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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小说】(承受不住的光8-9完)
作者:淋浴堂
第八章
黎明将房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银光中。阿猫一动不动地呆着,阿雅的小腿搭在她的大腿上,她温暖的呼吸拂过她的胸口,她的手指探进她的衬衫下,仿佛担心她会在夜里悄然离去。阿猫数着外面浮标钟有节奏的敲击声,就像是平时晨跑的节奏。
她先动了动。“早,警察。”她咕哝着,然后眨了眨眼翻身看着她,一头乌黑的头发像扇子一样散落在枕头上。她的笑容很淡,很私密。
“早,”她说,然后附身亲吻了她的鼻尖,这是她能做的最简单的选择。 阿雅从被窝里挣脱出来,温暖的身体翻过她,顺手拿走了自己的上衣,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阿猫继续呆着,她听着橱柜的动静、水声,还有铸铁锅粘锅时低低的咒骂声。等她也翻身起来,套上牛仔裤和旧运动衫,小屋里已经弥漫着咖啡和黄油的香气了。阿雅光着脚,得意洋洋地把一个金黄色的煎蛋卷翻到盘子里,两片吐司歪歪扭扭地摆在盘子上,像船桨一样。她抬起头,目光像水手眺望地平线一样,搜寻着阿猫的脸。
“吃吧,”她说,语气比命令轻柔,比请求坚定。她们肩并肩地坐在小桌旁。她给她续杯时,她才意识到杯子空了。
“玛歌教会你做饭了?”她说起借住在邻居家的姨妈——她很贴心给二人留出这份共处空间。
之后,她叠起盘子,想避开她的目光,却失败了。那些话语还是涌到嘴边,沉重而又无法避免:“要离开了吗?”
“我得先去个地方,”她回答。
她点点头,好像一直在等似的。“我想一起去。”
“可以去吗?”她补充道,“如果你希望我去的话。”
墓园坐落在海港上方,风吹草低,白色的墓碑倾斜入海。当地人不送鲜花,而是留下一些祭品:一卷绳子、一个锈迹斑斑的系缆柱、一个杯口沾着盐的保温杯。马特奥·肖的名字清晰地刻在花岗岩上。有人,可能是玛格丽特,在墓碑底部放了一块扁平的灰色石头,这种石头只有在海岬的尽头才能找到,那里浪最猛烈。
她们双手插兜,站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仿佛他依旧倚在门上看着她。 “嗨,老爸,”她说。风把这句话倏忽地吹散,又把它聚了回去。“你的经验是对的,对气压计的判断是对的。还有春天浅滩的移动方向。还有……大多数事情。比如我们不需要对臭氧层担忧、吸烟也有健康的时候……”
阿雅的手指滑进了阿猫的手指里。
“我一直绕着你搭建的桥梁走,”阿猫对着石头说。“我做让你皱眉的事,离开小村、打架、杀人、装作若无其事,一切的决定都不需要寻求你的帮助。”她的声音颤抖着,她任由声音颤抖。“还有,爱上一个女人。而这一切,我都不想道歉。”
“我把她带来了,”她说,看着阿雅,然后紧紧地抱住她,眼睛湿润而坚定。“如果你被气得想要爬起来的话,就爬起来吧。”
阿雅缓缓松开手,跪下来,把阿猫从柳溪湖里捞起来、她一路随身带的幸运石放在墓碑旁,和姨妈放的石头摆在一起。她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很抱歉,我没来及认识你,”她带着敬意,声音有些沙哑,“我认识你的女儿。她每天都在忙着救人,却爱装作若无其事。她放弃了自己的唾手可得的快乐,守护那些活得艰难的人们。”
◆◆◆
距离洛杉矶267 英里,加州一号公路边的路牌是这样说。阿雅双手扶在方向盘上,小指略微翘起。阿猫歪斜着坐在副驾驶上,嘬着嘴,牙咬着嘬进去的嘴唇,下颌拉得长,鞋拔子一般的臭屁脸,阿雅瞟了她一眼,见阿猫忙着看手机屏幕,没有作声。这种不雅观的表情,是一种对规矩的不屑,也许她翻到了什么龌龊的新闻报道。
SUV 车里并非二人世界,阿雅抬头瞟了一眼后视镜,玛格丽特坐在那里,略微灰白的头发有几根翘了起来,她戴着老花镜,也在看手机。阿雅把视线收回来,放在前面缓缓滚动的公路上。坐在车里,把驾驶的权力交给她,给她护航的这两位,是中老年人,美国社会的基石和支柱——即是基石,又是支柱。她们撑了整整一代,却等不到合适的接班人。奥巴马下台的时候,他的年轻幕僚们滚得连个屁都不剩,二十岁的理想主义者,到了三十纷纷成家立业,然后为了奶粉钱出卖了灵魂,还唯恐卖的晚了贬得一分钱不剩。阿雅叹了口气,心慌慌的,她不要孩子了,怕。
此刻,玛格丽特正悄悄摸着键盘,在聊天框里拼着字,苹果手机自动跳着按几率分布最可能出现的下一个单词,这让她打字一点都不慢,但是专有名词和人名打错了还是要手指长按,取消、修改。
“匪夷所思!”阿猫写道。
“DA是这么个想法,”玛歌写了半句,磨蹭半天,才挑出合适的字,“与其追求两罪合一,不如加强证据定一项。”然后她写了一个成语:“一块蛋糕,你不能又吃又拿。”
阿猫嘬着嘴,拉长脸的时候,就是看到了这一句狗屁成语。你也不能又当又立……她真的想这么回复一句侮辱性满满的。
但,玛歌是她的正经家人,她用短信的方式和她谈这个事,而不是口头交代,也是对她的一种承诺:她把聊天证据交到了阿猫手里,让她相信自己和她是站在一起的。
“按我妈妈的话说,这叫鱼和熊肉不能一锅炖。”她发了出去,又想,玛歌知道黑熊肉可以吃吗?……
玛歌轻轻叹口气,“至少也是20年,铁证了。”
明明两个人都坐在车里,却一言不发,各自摸着键盘,把情绪用一个一个字符发泄出去。
“你不觉得自己残忍吗?”玛歌揉揉眼睛,看着辈分是自己小姨妈的人发的句子。残忍?
“你让她觉得依然是她自己掌控的,其实你还需要她作证吗?”阿猫的话太直接。
“她可以给DA一份书面陈述。”
“交上去,佛波勒接管了,然后把名字都涂黑?”
“凯瑟琳,别让我太难做。”
阿猫盯着屏幕,心里冷笑了一声。
◆◆◆
哈罗德·菲奇主任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陈旧的咖啡和地毯胶的味道。凯瑟琳走进去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后,姿态眼神像法庭上的大理石雕像。
“肖探员,”他头也没抬,眼睛始终盯着平板电脑,“你又无视命令了。” “早上好,长官。”女警的声音平淡干涩,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你迟交证人,违反程序时限,而且没有提交隔夜报告。你能否给我一个不把你停职的理由?”
女警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咬紧牙。
“坐下,”菲奇的语气平静却冷漠。
皮椅在女警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哈罗德·菲奇五十多岁,稀疏的头发梳得过于一丝不苟,都显出了头皮。眼镜金贵考究,联邦蓝色的领带紧紧勒着脖子,翻领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国徽。
女警扫了一眼办公室,在墙上裱框的表扬信处多停留了几秒。
“凯瑟琳,”上司用笔轻轻敲着文件夹,“请解释。”
“我……”女警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她用力压了压胸口,“临时的安排变动是经过霍利斯探员同意的。”
“我的天啊!”他向前倾身,眯起眼睛。“你竟然还活着?这简直是个奇迹。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奇迹:在你让她单独和涉案人员见面之后,在你不把她送到安全屋、违令从地方征调车辆之后,在你擅自关闭联络之后,在你就这么大摇大摆闯进我办公室之后,你还活着。我的女神啊,你这个人就是个奇迹。”
女警直视着他的眼睛。“先生,如果我的行为让您如此不安,您应该联络霍利斯探员。”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钢笔都跟着跳了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去他妈的霍利斯!”
女人面不改色,显然是被对方吼习惯了。
喧嚣声消退,锃亮的办公桌映照出她低垂的疲惫双眼,空气中陈旧的咖啡味又泛起一股酸。
“证人在哪里?”他推了一下眼镜,“安全?”
“相当安全,她现在在安全屋休息,长官。”
他冷哼一声,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违反了四项联邦法规和两条直接命令。你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觉得规章制度只是用来限制低等人的。”
“我要为部门负责”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你以为这是公报私仇吗?凯瑟琳·肖,你擅自行动了,你就是错了!霍利斯探员或许容忍你这种蛮牛作风,但我不能。这次她救不了你了。”
他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停职,立即生效。把你的证人交给雷耶斯和哈克探员。”
女人感觉到胸口被重击一般,“卡弗女士……信任我。”
菲奇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我不得不说,你辜负了她的信任。我们要内部调查你是否与证人有不正当的联系,现在,立即上交你的手机和配枪。”
“因为涉及到证人失踪,嗯……霍利斯探员昨天已经没收了我的手机,留作证据链。”女人平静地说。
“去他妈的霍利斯探员,”他破口大骂,“立刻,马上,滚出我的办公室。” ◆◆◆
【阿雅的逃亡日记·第六天】
我不知道这份日记是不是还能写下去……
其实,这些日记根本就不曾写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在我的记忆里。我的记忆力很好,从小学钢琴记谱不费力气,所以这里写下的每一个字,我随时都可以背出来。
但我没有了继续这么折腾自己的力气。为什么要把痛苦和迷茫的每个细节都灌录成唱片呢?毫无意义。不会有任何人想听的。
《雅各书》第4 章第17节说:“人若知道该行善而不去行,这就是有罪了。”
我想作证的原因,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复仇,我只是听他们说,作证可以帮助到其他人。
阿猫带着我,一路的旅行,我计算过,应该是七天的路程,七天,足够我和她造出一个新的世界了,至于她是夏娃还是亚当的角色,嗯,我没想。而我们是在第六天晚上被赶出伊甸园的,好可笑。
两个特工来了,态度诚恳,但是意思很直接,让我给姨妈打电话,她会解释一切给我听。
于是我打了,我问,我还需要作证吗?姨妈说:什么意思?我说,阿猫不在了,你也不在,是不是我的安全级别下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猜到了多少?
我说:是不是杰里米自首了?
我们的电话交谈很平和也很有建设性,她让我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担忧,是总统拥有的、那可怕的、对任何人都有效的犯罪豁免权。
最后我问,是不是我提交了书面陈述存档后,就可以见到阿猫。
姨妈没有说话。我看了看周围说:没人偷听。她却把电话直接挂了。
五秒钟后,她的短信显示在屏幕上:他们要调查你和阿猫是否有不正当关系。 我嗤之以鼻。
姨妈特意用短信是什么意思?想表明她是和我一道的吗?她既不说建议我做什么,也不阻止我。我要说真话?要我说假话?
阿猫,是我发生过性关系的所有人里面,最正当的性关系了。
要不要我来给你们讲讲,在博德加湾失踪的那天,我和谁发生了性关系呢? 你们也好奇,对不对?
【本章剩余部分已删节】
◆◆◆
【作者插入的解说】
读者哪怕再好奇,作者也有保护角色的责任。在这一段袒露中,阿雅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脸面,她忠实地描写了发生在“消失的一小时”里的细节。
然而淋浴堂只能删节后转述。
阿雅会被挟持,是因为杰里米本身就是被挟持的,这场安排的会面是要确保二人出庭作证,她们五年前的性关系不足以要挟他们(二人在当时确实是情侣,虽然阿雅未成年,而杰里米已婚),因此,这个幕后黑手安排了一次强奸并当场拍摄作为新的要挟砝码。
临时发生的意外,杰里米的挣扎,虽然被暗藏(在码头龙虾笼堆帆布下)的人制服,阿雅也顺利被带走,缺少了强奸的男人,这场拍摄临时改成了:由女人来强奸阿雅。
然而阿雅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来十分配合。从歹徒把蓝牙耳机递给她,她听到耳边的第一个指令开始(阿猫看到她歪歪斜斜地走,就是她怕耳机掉落的潜意识姿势)。等到她赤身裸体跪在地上,双手由皮革制作的手铐束缚,由细细的铁链锁在脖子项圈上,她就这么安静地望着门口,胸脯小小的乳房只有一点点起伏,脸上的情绪并不是恐慌的,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沮丧。
她就这么跪着,听着磕哒、磕哒的皮靴声音,踩在实木地板上,慢慢走进来。 她眼皮抬了一下,看着长长的大腿,同样长得令她窒息的红皮靴——不是廉价的中国产人造革漆皮货,是真正高档的香奈儿大红款。
“母狗,”阿雅开口说,眼珠朝上仰着。
她的语气绝对不是辱骂,也没有挑衅,而是……直白的称呼。
那个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的高挑女人,也只是用着俄罗斯口音嘟囔,回答了一声:“母狗,二号。”
她们是认识的。
就是这把声音——这就是之前一次一次出现在阿雅虚幻的“色情女巫聊天室”里自己第二个分身使用的声音。现在,声音的真正主人站在她眼前了。
“我们得抓紧时间,在疯狗发疯之前把你送回去。”长靴女人绕着阿雅走着,磕特、磕特的靴根声音像是慢慢走的钟表。阿雅没有多说话,从母狗的声音再次从无线耳机中传来,指示她怎么走,怎么做,她都完完全全听从,仿佛这个声音,就是她大脑发出的一样。
“女伯爵信不过你会作证,”阿雅眉头第一次皱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认识的人里还有贵族。
“女伯爵就是‘刀疤’的老婆,她打了我,然后,睡了我。”
阿雅想,这或许是“母狗”的魅力吧,她总是一个有用的人,而只要做有用的人,就不会被抹杀掉,哪怕知道再多不该知道的。
“我重新开机,重新进来一遍,然后,你知道做什么。我们只有时间一镜到底。”母狗低下,轻轻抚摸着阿雅的伤疤——“疼不疼?”阿雅摇摇头,“你呢?”——“刺青的疼盖住了”阿雅望着她纹的那个可怕的花纹——或许她是一样疼的,她只是每次疼的时候,都说服自己,那是因为新的伤。
母狗抬起鞭子,硬技鞭轻轻敲过阿雅的乳头。“你还是太瘦。”最后她决定了,伸手整理了一下阿雅的头发,扭着臀,慢慢走出去,顺手按了一下录像键,然后再按了一下。
等到第二次“卡塔”“卡塔”的皮靴声音响起,阿雅皱了皱眉,晃了晃手腕,让紧紧锁在项圈上的铁链发出了咔咔察察的声音——是那种听在低俗的男人耳中会觉得淫荡的,是那种听在有权力的人耳中心花怒放的。
母狗走了进来,轻轻用技鞭打,打在阿雅的肩头,她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低下腰,把鞭子横着放在阿雅的面前,让这个女孩张开嘴,把鞭子像骨头一样咬住。“Good,”母狗说,伸手整理阿雅的头发,让她不由自主歪了歪头,然后,母狗站在了阿雅的面前,慢慢蹲下。那根黑色的鞭子就这么一点点撩起了母狗短短的皮裙裙摆,现在她完全蹲在了阿雅的上面,女孩口中的鞭子被母狗伸手拿走,阿雅微微张嘴,发出一声叹息的“啊”……“Good,”母狗再次说,她慢慢蹲在女孩的脸上,把自己的阴唇送到了她的唇边。
录像机转动着,一直转动,在之后的半个小时,记录了阿雅是如何主动伸出舌头取悦绑架自己的女人的,然后三个男人被叫唤了进来,围在旁边看着,母狗咬着一根双头的黑胶木假阳具,先是和女孩口交,让她的唾液把半截工具完全沾湿,然后把阿雅翻了过来,她咬着那根东西慢慢推进了阿雅的身体。观看性交的兴奋令男人情不自禁地勃起,然而他们可不仅仅是观众的身份,在影片的最后十分钟里,母狗命令每个男人都往一只透明的玻璃碗里撒尿,阿雅作为女仆,跪在地上,端着碗,最后的最后,她捧着这碗好东西,跪着一点点爬到母狗的身边,交给今天的女主人,看着她大口大口喝下。
是的,最后喝尿的,还是母狗,端尿的,是阿雅。就像四年前岛上发生过的一模一样。就像是山寨复刻。
我们可以公布所有的名字,阿雅的名字,母狗的名字,包括这座岛的名字,然而偏偏关于当年这碗尿属于哪几个人,我们却不能说。
第九章
“美国联邦法警凯瑟琳·肖,”我的母亲摇着轮椅,慢慢来到讲台前。她抬手拨了一下麦克风,对着那小小的黑色话筒开口说,语气变得平淡、正式,像是宣判和训诫的语气。“经过职业责任办公室的全面内部调查,你被认定犯有与受保护的联邦证人进行不专业接触的罪行。”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
母亲继续说道:“你还被发现违反了美国法警署关于个人界限和程序合规的规定,出于个人原因擅自违反指挥链命令,并在未经授权的实地行动中危及受你保护的证人的安全。”
她停顿了一下,我仿佛听到大海在我俩之间咆哮。
“以上罪过将永久记录在你的档案里。”
菲奇向后靠,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就像一个刚刚目睹自己最讨厌的赛马输掉比赛的赌鬼一样。
母亲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吐出烟雾,然后补充道:“但是……” 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遇。“你的档案里还会永久记录着,你凭借一己之力抓获并瓦解了过去十年在美国境内活动的最大贩毒集团;你成功确保了关键证据送达,并阻止了别有用心的人做伪证。”
她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这拯救了你的事业。”
我眨了眨眼。“有嘉奖吗?”
母亲点点头。“纪律委员会的决定是停职六个月,停职期间不发工资。但是我们会向川普总统申请给你发勋章。”
六个月。没被解雇,也没被剥夺职务,只是被雪藏。
我长舒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但我还没来得及多松口气,母亲身边的菲奇主任就开口说话了。
“你的女朋友差点害你丢了工作,”他说,脸上又浮现出那副油腻腻的笑容。“她承认了你们的关系,坦白了是她勾引你的。不然的话,你或许就不能全身而退了。”
我愣住了。“什么?”
他耸耸肩,显得兴致勃勃。“看来爱情会让人变得诚实。”
我皱起眉头,看向母亲。“这是真的吗?”
母亲与我对视。没有犹豫,没有扭捏作态。只有真诚。“是真的。”
母亲把香烟扔进烟灰缸,挺直了身子,说道:“凯瑟琳·肖,你虽然被停职了。但你仍然是个执法官,国家一旦有难,你必须鞠躬尽瘁。”
我兴奋地站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警礼。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母亲的声音叫住了我。“凯瑟琳。”
我转过身。她已经掐灭了香烟,菲奇正盯着她,好像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你离开之前,”她说,“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她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虽然幅度不大,但足以让我措手不及。“这一次是菲奇主任为你挺身而出。他非常积极地向川普总统推荐要嘉奖你。”
我眨了眨眼,真的被吓了一跳。我的大脑仿佛重启了半秒钟。“菲奇主任?” “是啊,是我,”他笑着说,但笑容里少了些许恶意。“别这么惊讶。肖探员,我或许是严厉,或许和你党派不同,但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有才华。你是我们最优秀的法警。我不想失去你,不论是因为你运气不好……或者性取向不对。” 我不知道该谢他还是该翻白眼,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轻轻地笑了笑。“我们或许彼此不喜欢,”她说着,瞥了菲奇一眼,“但我们认识很久了。他其实和我们没什么两样,我们都有一颗爱国的心。” “嘿,”菲奇假装生气地说,但他的笑容却出卖了他。
我再次点头,先是朝他点头,然后又朝她点头。胸口的重担渐渐减轻。“好吧。”我清了清嗓子。“我现在可以和阿雅说话了吗?”
“哦,真是急躁啊!”菲奇笑着向后靠在椅子上。
母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足以让人血脉贲张,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是的,”她平静地说,“既然她不再是受保护的证人,你可以和她结婚了。” 我穿过草地,朝湖边小屋走去。这条路早已成了我的肌肉记忆:穿过树林,经过顽强的绣球花,沿着那条稍不留神就会绊倒我的斜坡往下走。我的鞋子在碎石上摩擦,不知何处,一只青蛙似乎决定用独白的方式来表明自己存在。
船棚静静地伫立在水边,像个隐藏的秘密。上次我站在那里,心跳如此剧烈,离开时却已黯然失色。
走到最后一段路程的一半时,我看到了:光。
柔和而不稳定的光芒从板条的缝隙中透出,既不像黄色,也不像金色,就像有人走过时蜡烛火焰的渐变颜色。
“喂喂,别渲染得太夸张了,”我对着宇宙低语,而宇宙回以我神秘的微笑。 走近些,我能闻到蜡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烟味,萦绕我的发梢。
我的手摸到了门闩。门很顽固,仿佛被湖水的气息和历史的痕迹浸透了。第二次用力,它终于开了。门轴发出我记忆中那熟悉的吱嘎。
里面宛如一片烛光湖。
光无处不在,架子上、旧工作台上、不配套的铁盒和锡罐里,光晕倒映在池边静静流淌的溪流中。船棚依旧如故,却又焕然一新;仿佛有人趁我不注意,教会了它做梦。
我的呼吸未经允许便离开了我的身体。
有一瞬间,我没有迈步进去。我站在门槛上,一只脚踏入黑夜,另一只脚踏入某种勇气之中。
“好了,”我再次说道,这次语气柔和了一些。“别他妈耍我了,阿雅。” 我吸了口烛光温暖的空气,走了进去。
当她从阴影中走出来,进入烛光下时,我不敢相信那是她。
“我的梦想越来越像是现实了,这或许不是好事,会乐极生悲的,”我心想,僵立在门口,动弹不得。
光线首先映入她的眼帘,掠过她的外套,勾勒出她下巴的弧度,以及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静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你好,警察。”
没错,是她的声音,那沙哑而又如砂纸般柔和的声音,曾经萦绕在我的身边的歌声,赋予它们一种我独自一人永远无法企及的质感。那是一个经历过无数磨难的女人的声音,无论外在还是内心,她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那声音依然能在几秒钟内让我湿润。
“真的是你吗?”我低声问道。
她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这要看情况。你到底有多希望是我?” 我笑了,或许那是哽咽,不知所云。“看情况,”我用同样的语气说,“你到底有多想成为我的女人?你敢再说一遍‘看情况’试试!”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凉爽的空气中滚烫。
凯瑟琳·肖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好半天,她差点忘记了呼吸。 ◆◆◆
阿雅凭着记忆,慢慢地输入那个名字:A虎姐姐——这并不容易,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画这些符号,先竖着再弯折……不对,只能先横,最后她成功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发信息。
发不了,需要先关注。
关注,发送,申请好友添加……
不一会儿,跳出了通过验证,可以开始对话。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段视频。 她睁大了眼睛,那是一个小姐姐……
准确说,是一个穿着开衩高得不能再高的旗袍,抓住钢管旋转的视频。戴着蝴蝶面具的她转了两圈,然后突然往后仰,整条旗袍完全翻了过来,露出粉色的小内裤。
手机突然又一下震动,吓得阿雅手一抖,关了视频。
什么情况?这是。
她点开了信息,选择……全文翻译:那个绿色泡泡慢慢的变成了看得懂的英文:每天晚八点,直播间等你哦,大姐姐你想看什么都行,哼,但一定要帮我打PK!死穷鬼和臭男人别来!
阿雅的嘴唇抖了两下。
她现在的情绪,实在是切换不到“哭笑不得”这个状况。
为什么阿猫留给她的那个特别的联络人,是……个变态女主播?
她用手指紧紧捏着鼻子根,紧闭着眼,直到捏到酸疼。然后沮丧地喘了口气。 她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错,联络人的名字是这么写的——阿猫在联络人的电话栏写的是自己的另一只电话,打不通的。她试过了,然后仔细想,电话是假的。那么……这个联络人就只可能是名字有意义了,阿猫为什么要故意写成中文呢? 中文……说中文的人都在用什么做联络方式呢?
WeChat. Bingo !
不该是这样的。如果这是阿猫留给她的一个谜,她应该已经解开了才对。 然后,阿雅觉得更加沮丧了,难道是……中国的人太多了,网络上奇奇怪怪的名字不论什么都有可能是真的存在的,A 虎姐姐也有,虎B 哥哥也有……自以为是谜底,其实只是每一个可能想到排列组合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这个虚拟的网络,就像是博尔赫斯写的巴别图书馆。
我们一辈子都在寻找谜底,其实谜底早就在那里,我们该寻找的是问题。 阿雅抿着嘴,继续点开那个视频,看着旗袍小姐姐倒立着露内裤,她一点点性欲都没有。
最后,她咬咬牙,发了一条英文信息,“我是凯瑟琳·肖的老婆,请你不要再骚扰她,你骗了她的钱,我要和你算帐!”
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半天,对方发了一个问号过来。
阿雅手抖着,她就像是抓奸成功的女人,打开了摄像头,拍了一张红彤彤的脸,发了过去。
她看着屏幕,等着对方回:巴嘎。
并没有。
她瞪着,然后没忍住,写道:“我知道你是谁。”
信息没有发出去,红色的叹号。
对方把她从好友中删除了。
阿雅深深叹了口气,刚要放下手机,嘟嘟的声音,有人申请添加好友——把她刚刚删了的人。
这是闹什么。
好事多磨,这个道理她是懂了,想都不想,通过验证,开始聊天……,对方发来了视频邀请。
这就是阿雅和专门报道人权问题的胡记者的初次相遇。
虽然那天,整整三个小时的视频中,对方没有露出脸,变声器夹过的声音嗡嗡,手机屏幕上亮的是一张胖得离谱的老虎照片。
【无业游民凯瑟琳·肖的一天】
罗迪欧大道闪闪发光,如同罪恶被抛光得一尘不染。镀铬的汽车,镜面般的店面,洁白的牙齿,售货员们一丝不苟。我坐在窗边,啜饮着一杯已经温热的美式咖啡,假装在用手机看新闻,实则看着熙熙攘攘的人们。情侣们进进出出古驰和卡地亚的店铺。老男人戴着金表,年轻女子的脸庞都经过了手术,呈现出同样的柔和肤色。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个纸袋易手,那是又一笔道德与欲望的交易。 真是可笑,明明无法靠努力赢得爱,却似乎很容易就能买到它。
我不知道这一切结束后,我能给阿雅什么样的生活。解雇、停职,或者更糟糕,至少凭力气和经验我还能找到一些自由职业,比如去给明星当保镖,只要装作没看见他和制片人在马里布豪宅大理石台面上吸白面。也许我应该信任阿雅的赚钱能力,毕竟世界永远需要歌曲来麻醉,起步阶段会苦一点,我们只能合租一间酒铺楼上的小公寓,把我的各种装备都塞在帆布包里,直到国家需要我这样的人来拯救——比如说我们需要打阿富汗、伊朗和委内瑞拉的时候,需要培训一批当地警察。谁能说得准呢,反正都是卖力气,靠咖啡因和肌肉记忆度日。
阿雅肯定会讨厌那样。或许她会为此写一首歌,叫《神奇女侠的晚年》。 我对着杯子一笑。
说实话,我花了四年时间才说服自己,她值得更好的终身伴侣。比一个没有能力没有担当的警察强,比一个只会打架然后潜伏的女人强。我既不富有,又不温柔,最糟糕的是一把年纪了还不稳重,我不会给任何人幸福结局的。
无奈,阿雅找不到更好的伴侣……我只能再次挺身而出。
我们的婚礼大概会很丧吧,她是不是会说:我愿意,我梦想和她生活在一起,哪怕是穷困潦倒、借债度日、前途渺茫。
外面,一辆劳斯莱斯缓缓停在路边。屋内,意式咖啡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我看了看手表。
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我的胃一阵翻腾,不是害怕,而是期待。阿雅竟然说服了地方检察官让她见我十分钟,无人监管。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
菲奇知道了,会疯得跳起来的。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壮胆,已经是又苦又冷,然后瞥向门口,她走了进来时,房间飘起一阵凉。——阿雅拉·卡弗只穿着宽松的连帽衫和牛仔裤,她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却让这家咖啡馆里穿金戴银、精心打扮的整容脸美女们相形见绌。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我以为她会对我微笑,但她没有。她径直朝我走来。 我站起身来,胸口一阵紧缩。我原本准备好了拥抱她,她却只是坐下来,也不碰我,甚至都没等气氛缓和一下就开始说话了。
“嗨,”她说着,摘下了杂牌墨镜。
“嗨,”我勉强回应道。
“我们没时间了,”她说。“所以我希望长话短说。”
“好的,”我语气平稳地说,“请便。”
“你四年前为什么要走?”她直截了当地问道,双腿交叉。
“不得已。”
“不,”她说,声音颤抖,既非愤怒也非原谅。“四年里,我猜测了很多。我甚至想是不是我们做爱的时候被贝拉偷看到了,你害怕了,逃跑的。或者是你不想丢掉工作,毕竟工作对你很重要。你知道吗,我尝试为你编了一千个理由。” 她向前倾身,那双棕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我。“但我从未想过你是为了我而离开的,你是去追捕文森·卡赛诺……”
她的话语让我感到无比空虚。
咖啡馆里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嗡嗡声、蒸汽声、笑声、杯子刮擦声,最后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是个失败者,”我轻声说道,“我追捕他,并不是为了惩奸除恶,我只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的无力。我老了,争不过年轻人,单枪匹马……那是骗人的西部片。可是我不努力一下,等死亡来临,死神问我还有啥没做完,我将无法面对自己。你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想再努力一次,如果我爱上的人都得不到保护,我这一生,……”
她眼睛都没眨一下。“你不要这么说。你可以早早告诉我。”
“我做不到。如果你知道,我是没有完全走正规路的,你会讨厌我。你把我当作保护你的正义斗士,然而我一直在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出卖、压榨自己的线人。”
“阿猫,”她低声说道,声音颤抖。“世上又不是只有黑和白。”
这就是我无法辩解的地方,因为她说得对。但是,我不想让她活得灰。 我努力从灰色中走出来,走向洁白的她,结果四年里,反而越走越远。 她向后靠去,双臂抱在胸前。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她终于开口说道,“你跟所有声称关心我的人一样。”
我喉咙发干。“阿雅……”
“不,让我说完。”她打断道,眼神锐利,声音颤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替我做决定。你觉得在保护我,但实际上,你只是在决定我的人生该如何走,我该活成什么样的人。”
我试图开口说话,但她的眼神阻止了我。甚至连招待员都不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我们桌上的咖啡杯。
“我堕落过,也被侮辱过,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可能还会堕落,还会栽倒,被侮辱。但这就是我的人生。如果你连面对我真实人生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谈得上保护,你要保护的,到底是什么?让一场该死的闹剧拖到结局,收获一片掌声雷动吗?你、姨妈还有检察官,保护在你们中间的我,不过是等待登场的完美受害者角色罢了。”
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记慢拳,最后她自己打累了,声音哽咽。她低头一会儿,然后又抬头看着我,比愤怒更甚,那是包裹在愤怒中的心碎。
隔壁桌的人瞥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了视线。阿雅毫不在意。当她勇敢面对真相的时候,她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信任你,”她说,声音又低了下来,似乎在努力忍住哭。“四年前,你告诉我的话,我会追随你到任何地方的。我以为你是唯一真正了解我的人。但你没有。你只是看到了我的世界需要修补,我的灵魂需要拯救。”
阿雅叹了口气,疲惫不堪,声音再次发抖。“一切糟透了,最糟糕的是,我甚至不恨你。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自己仍然想要你待在我身边。恨自己一路上幻想,幻想只要我们相处足够久,你就不会再试图拯救我了,而只是单纯地爱我而已。”
这是最好的时刻,这也是最坏的时刻。
她说她爱我,她要我爱她,她也要我。
本该喜极而泣的我却不能激动得搂住她,因为我看到她身后有什么动了一下。 一个男人从角落的桌旁站起身来,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太过随意,太过缓慢。那种小心翼翼的有目的地缓慢。
我强迫自己沸腾的心保持平静,上帝啊,让我稳定片刻吧,让我的脉搏不要冲击我的大脑神经。我努力眨眼,把热辣辣的汗挤出去。视野清晰的片刻看到他从一个端着燕麦奶拿铁的漂亮女人身后走过,然后又从一个低头刷手机的男人身后经过。最后我瞥见了他的运动鞋。
鲜红色的耐克鞋。
我认出了他。
尤里卡的夜雾里,我看到过,走在我和阿雅身后的人。就在我们从鬼屋回来的晚上。
我甚至梦见他反伏击了我,然后追上了阿雅。
我忘不了梦里那女孩的尖叫声。
口干舌燥。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臀部,却没有我的灰姑娘配枪,也没有那块警徽的安稳感。
他加快脚步,朝我们的桌子走来,“趴下!”我和他同时动了起来。
刀刃闪过一道光芒。
我猛地扑到他和阿雅之间。刀子划破了我的肋部——灼热撕裂般的疼痛——世界仿佛缩小成一条狭窄的隧道。我们重重地摔在地上。椅子摔倒碰翻,人们尖叫着,杯子爆裂,陶瓷碎片和蒸汽四溅。
他力气很大,但我肾上腺素更强。我扭断他的手腕,狠狠地把手砸在瓷砖上,刀子落地,我一手按住他喉咙。他喷出一股铁锈味道。
他猛晃想把我甩开,我转移重心,膝盖压住他的胳膊。抡拳,一下。两下。三下。牙齿像骰子一样飞散落。
他咕哝着朝我吐血。我又狠狠砸下一拳,连声音听起来都湿漉漉的。他下巴侧裂,发出沉闷的爆裂,震动一直传到我的指关节。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世界一片混沌,警笛声和碎玻璃冲击。我以全力打了他最后一下,就打了一下,因为他的脸已经不再像一张脸了,他也永远不会再构成威胁了,我的手不需要再面对他颤抖了。
“举起手!”
我被猛地向后拽去。伤口灼痛难忍,撕裂的伤口越裂越大。刀伤很深,我能感觉到一股暖流透过衬衫蔓延开来。我没有反抗。我举起双手,掌心沾满了别人的鲜血。
混乱之中,阿雅站了起来,眼神惊恐,头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阿猫!阿猫,放开她!”
两个穿制服的人把我按在地上,大声呼喝,一个把我的手扭在腰上,另一个直接用膝盖压住了我的脖子。
“她是警察!她是美国人!”阿雅的声音哽咽了,她试图跟我说话。“看在上帝的份上,她流血了……别抓她!”
又有两名警员把她拉了回去。她挣扎着,继续喊着我的名字。“她没有威胁!她没有威胁!”
她的声音穿透了警笛声、人群声和混乱的局面。这是唯一让我保持清醒的东西。
我试图告诉她我没事,一切都好,她很安全。但话语哽在喉咙里,被口腔中弥漫的铜锈味淹没。
“我呼吸……不了……”我抬起颤抖的手,向他们、向她、向这一切的重担投降。
脖子上的压迫让我的侧腹都不再那么疼痛了,我好像看到了整个世界——这场闹剧的最后结局。
◆◆◆
我被阳光唤醒。
太亮了。太冷清了。在止痛药和氧气的迷雾中,那一刻,它看起来几乎像月光。那种在水面上闪烁,在涟漪上舞动的月光。
一个湖。
湖泊。
湖边小屋的门廊上,风吹拂着芦苇。一个女孩盘腿坐在毯子下,头发凌乱,一只手臂上布满了疤痕。她正在日记本上写歌,嘴里低声哼着歌。这一切如此真实,让我胸口一阵刺痛。
然后它溶解了。湖面变回了油毡。夜里的空气变成了医院的空气,充满了消毒剂和静电。
门开了。
一个身穿深色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灰白的头发盘在脑后,身姿挺拔,表情锐利得仿佛能割破玻璃。透过法兰绒衬衫和门廊灯光,我愣了几秒才认出她来。 我的侄女。
不……是霍利斯探员。
她走到床边,目光扫过我,仿佛在浏览一份报告。“你好吗,”她最后问道。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很好,谢谢关心。”
她挑了挑眉。“那就说公事。”
“遵命,”我说着,顶着腹部的抗议撑起身子。我的手摸到纱布,边缘温热潮湿。“我知道自己捅了大马蜂窝,但你一定要帮我。”
“我洗耳恭听,”她说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这是针对阿雅的袭击。”
“哦。”
“有内鬼,内部有人和黑手党勾结。”
她转身“咔哒”一声关上门,然后回到床边。“你为什么这么说?”
“除了雷耶斯、哈克和黑尔,没人知道我们的会面地点。黑尔或许联系了当地警察,但那也是临时起意,消息根本来不及传开。雷耶斯我捏着她的小辫子,我可以保证她清白。至于哈克……”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表情。“我早就有所怀疑。盯紧他。最好在阿雅作证的事成为头条新闻之前,把他调离这个案子。” 霍利斯缓缓吐出一口气。“麻烦。”
“趁机让我复职,”我说。
“你知道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做得到。”
“肖姨妈,小女子我身娇体弱,难堪重任。”
“你有一枚勋章,可以给菲奇施压,”我提醒她。
她干笑了一声,真的是干巴巴的。“勋章是奥巴马发的,川普恨我还来不及。而且菲奇恨我更甚于恨你。你正在接受调查。我无能为力。我的建议?离开洛杉矶,回格雷黑文老家去等结果,或者去东海岸——巴尔的摩,你四年前逃往的那个地方。”
“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我说道,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监护仪的指针猛地一跳,与我的脉搏同步。
霍利斯面不改色。“你失去决策资格了。”
“霍利斯警探!问题不只是哈克,有危险的也不只是阿雅!”话脱口而出,我的脉搏猛地一跳,拉扯着输液管。
霍利斯面不改色。“你说话小心点。”
“你也猜到了对不对?你们查出来被我打死的人是谁了对不对?”我大口大口吸着冷气,“他在尤里卡镇就出现过,哈克那时候根本不在队伍里,一定是更高层的人泄密的。”
“没有证据,”霍利斯干巴巴地说。
“她对你来说就只是个证人吗?”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尖锐。“她把你当成母亲一样看待,你就这么冷血无情?”
“那你呢?”她的语气冷漠而精准。“你把我当成什么?需要人脉关系的时候就吸血的亲戚?拿我的愧疚当作自己放纵的资本吗?”
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她走近一步,抱起双臂。“凯瑟琳啊,凯瑟琳,你非要让我说出来吗?我们,只是警察。美国联邦法警,抓抓逃跑的奴隶,在闹法律矛盾的奴隶主大老爷们之间送送传票,法律自古以来都没有规定我们的责任是护民安邦。人们也不会在乎我们多努力,大家只是会揪住我们的种种过错。你这么执拗,用不了多久,调查就会认定你有罪。”
我咬紧牙关。“犯了什么罪……保护我爱的人?”
“爱不是嘴上说,把感情置于职责之上就是罪过,”她反驳道。“哪怕复仇有某种原始正当的意义,但是你为什么会纵容她去见另一个证人?别跟我说你没发觉异常,你在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让阿雅自己做决定,如果她自己想逃,我想就让她这么飞走。
“这是诛心之论,不公平,霍利斯警探……”
“这是事实,”她厉声说道。她强装镇定的面具裂开了,声音变得尖锐刺耳。“现在我不得不动用我们刚才说的那些恶心关系,才能让你留在警队里。因为你我都清楚,你,有罪。”
我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心中燃烧着一种不仅仅是愤怒的情绪。“我不和你谈情感,我和你谈程序,现在怎么办?黑帮要杀阿雅拉·卡弗。局子有人和黑帮勾结。”
她的眼神冷冷的,然后慢慢柔和下来。
“凯瑟琳,局子里一直都是和黑帮勾结的,无非是和哪一派合污罢了,要不然人手怎么管得过来这么多事?何况你没有用线人吗?你装作那条线报不是黑帮里‘刀疤’的敌人故意送给你的?现在‘刀疤’被抓了,绞刑架下的他自然狗急跳墙,你以为这次刺杀真是针对阿雅的?”
我愣了。
“监控录像看得清楚,他就是冲着你的。”
我微微张开嘴,想要分辨,想要分析,最后放弃了。
她再次冷冷地说:“你别再插手这案子,别再接近她,别再参与调查。这才是对她最好的!”
她转身,身后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玛格丽特·霍利斯,”我喊道,但她没有回头。
◆◆◆
世界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恢复正常秩序。
“她大概会恨我吧。”阿雅拉·卡弗想。
“——有报道称,数百名无证移民被关押在州立设施中,没有经过正当程序——”
“……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已确认将拘留者转移到未公开的设施……” 屏幕上正在采访一群大学生,他们面容年轻,略显紧张,却又充满理想。屏幕下方的字幕写着:“学生谈校园经费削减、驱逐出境政策和示威抗议”。 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咬着嘴唇回答。
“这太不对了。驱逐出境、拘留,所有这一切……都很糟糕。”
另一个却说:“但我们又能怎么办呢?我们只是学生。”
亚洲国际学生的采访,“我们当然支持言论自由,可为了表达诉求罢课也是干扰了其他人自由吧。家里人给他们交高额学费不是该这样的。示威会让政府借机削减我们的经费。他们可以投票,对吧?”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饼图: Z世代选民投票率——23%.黑底白字——静音的电
视机自动把他们的声音翻译成即时文字,然后一行一行消失。
他们的躁动,他们的犹豫,他们的冷漠,消失了,此刻房间里回复寂静。 女记者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来:“你们现在是最好的机会,11月的中期选举,会改变一切。”
改变,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又有什么意义?
美国人最虚假的权力,投票,阿雅也曾经通过邮寄选票的方式,人生中第一次参与。
她盯着电视屏幕上闪过的一张张面孔,那些孩子是觉得,依然会有人替他们去打那些艰难的仗吧。更年长的人,更勇敢的人,生命更不值钱的人。
电视机上的画面变了。
“——当局称,去年河边的营地数量翻了一番——”
一个记者开始摇头晃脑地报道洛杉矶的无家可归者危机,高速公路桥下的帐篷、外国旅行团举着手机拍着市中心的流浪汉帐篷——仿佛是一处景观、西装笔挺对着镜头揉着鼻子擦汗的政客……
两叠厚厚的文件静静地躺在桌上,凝视着她,就像她不想做出的选择。 ===
(尾声)
秋天终于来临。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凉意。树叶边缘闪耀着一点点古铜的光芒;海鸥偶尔在河上出现,比起西海岸的亲戚,减少了,也安静了许多,仿佛它们和这个更古朴的文化城市达成了某种和平共处协议。查尔斯河面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还是会想起阿猫,每当学校有新的演出传单,我就会想起她,我看着拉丁歌手的脸,沉浸在恍如隔世的顿悟中,原来不论多美尼加、波多黎各、黑人和白人或者爱尔兰人和中国人生的后代,两条苦难血脉汇聚,都是这样的,她们的鼻梁桀骜不屈,他们眼角埋着忧郁,下巴则表达着对大众审美的不屑。我看着传单上中国人面孔钢琴家的姓氏,Lang,琢磨着他会不会也像凯瑟琳·肖,有一个爱尔兰的爸爸。
伯克利音乐学院,全额奖学金梦想成真,还有一笔不需要负担的住宿资助——我的教育基金,不是从杰里米那里换的,更不是抠门的美国政府给我,这一切,都是一场运动的副产品——虎姐姐提议我搞的“听阿雅说”个人筹款。
我的故事,都在facebook上,点击率不算高,筹款的力度却一点都不少。我
怀疑有一些人,甚至就包括杰里米在偷偷匿名捐钱,买他们所谓的心安理得吧。随便。波士顿是一个不拒绝丑闻的城市,它甚至有敞开怀抱拥抱丑闻女主角的传统——以此彰显与西海岸的不同,随便,怎么都好。
看完一场Huntington剧院的话剧,我沿着大街走着,忽然听到压抑的叫声,
吓了一跳,抬头,矮矮树枝上,站着一只蓝色、白色夹杂着黑色的漂亮鸟儿,它看了我一眼,叼着饼干,在树枝上蹦,似乎是在找把食物藏起来的地方。多漂亮的鸟儿,却是多呱噪的声音,这般漂亮我在加州不曾见过,脑袋上桀骜不驯的几根长毛又仿佛似曾相识。
从洛杉矶到柳溪隐居,然后沿着西海岸一路公路逃亡奔向洛杉矶,再像传说中的恐龙一样又从西海岸走向东海岸——这就是我的故事。我一直认为,故事后记是作者为了证明角色所遭受的苦难是有意义的,而赐予他们的恩惠。原来并非如此。
苦难的意义就在于当下。祝福则是为了迎接明天的日出。
我在DA办公室做了证,添加了被强奸的细节。然后我的证词被收走了,FBI接管了所有的调查,庭审从没有发生过。
那个集装箱里那四个比我还年轻的少女,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猜不中她们的下落。
“母狗”和女伯爵要我做的,至少我没有反抗,就算结果上她们输了,也不该怪我,何况,现在我也不怕她们公布什么。
我祝福,海鸥都能在人类制造的破败城市中找到垃圾食物,我也祝福,蓝松鸦可以藏好它捡来的那片饼干。
虎姐姐在最后的通信中兴高采烈,不仅因为我筹到了上学的钱,更重要的原因,一位隐居在加拿大的男子,当年的受害者,William “Sascha” Riley,看
到我的故事后也站了出来,联系了她。
那是……属于他们的战斗了。她说欢迎我有一天可以去加拿大,我微笑着,轻轻按下删除键,抹掉了她的名字。
祝福是一架记住我们双手弹奏故事的钢琴。
祝福是一条我们可以故意一直朝前走的路。
我曾经以为,需要阿猫走在我身边,搂着我,在渐渐冷的秋风中搂着我,我才是幸福的。
而现在,我明白了。
这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个阿雅,也有很多个Sascha Riley,还有很多个Katie
Johnson.并不是每一个阿雅都能幸运地拥有一个阿猫站在身边的。 我们都是这样活着,像盐碱地上的一株一株小草。
有的会被呵护,有的会被关注,有的会被质疑。
没关系的,我们活着。
而我最后的祝福便是:祝福你们会记住我们的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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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听阿雅说》
我缓缓睁开双眼,面前只有一片影。并不是黑暗,但我看到的,比黑暗还令我窒息。
那里悬着一盏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射出条纹状。金属的墙面,锈迹斑斑,还布满褐色的纹路,就像是枯叶上的脉络。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去往游艇码头的路上,我们被拦下,我被强行拉下了杰里米的豪车,然后……现在……钢铁巨兽化作的集装箱已经吞没了我。
热浪窒息,肺拼命鼓着想吸气,但它越是努力,火焰就越猛。胸口起伏,每动一下都是受刑般的痛。汗水在锁骨汇聚,绕过我的腋下,顺着后背淌,把我完全黏在椅子上。
我尖叫,声音刀片一般划着喉咙,一直划,一直划,原来胶带已经封住了我的嘴,沉重感重新被塞回了胸口,恐慌像是点着了火,我拼命挣扎,绳索紧紧勒住手腕,阻止我。粗糙绳子勒进皮肤,割伤、灼痛。连我的脚踝都被绑住了,两腿分开,牢牢地固定在椅子冰冷的钢腿上。
疼痛此刻是最轻的折磨,令我越发接近崩溃的,是钢铁的冰冷——那种冷酷地把我双腿分开的残忍。
钢铁的猛兽,它正在慢慢消化我,把我变成腐烂的血肉,然后被金属慢慢吸收。
脚步声,此刻想起,并不是惶恐,也没有令孤身的我有解脱感。
我只是愣住了。
靴子踩在金属上的的铿锵,接着是门闩剐蹭。
裂开的缝隙透进一丝光线,钠灯惨白的光,无法承受的那种刺痛,夜色也随着缝隙漏进来,腥咸扑进来,铁链的碰撞提醒我不敢再动,海浪晃晃的声音又折么着我的心。
最后随着门吱呀一声开,身影涌进来。宽肩膀,粗壮的手臂上扛着……玻璃板?他一次扛着两三块,整齐地靠墙堆放。灯泡随着风摇晃得更厉害,阴影在集装箱的内壁四处掠过,像是惊恐乱飞的鸟。
他转向了我。
我看到了那张脸。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看见过那张脸。
他脸颊布满麻子,凹凸不平。鼻子就像断过无数次,与其说是鼻梁,不如说成脸上的脊背。他那泛黄歪斜的牙齿咧嘴一笑,却不见一丝笑意。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小小的,像珠子一样,水汪汪的蓝色。它们仿佛要把我吞噬,让我感到恐惧。而最可怕的,是他脸上那道从右眉到左唇的斜疤,不仅代表他遭过的罪,也是他可以对我施加的惩罚。
“你真是个漂亮妞,像个未成年,”他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意大利口音,粗鲁。“你脸蛋嫩,胸部小,穿上学生裙,跪在地上,那些傻老板们一定喜欢。” 这些话语像虫子一样爬过我的身体。我的身体猛地一颤,想要挣脱,但椅子却牢牢地固定住我。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翻腾着铁锈气味。
他走近了一步。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了,腐烂、陈腐、烟臭、像变质肉一样的酸。他的影子把我彻底吞噬,灯泡在他头顶像钟摆一样摇。
忽然,我听到低低的哭泣声,扭头看去,这才发现,在这集装箱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两个……四个女孩子。我只能从腿的数量来判断人数,因为她们都是赤身裸体的,四个女孩,被关在一只水缸里,全都是分开腿坐在水中,就像是四只美人鱼,嘴上都被胶布缠绕,脸上一颗一颗的雀斑扎得我眼睛疼,因为我绝对可以判断,她们的年纪比我还小,也就是说——还不到十八岁。
“啊,不该让你看见的。”‘刀疤’懊恼地摇摇头,然而那可怕的刀痕让他即使此刻依然如同挂着笑容一般。那笑容咧得他满脸通红,既丑陋又得意。 他回到门边,重新扛着大玻璃板走了过去,然后我听到一阵一阵呜咽,那四个女孩子,赤身裸体,乳房都不大,金色卷发、棕色的阴毛、努力蹬在水缸内壁上皱褶了的脚趾头……她们就这样被他活活盖住了,就像是水族馆里的美人鱼,像是泡在福尔马林棺材里的……尸体。
然后他摇摇头,嘴里嘟喃,“本来抓你只是想吓唬一下那个吝啬的老色鬼,”我瞪大了眼,努力抖着,想要保证我绝对不会把看到的说出去。然而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方布。
我试图摇头,用眼神哀求,但他用力把布按了下来。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我的尖叫无声无息,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的胸口剧烈抽搐,四肢也随之颤抖。
那一刻起,从那一天,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
《承受不住的光》
——来自人间的零星真相
淋浴堂编辑整理
2026年2月于东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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