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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41)
作者:xrffduanhu1
杨皇后(杨玉环)的年龄定了几番,最终还是四十不到吧~反正古人十几岁生孩子也正常。
第四十一章·让空城败兵分三路,揣圣意皇后劝亲征(安史之乱篇,剧情回)
人群中那股子刚刚燃起的血性还在激荡,孙廷萧却沉默了下来。他那双看尽了生死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有满脸沧桑的老农,有惊魂未定的妇孺,也有那些衣衫褴褛、却终于挺直了腰杆的残兵。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不容置疑的承诺:“各位乡亲父老,今日你们暂离家园,是形势所迫。但我孙廷萧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不死,这河北就不会一直让叛军占着。来日,我孙某定然亲自把你们,挨家挨户,一个不少地送回家园!”
这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颗定心丸。
一直未曾开口的岳飞此时也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大家出了城门,不必惊慌。我麾下大将毕再遇早已率五千精兵候在城外,会一路护送你们南下。杨再兴将军更是带着轻骑先行一步,去清扫路上的那些蟊贼。这一路,我们保大家平安。”
百姓们相顾无言,许多人默默擦干了眼角的泪水。没有震天的欢呼,没有激动的呐喊,只有那一双双重新变得坚定的眼睛。他们默默地拉起独轮车,抱起孩子,拖家带口地向着城门外走去。那原本被堵塞的通道,此刻畅通无阻。而那些刚才还在闹事的兵将,此刻一个个低着头,默默地闪到路边,看着这支苦难的队伍缓缓前行,不少人眼中露出了愧色。
孙廷萧从车上跳下来,环视了一圈,问道:“王文德呢?呵,此处不见,是死了吗?”
几个士兵唯唯诺诺地回答:“回将军,自从昨晚进城后,王将军就……就不见踪影了。想是跟着仇公公,此时是不是已经南下去了……”
孙廷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李从吉那个废物,虽然无能,但好歹是死在冲锋的路上,也算全了军人的名节。可这王文德,身为一军主将,关键时刻竟当了缩头乌龟,真是连狗都不如。如今这几千残兵没人管,就像一群没娘的孩子,指不定还会惹出什么乱子。
岳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帮兵现在没人带是个隐患。不如让他们先回营地,我派虞允文过去。他虽是文官从军,但安抚人心、整顿士气很有一套心得。另外,还得请孙将军借一些书吏给我,协助允文收拢这支部队,把他们的精气神重新聚起来。”
孙廷萧犹豫了一下。现在正是百姓疏散的关键时刻,他手下的书吏本来就捉襟见肘,等百姓一走,他还得立刻整军备战,时间紧任务重。但他看着岳飞那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些茫然无措的残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就依岳将军。这些兵若是能重新站起来,也是咱们的助力。”
两人拱手作别,各自投入到这千头万绪的忙碌之中。
南门那场令人窒息的闹剧虽被强行压下,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躁与不安的尘埃。孙廷萧把后续的烂摊子交给虞允文后,便马不停蹄地折返城内。
此时的邺城县衙,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书吏与搬运文卷的亲兵。大堂内,鹿清彤正伏在案上,手中朱笔不停,面前堆积了密密麻麻的户籍名册与粮草清单。青衫已是沾染了不少墨迹,鬓角的发丝也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脖颈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疲惫,却又有着一种别样的坚韧之美。
“清彤。”
孙廷萧大步跨进堂内,此时急切,若是叫别的下属自然是大喊大叫,但叫鹿清彤,却是柔声。
鹿清彤抬起头来,眼中的血丝与憔悴让孙廷萧的心头微微一紧。但鹿清彤嫣然一笑,掩去了这份软弱,放下笔,想起身行礼:“将军,南门那边……” “压下去了,暂时翻不起浪。”孙廷萧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直接走到案前,看着那些繁杂的名册,眉头紧锁,“但我刚答应了岳飞,要借给他一批书吏。仇士良剩下的残兵需要人整顿方能跟随大军行动,他派虞允文去,虽然有才,但毕竟没人手不行。”
鹿清彤闻言,那双秀气的柳叶眉瞬间蹙在了一起。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面前空荡荡的大堂苦笑道:“将军,您看看这儿,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咱们那几百号正牌书吏,早就撒到全城六七万百姓家里去了。动员、登记、编组、分发口粮……哪一样不需要人?就连负责给您传令的亲卫,都被我临时抓了壮丁去了。”
孙廷萧沉默了。他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现在的邺城,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但那些兵没骨干引导,无论是继续打仗还是跟随行军都是拖累,大肆逃兵,扎营,都是隐患。”孙廷萧沉声道,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必须有一批去帮忙。”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喧嚣声。
良久,鹿清彤决然道:“既然正牌的书吏不够用……还有我,将军,我去。”
“胡闹!”孙廷萧想也没想便断然拒绝,“你是我的主簿,是我的脑子!这种脏活累活哪轮得到你去干?况且那营里都是些兵痞无赖,你去说不通道理。” “书吏的体系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我最清楚该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把散沙捏成团。”鹿清彤毫不退让,直视着孙廷萧的眼睛,语气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坚定,“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去。我需要人手……虽说书吏不够,但我们的兵马都是经过书吏宣教很久的,也懂道理,能凑一凑。”
她略一思索,语速极快地说道:“让薇姐姐把陈丕成派给我。他虽只是少年小将,又是流民出身,但做事机灵,又有股狠劲儿,带上一队百来人的黄巾军给我打下手。还有……老程!让程咬金将军也跟我去!”
“老程?”
“正是。”鹿清彤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跟那群兵痞讲道理,那是虞允文大人的事;我去了,得先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有程将军往那一站,谁敢造次?”
孙廷萧沉吟片刻,在脑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陈丕成那小子是个将才苗子,让他去历练历练也好;至于程咬金,此时既然没仗可打,留在身边也没正经事干,他那个混世魔王的性子,干这活儿是没问题的。
“好。”孙廷萧终于点了点头,目光深深地看着鹿清彤,“陈丕成和三百黄巾军给你,程咬金也给你。但我有个条件——不管发生什么,你必须站在老程身后不可乱闯。你少一根头发,我要罚他们两人!”
鹿清彤展颜一笑,那笑容虽带着疲惫,却如春风拂面:“得令,我的大将军。”
孙廷萧长臂一伸,不顾这是在县衙大堂,一把将这个连日来为他操碎了心的女子搂进怀里。那带着尘土味与汗味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不似往日的霸道掠夺,却多了一份少有的温存与安抚,直把鹿清彤亲得身子发软、双颊绯红,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等着我。”
丢下这三个字,这位堂堂骁骑大将军便真的充当起了传令兵,风风火火地赶往了黄巾军的驻地。
张宁薇听到孙廷萧要借人,她二话没说,当即把正在操练新军的陈丕成叫了过来。这少年本就是鹿清彤发掘出来的璞玉,如今能回老上司麾下效力,自是求之不得。
陈丕成带着一队步兵去了,孙廷萧心头一热,凑过去便也是一番雨露均沾的耳鬓厮磨。张宁薇虽有些羞涩,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扭捏,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大方方地回应了那个带着胡茬的吻,随后目送那个高大的背影翻身上马,向着北门疾驰而去。
邺城北门。
戚继光早已全副披挂,立于城楼之上监督撤防流程。见孙廷萧大步流星地登上城头,戚继光连忙拱手:“将军,各部都在整备,只等一声令下。但这空城计唱完,咱们这几万人马离了坚城,便是无根之木。敢问将军,大军开拔之后,剑指何方?”
孙廷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若是全军疾行,你运作步兵,能不能跟得上骁骑军的重骑?”
戚继光闻言,眉头微皱,实话实说:“难。骁骑军乃是北地良马,即便慢行,也不是两条腿能轻易追上的。况且黄巾军与郡县兵良莠不齐,若是短途奔袭或许尚可一试,若是长途急行军……恐怕半路上就要掉队大半。”
“将军的意思是,我军让出邺城后,要急行军进攻某处。”孙廷萧点点头,手指向东北方虚指,戚继光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午后天色发阴,北风卷着沙土拍在邺城城墙上,像有无数细小的骨头在磨。城外尘头渐起,叛军先头数千骑步沿着官道逼来,既不急攻,也不退去,只把阵脚摆在城外数里,远远窥伺。
邺城两翼的原野上,徐世绩的山东军已经动了。东翼彭越既出,剩下近三万步卒分作两片钳形,或伏于沟渠林带,或列于土冈浅坡,旗帜不多,号令却极严。叛军试探着一阵小冲,山东军便以弓弩先压,再以长枪拒之,阵前鼓角一响,几个悍将带着百余精锐斜刺里杀出,打得叛军前锋一阵后退。
徐世绩亲自领军,眼神冷得像铁。他要的不是胜,是时间。叛军要的也不是立刻破城,是看官军到底要唱哪一出。于是他干脆把戏唱得更真些:军中有人刻意把“彭越已绕道北上”的消息放了出去,顺着阵前官军的“大嘴巴”传到叛军耳里。安禄山那边果然迟疑了几分——后路一旦被啃,就算拿下邺城也未必落得安稳。叛军因此不肯轻易亮出那八千曳落河的绝招,只以常骑常步轮番试探,却始终缺那一下能砸穿骨头的重锤。
城内,岳飞的主力一万二千人仍分散在街巷坊市,帮着疏散。岳家军素来严整,到了这等乱局中,更显出一股“铁线穿珠”的劲道:前队开路,后队护送,遇到哭闹的老人孩子便放缓脚步,遇到趁乱抢掠的宵小便当街按倒。岳飞自己不在城头叫阵,只在坊间巡行,偶尔一句“勿乱”,便叫一片人潮压住了声息。众人都知道,待城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这位岳帅就要亲自引兵自西边北上,去寻那一线能“打活”的战机。
而南门城外,一座临时扎下的营地里,却在做另一场更难的“整军”。 仇士良那残兵败将被赶到此处,衣甲不整,面色灰败。早上那番闹事虽被孙廷萧一声断喝压下,心里那股“怕死”的冷气却还没散。营中三三两两抱团低语,见到穿着岳家军制式的队伍走入,许多人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虞允文立在高处,手里捧着一卷军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后此营,一体按岳家军军法行事。赏有定数,罚有明条。敢扰民者斩,敢逃阵者斩,敢私斗者杖。能守阵者有赏,能救人者有赏,能先登者有赏。”
几句话落下,营中先是一静,随即才有些窸窣声。有人听见“斩”字,脸色发白;有人听见“赏”字,眼神又亮了一下。军心本就像烂麻,最怕无规矩;有规矩了,才有一线可拧成绳的可能。
鹿清彤站在虞允文身侧,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面色虽疲,目光却清。她听着岳家军这套赏罚分明的章程,微微颔首,低声道:“虞将军此法甚好。军中不怕苦,就怕无所依凭。”
她随即转身吩咐陈丕成:“带人把光饼和咸菜分下去。先让他们肚里有东西,才好谈规矩。”
陈丕成抱拳应了一声,带着那队黄巾兵士穿行营中。光饼是骁骑军自制的干粮,压得瓷实,咬下去满口麦香;咸菜虽粗,却能下饭。兵痞们起初还端着架子,见黄巾兵把饼塞到手里,又看见鹿清彤亲自站在风里,竟没人敢再伸手抢夺,只默默排着队领食。有人低头吃了两口,喉头一滚,竟像是许久未尝过“有人管你”的滋味。
忽有个老兵捧着半块饼,迟疑着问:“状元娘子,粮道被袭,孙将军那儿的粮饷……也不多了吧?”
鹿清彤没有避讳,目光扫过一张张饥饿又惶惑的脸,平静答道:“没多少了。有余的我都带了来。让大家有粮吃,是最重要的。”
天色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彻底吞没了邺城最后一抹昏黄。城内的火把却亮了起来,一条条火龙在街巷间游走,那是还在进行疏散的百姓和士卒。叛军那边偃旗息鼓,徐世绩两翼的压力骤减,这让城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了一口气,但夜间的转移反而更加凶险——一旦乱起来,踩踏、走失、火灾,哪一样都能要了几千人的命。
孙廷萧没有下令休息,反而更加严厉地督促:“今晚必须送完!一个都不能留!骁骑军全部给我去推车、去扛人!”
这位大将军再次把自己当成了最苦最累的民夫头子,亲自站在南门,看着最后一批百姓在骁骑军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没入夜色。毕再遇这位岳家军的猛将,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威风,满身尘土,却像一尊铁塔般立在城门外,直到最后一个背着铺盖卷的老汉走出城门,他才大手一挥,带着五千精兵跟在队尾,像一道铁闸,隔开了这六万百姓与身后的战火。
而在更南边的荒野上,杨再兴率领的游奕军正疲于奔命。那支绕后的叛军轻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狡猾,他们不再硬碰硬,而像是一群闻着腥味的苍蝇,专挑落单的运粮小队和后勤辎重下手。一击即走,绝不纠缠。杨再兴几次想把他们引出来决战,对方却滑不留手,让他那杆无坚不摧的长枪有力无处使。
“这帮直娘贼,学精了。”杨再兴勒住战马,看着远处黑暗中那若隐若现的敌军火光,狠狠啐了一口。
城内,一场特殊的交接正在进行。
县衙的粮仓前,火光通明。徐世绩和岳飞派来的军需官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骁骑军的士兵们正在一袋袋地往外搬粮食,那是邺城最后的存粮。 “孙将军,这……”徐世绩部的军需官是个中年汉子,此时说话都有些结巴,“您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全给我们了,那您自己的部队吃什么?” 孙廷萧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个破木瓢喝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你们两部是客军,远道而来帮河北平乱,根基不在这儿。如今粮道不稳,若是让你们饿着肚子打仗,我孙廷萧便是行事不密。这邺城守不住了,这点粮食,还能给兄弟们垫个底。”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装车的粮食:“这些,给徐岳两军分了。到了北边,有的是叛军的粮食等着我们去抢!”
岳飞部的军需官眼圈都红了,深深一躬:“将军高义!我等必定转告岳帅,同袍之情,咱们岳家军必不敢忘!”
衙署偏厅内,烛火摇曳,只剩下临别前的寥落与决然。分兵前的最后一次军议正在进行。
仇士良早已没了当初不可一世的跋扈,缩在椅子里像只惊弓之鸟。那一万多残兵他是没脸再去掌握,他这个光杆司令若还留在这里,除了丢人现眼,恐怕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既然孙将军已有安排,咱家……咱家这便去汴州向康王殿下复命。”仇士良声音虚得发飘,眼神闪烁,“这河北局势……咱家定会如实禀报。”
众人都心知肚明,这“如实”二字到了他嘴里,不知要变成怎样的颠倒黑白。但此刻谁也没心思去戳破这层窗户纸,这尊瘟神走了,对大家都好。
孙廷萧派了一队轻骑,趁着夜色将他送出南门,那不见人一天的王文德,也跟着去了。
倒是童贯,平日里看着滑头,这会儿却显出几分义气来。他把手中的拂尘一甩,叹了口气:“咱家虽然不懂打仗,但也知道这会儿走了不仗义。孙将军,咱家就跟着你这部,是死是活,也算跟各位将军共过患难。”
一旁的鱼朝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显然是不乐意。但他毕竟是正牌监军,仇士良那是败军之将没脸待,他若也跑了,回到长安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是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
孙廷萧看着这两位活宝,嘴角玩味地勾起一抹笑,转头喊道:“赫连明婕!”
“来咯!”
赫连明婕应声跳了出来,腰间挂着弯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笑嘻嘻地跑到童贯身边,一点也没把他当外人,反而像见了个老熟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童公公,放心,这一路有本公主护着,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让他尝尝草原弯刀的厉害!”
童贯被她这没大没小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但心里也是一暖。毕竟在骊山时,他就跟这咋咋呼呼的小公主有些交情,知道她是个没心机的主儿。
鱼朝恩在旁边看得直哼哼,显然对这种“厚此薄彼”的待遇很不满,狠狠地白了孙廷萧一眼。
送走两位监军,各部大将也陆续回营休息,为明日的分兵做最后的准备。 角落里,孙廷萧把鹿清彤拉到一边。明日一早,那一万多残兵就要并入岳飞部行动,由虞允文统领,鹿清彤作为主簿协助,这是把她送到了相对“安全”的西线,却也是让她离开了自己的羽翼。
“念晚也跟你走。”孙廷萧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药箱的苏念晚,“你那点皮外伤虽然不重,但也经不起折腾。念晚医术高明,有她在你身边,我放心。” 鹿清彤本想拒绝,她知道孙廷萧此去必然又要弄险出奇,战斗肯定少不了,也需要最好的医生。但看到苏念晚那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放心吧,领头的!”
程咬金那破锣嗓子忽然在旁边炸响。这混世魔王此刻也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嫂子们交给我老程,少了一根头发,你拿我是问!只要俺老程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碰她们一下!”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微末之时就跟着自己的老兄弟,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个狠狠的拥抱。
他用力勒着程咬金那厚实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哑:“兄弟,此去配合岳家军作战,不比咱们自己单干。岳将军治军严,你别犯浑就是。定要安然再会!” “他娘的!”程咬金眼圈一红,却为了掩饰尴尬,大力拍打着孙廷萧的后背,笑骂道,“这些年也没见你这么扭捏过!跟个娘们儿似的!放心吧,俺老程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
拂晓时分,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邺城周边的原野上便响起了沉闷而杂乱的脚步声。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马蹄裹着布踏在土上的闷响和无数双鞋蹭着地面行动的沙沙声。
这是一场无声的大撤退,也是一场精密的棋局分割。
岳飞部如一条青色的长龙,卷着那一万多还没完全回魂的残兵,悄无声息地向西折去,一头扎进了巍峨太行山的阴影里。徐世绩的山东军则如潮水退去,三万步卒井然有序地撤过漳河,将那条通往邺城的大道,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 而孙廷萧带着他那支成分最杂、却也最野的混合军团——两千五骁骑、一万五黄巾、万余郡县兵与民壮,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东边的晨雾中。
日上三竿,叛军的哨骑才如秃鹫般小心翼翼地摸到了邺城脚下。当他们发现城门大开,城头空无一人,只余几面破损的旌旗在风中无力招展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叛军大营。
安禄山闻讯大喜过望,满脸的横肉都随着笑声乱颤:“竖子孙廷萧,终究还是被吓破了胆!这邺城,到底是杂胡的了!”
他当即下令,本部兵马大张旗鼓地开进邺城。铁蹄踏过空旷的长街,回声在死寂的坊市间激荡,却没激起半点人间烟火气。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城池,安禄山身后的谋士严庄捻着胡须,眉头却并未舒展。
“节帅,这城虽得,却是座死城。”严庄低声提醒,“民已空,粮已绝。徐世绩退而不乱,昨日那般有章法的阻击,显然是蓄谋已久。况且还有那个彭越,不知像耗子一样钻到了咱们背后哪儿去了。这空城计唱得……有点意思。” 安禄山也老谋深算,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心里的算盘也噼啪作响。他一屁股坐在原本属于孙廷萧的那张太师椅上,眯着眼扫视着堂下众将。
“邺城毕竟是坚城。”安禄山拍了拍扶手,冷哼道,“便是空城,我们从后方调运粮草来就是。接下来怎么走?都说说。”
“节帅!”心腹大将李归仁上前一步,抱拳洪声道,“依末将看,全军即行南下!趁着官军丧胆,一鼓作气攻取汴州,再向西直入河洛,这才是取天下的王道!管他什么彭越还是徐世绩,在咱们曳落河铁蹄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堂下众将纷纷附和,这几日的连胜让幽州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傲气,恨不得明天就杀进长安,把那个昏庸的玩意从龙椅上拽下来。
安禄山眯着眼,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却越过众人,投向了北方那片未知的原野。南下固然诱人,可身后那几只不知躲在哪里的跳蚤,总让他觉得后背有些发痒。
他的后背,也确实痛痒得越发明显了。
宣和四年四月二十四,漳河南岸的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徐世绩的三万山东军在南岸一字排开,依河为阵,鹿角、拒马扎得像刺猬一样,根本不像是败军该有的样子。叛军前锋李归仁带着万余精骑杀到河边,一看这架势,也只能勒马兴叹。隔着滔滔河水,两军对峙,偶尔几支冷箭射过来,也就是听个响,谁也没真打算在这会儿拼命。
邺城数十路斥候像撒出去的网,向着四面八方铺开。安禄山在等,他在等官军露出破绽,也在等自己把前日战场上的降卒俘虏消化干净。那些从战场上抓回来的、自己跑来投降的官军,如今被像牲口一样关在城外的临时大营里,等着被编成敢死队,下次攻城时好填护城河。
这几日,河北大地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官军三路分兵,像是隐入草丛的蛇,不见首尾;叛军主力盘踞邺城,像一头吃饱了却还在警惕四周的猛虎。双方都在动,却都动得小心翼翼,谁也不肯先露出獠牙,生怕一脚踩进对方布好的陷阱里。
而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窒息。
长安,宫城。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闷。圣人赵佶瘫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面色灰败,眼神有些涣散。这短短几日,前线的战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仇士良那个蠢货带着大军趾高气昂地去了,赵佶还做着一战定乾坤的美梦;紧接着便是邺城兵败、损兵折将的噩耗;再然后,康王赵构急报叛军切断去邺城的粮道。
“折损了这么多人……朕如何再凑这等大军?”赵佶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不通,明明孙廷萧一个人都能把安禄山挡住,怎么加上了徐世绩、岳飞,还有带去了大军的仇士良,反而败得如此难看?
大殿之下,群臣噤若寒蝉。唯有御史中丞秦桧,此刻正跳着脚,唾沫横飞地叫嚣:“圣人!此事必有蹊跷!孙廷萧、徐世绩、岳飞,皆是当世名将,联起手来以多击寡反而惨败?定是有人拥兵自重,甚至是私通叛军,意图待价而沽!必须严查啊圣人!”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大殿内回荡,却没几个人敢附和。大家都不傻,这时候去查前线大将,那是逼着人家造反。
赵佶听得头疼,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够了……都退下吧。朕……朕要静一静。”
这朝会散得没头没尾,就像这乱世的局势一样,让人看不清方向。
唯一的亮色,或许就是那封来自太行山以西的奏报——郭子仪终于要出井陉了。但这远水,能解得了邺城的近渴吗?
赵佶一路沉着脸回到后宫,满脑子都是前线那烂摊子和安禄山那张狞笑着的肥脸。刚跨进皇后殿阁的门槛,一股熟悉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杨皇后玉环一身盛装,云鬓高耸,满头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自潜邸跟随赵佶,成为皇后二十年,杨娘娘年岁未过四十,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依旧美艳动人,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成熟妇人特有的风韵。见圣人回来,她连忙莲步轻移,盈盈下拜,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圣人今日辛苦了,臣妾已备好了解乏的汤羹……”
若是往日,赵佶早就把皇后揽入怀中好生温存一番了。可今日,看着眼前这张脸,他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安禄山那个三百斤的胖子,穿着大号的肚兜,跪在杨皇后脚边喊“干娘”的恶心模样。
那时候,这“干儿”多乖巧啊,逗得这满宫上下笑声一片。赵佶自己也被那憨傻的样子迷了眼,要兵给兵,要权给权。结果呢?那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不知感恩的猪狗!
再想想刚才朝堂上,杨皇后的亲哥哥杨钊,还在跟严嵩那老狗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争得面红耳赤,全然不顾前线已经火烧眉毛。赵佶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可看着杨皇后那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脸,这火到了嘴边,又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朕乏了,不想喝汤。”赵佶摆了摆手,语气虽然尽量温和,却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皇后也早些歇息吧,朕今夜不在你这儿。”
说完,也不等杨皇后回应,便拂袖而去,往他设在御花园池畔的画室。 杨皇后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她敏锐地感觉到了圣人对她的疏离,心里顿时慌成了一团乱麻。安禄山造反,她这个“干娘”本就尴尬,如今哥哥在前朝又不争气,若是失了圣宠,这后宫的日子可怎么过?
正当她心神不宁时,太子却问安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子赵桓恭恭敬敬地行礼,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杨皇后看着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心里五味杂陈。这太子也二十来岁了,平日里虽然孝顺,却总显得有些唯唯诺诺,没几分人君的气度。可如今这局势,也只能指望这根独苗了。
“皇儿来了。”杨皇后强打起精神,在凤椅上坐下,挥退了左右,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前朝……怎么样了?你父皇今日为何不悦啊?”
赵桓把殿门轻轻掩上,声音也压得更低。他将汴州急报、邺城败讯、粮道被断一事一条条说清,又把朝堂上秦桧等人如何借题发挥、把“私通”“各怀鬼胎”四字挂在嘴边的情形略略带过。杨皇后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母后,”赵桓顿了顿,终于说到最刺人的那处,“仇士良募兵去前线,是舅父当初力主的。舅父本想着诸军齐至,便可一鼓压死安禄山,谁料……谁料仇士良竟是这般不中用。”
杨皇后脸色一白。她当然明白:哥哥杨钊与安禄山素来不睦,以前安禄山没反时虽然在她这儿恭顺万分,在他哥哥那儿却看不对眼。杨钊一直忌惮外臣将领权势过大入朝分权,总是说安禄山要反,结果他倒真反了。这一仗若赢,国舅党便可名正言顺压住严嵩;可一旦输了,圣人心里那杆秤便会悄悄偏斜——不是偏向叛贼,而是偏向“谁能担责、谁能救火”。这宫里宫外,最怕的就是“失手”二字。
赵桓又把前些时日那场争论拎了出来:“叛军前段受阻,又有密信称其后方将起变数。严党那边曾言可怀柔,趁机安抚;舅父坚持战到底,儿臣当时也以为舅父说得有理。如今败了,父皇心中……怕是暗暗埋怨。”
杨皇后沉默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父皇最恨的不是败,是让他丢脸。”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寒意上涌。安禄山当初装憨卖乖,把圣人哄得颠三倒四,今日反旗一举,等于把赵佶的脸当众打得啪啪作响。如今前线又败,更是雪上加霜。
赵桓见母后神色不定,索性把话说透:“康王近前线,掌元帅衔,支撑后勤,又与严党相善,如今在朝中风头正盛。父皇若无新举措,群臣多半会把”救局“的盼头压到康王身上。”
杨皇后眼皮一跳。赵构那孩子平日里恭顺,口头上从不争,但越是这种“无为而红”的势头,越叫人睡不安稳。太子之位固然还在,可一旦“军功”“勤王”“救驾”这些名目堆到康王身上,天下人心难免就要动。
赵桓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犹豫了一瞬,还是递上:“儿臣与徐世绩相熟,他战前密奏一封。言此战军心不齐,必然不利;又言若要稳局,宜请父皇亲征——父皇到河洛主持,康王的地位便淡了;父皇出征,儿臣留长安监国,名分更定。”
杨皇后接过信,只看了几行,便觉喉头发紧。这话狠,却也确实是“釜底抽薪”。皇帝亲征,虽危险,却能一举解决两个结:一是夺回“主导”,二是把太子推到台前“监国”,反倒坐实了储位。
她抬眼望着赵桓,声音里带了几分严厉:“你怎可与外将暗中往来?这等事若传出去,便是”结党“!”
赵桓忙低头:“儿臣知罪。只是……事到如今,儿臣不敢不想。”这小子面上软弱,倒是也有几分自己的心思。
杨皇后训斥归训斥,心里却像被那封信拽住了。她明白,若要让赵佶听进去,光靠“后宫软语”不够;赵佶这几日连她都疏远,显然心火正盛。可也正因心火盛,最容易被“翻盘”“雪耻”二字牵着走——亲征二字,正合他那自负天下一人的心思。
只是,怎么开这个口?
杨皇后端起茶盏,盏中水面微微颤着,映出她眼底的惶然。她沉吟良久,终于缓缓道:“此事不能从”太子“开口,也不能从”国舅“开口。得让你父皇觉得——这是他自己想到的。”
她抬手按住信纸:“你先回去,装作不知。明日我去见你父皇……但我只说”河洛危急、圣威须振“,不说”亲征“二字。让他自己说出来。”
赵佶在画室里憋了半晌,紫毫笔悬在半空,墨都干了几回,也只在宣纸上落下几点不成章法的墨渍。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想画只鹰,落笔却成了没毛的鸡;想画这锦绣江山,脑子里却全是烽火连天的惨状。
正烦躁间,听得内侍小心翼翼地禀报,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苏太医不在,太医局那边不敢擅专,特来请旨。
赵佶听了,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松了几分。杨皇后这毛病他是知道的,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非得苏念晚伺候才行。如今苏念晚被自己派去了前线,皇后这身子不爽利,说到底也是为了这国事操心。
“罢了。”赵佶把笔往笔洗里一扔,溅起几点墨汁,“摆驾。”
又到了皇后那里,殿内烛火调得极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杨玉环卸了珠翠,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随意披散着,斜倚在榻上。那张在灯影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少了白日的雍容,多了几分病西施的柔弱。
赵佶走近了,看她眉头微蹙,手按着胸口,心里那股火气莫名就散了大半。这毕竟是跟他从潜邸一路走来的结发妻,当年宫变夺位那晚,她也是守着自己,不离不弃,如今若是因为前朝事务迁怒与她,在赵佶这多情的性格而言,倒是说不过去。
“皇后如何了?”赵佶坐在榻边,伸手握住她有些微凉的手,“太医局那帮庸医,连个方子都不敢开?”
杨皇后缓缓睁开眼,眼底似有水光潋滟,见是赵佶,挣扎着便要起身:“官家……臣妾无能,惊扰了圣驾……”
“躺着吧。”赵佶按住她,声音柔和了许多,“苏念晚不在,你也别太耽误了身子。朕让平时给朕诊脉的太医来瞧瞧。”
杨皇后摇了摇头,反手握住赵佶的手,那温软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这病,不是身子上的,是心里的。这些日子,听着前线的战报,臣妾这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这大好河山被那安禄山搅得乌烟瘴气,臣妾……臣妾替圣人委屈啊!”
说着,两行清泪便顺着她那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赵佶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这几句话,算是说到了赵佶的心坎里。他最受不得的,就是自己的“盛世”被人戳破。
“朕知道你心疼朕。”赵佶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可如今前线局势糜烂,朕又能如何?那些大将,一个个不是败就是退,朕这心里,苦啊。”
杨皇后顺势倚进他怀里,声音柔媚中带着一丝决绝:“官家乃是真龙天子,这天下的主心骨。那些将领再厉害,终究是臣子,离了官家这根主心骨,难免心生怯意,甚至……各怀心思。如今河洛危急,百姓惶恐,都在盼着天威降临呢。”
她顿了顿,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赵佶:“臣妾虽是妇道人家,不懂兵法,但也知道,龙若在渊,群兽自然安分;龙若飞天,那便是雷霆万钧,任是什么鬼祟也要化成灰烬。官家,您才是这天汉的定海神针啊。”
赵佶身子微微一震。
“龙若飞天……雷霆万钧……”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想起早先孙廷萧挫了安禄山锋锐时,便有臣下建议他亲征,彼时他让康王坐镇,现在倒是真觉得亲征,是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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