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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天花板上月光的银线渐渐向床脚挪移。客房里很安静,只有凤凰城干燥的夜风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沙漠特有的尘土气息。
薛意翻了个身。
闭上眼,耳畔是曲悠悠的呼吸,身下是自己指尖的触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身体的一部分被唤醒,像一台长期休眠的机器被人按了开关,所有零件都在嗡嗡作响,不受控制。
她不喜欢不受控制。
从离开家到现在,她花了十几年学会亲自控制一切。控制情绪,控制距离,控制自己在每一段关系里的位置。读博时控制模型里的每一个变量,从业时控制风险敞口,出庭时控制自己不要崩溃。
可一千公里之外,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子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她就控制不住了。
薛意把脸埋进枕头里。
抑制着自己的呼吸,齿缝中却滑落一声极尽克制的喟叹。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滞。
曲悠悠咬住唇,颤抖许久,也轻叹出来。
她听见了。
冰雪初融,春草破土。最敏感的叶尖激动得震颤,叫嚣着渴求。
她开口问她:“薛意..”
“你在做什么?”
黑黢黢的房间里,她躺在薛意的床上,薛意的气息里,做想着薛意时才会做的事,要听薛意的回答。
对方的呼吸跟随着她话尾的笑意颤了颤,并不作答。
越是这样,曲悠悠就越想招惹她。轮到她来不依不饶。
“你喜欢这样吗?”
薛意的气息也如她一般紊乱起来,让人等了又等,才用气声迟迟吐出一句虚虚浮浮的:“..闭嘴..”
“为什么这么凶?”
曲悠悠的嗓音可以很温软,疲惫的时候更软,像一只耷拉着的兔子耳朵。一字一句的发音边缘全都毛茸茸的。
让听者不忍心欺负她。
果然,薛意似乎有些内疚,静了几秒,呼吸随着声线柔软下来:“为什么不学好?”
曲悠悠不说话,手指轻轻划过露珠一下,反应出奇强烈,一股电流酥酥麻麻流到脑后,逼着她锁眉,抱紧被褥,等待潮水过去。喉间的几个音节无法遏制地溢出来,在留着薛意发香的枕头上闷闷着陆。
薛意没等到回答,猝不及防地受到波及。在跨越距离,轰然而至的海浪里,微微蜷起身子,紧紧攥住那缕细若游丝的弦,直直沉入海底。
再也无法忍受,任凭彼此坠落,落到心间。
想吻她,好想吻她。
吻不到。
曲悠悠感到自己快要窒息。
便埋怨地唤她。
“薛意..”
薛意吞咽一下,在溺水边缘回应。
“嗯..”
她们到了。
过了很久,两头的呼吸才逐渐均匀,平复。
你挂吧。曲悠悠说,声音哑哑的。
薛意没动。
听着电话那头归于寂静。
她放下手机。平躺在内陆的夜里,合着眼凝视言眼睑里的黑色。
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分开的日子像一杯白水,不烫不凉,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凤凰城的白天很长。薛意带糕糕去动物园,去超市,去社区公园的沙坑。小姑娘精力旺盛,像一颗永远弹不停的弹力球。薛意跟在后面,一边看孩子一边看手机。
曲悠悠的小红书又更新了。
一张照片:学生公寓厨房里的青酱意面,摆盘很好看,配文写了一段做法。评论区有人说姐姐好会做饭,有人问用的什么牌子的pesto酱。
薛意看了两遍。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停了一秒,退出了。
第二天。曲悠悠又发了一条:一张他拍,戴着围裙,举着一把铲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配文:UCB小食堂之悠大厨中式omakase。
有人在底下评论了一长串啊啊啊姐姐好美,“小姐姐笑起来好甜!”,“竟然还是UCB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的学霸吗!”..
薛意什么评论都没留。
不知道自己在回避什么。
“照教程复刻了!亲测好吃!”曲悠悠看了眼评论,笑了一小下。锁上屏幕,倒回宿舍的小小单人床上。
搬到学生宿舍之后,她有了室友,有了更近的通勤距离,有了一间不大但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应该更安定才对。
可她睡不着。
因为太吵了。
薛意家有一种特殊的安静。是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声、暖气管道里热水流过的咕嘟声、楼上书房里啪嗒啪嗒键盘声混合在一起的安静。那种安静里有一个人在,所以不空。
宿舍的噪音却是真的空。
曲悠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走廊有人路过的脚步声,忽然想起小时候。
十一岁那年,家里公司破产清算,父母焦头烂额。妈妈把她送到外婆家,说过几天就来接。几天变成了几周,几周变成了一个暑假,一个暑假变成了两年,两年变成了整个青少年。
外婆对她很好。给她扎辫子,给她煮银耳雪梨,带她去集市上买小甜食。可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都会翻身面壁,闭上眼想: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她从来没问出来过。
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问了,就是在给家里雪上加霜。大人们那么忙,那么辛苦,她应该懂事一点,乖一点,不要让人操心。
后来,从小都在闯祸的她真的变得懂事了。懂事到所有亲戚都夸悠悠这孩子长大了。长大的意思是,她不提要求,不闹脾气,不说我想你了,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把想要这件事,像拉链一样,从最底下一点一点拉上去,拉到最顶端,扣死了。
二十三岁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薛意走了三天,她没有主动发过一条消息说好想你。发了桌布的照片,发了做饭的照片,发了小红书,发了朋友圈。每一条都在说你看,我很好,不需要你在。
可那天晚上薛意打来电话时。
她却正做着一件从来不可告人的事。
因为她太想她了。
想到忍不住。想到那个长大了的,一言不发的小孩子突然觉得委屈,隔着时光质问她,为什么不想要,为什么不敢要。她站到她的面前,要求成年的她来填补整个漫长青春期的空缺。
而那个空缺,只有听到薛意的声音才能填满。
曲悠悠带上耳塞,将声音隔绝。
一直隔绝到薛意走之后的第七天。
曲悠悠终于发了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删了你字,改成什么时候回来。又删了,改成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湾区。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还是第一版:
你什么时候回来?
薛意看了眼手机,放下,低头默默陪小孩搭了会儿积木。
又抬头,望向姨妈。
“姨姨,我这次可能得早两天回去。”
两天后。
薛意一大早出发,开了十五个小时的车,深夜十一点提了登山包下车。
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她走之前设了定时开关,每天傍晚自动亮。一切看起来跟她离开时一样。鞋架,钥匙盒,衣帽间。
曲悠悠?
没有回应。
她走进客厅。投影仪还在原来的位置,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只有餐桌上多了快桌布。
厨房。锅碗瓢盆归位了,调料瓶排列得比她走之前还整齐。冰箱打开,里面只有她走之前留的几瓶水和一盒草莓。
曲悠悠做的咖喱饭,青酱意面、omakase,一点痕迹都没有。
薛意上楼。
房门开着。床铺好了,被子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上没有一根头发。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之前曲悠悠的手机充电线、润唇膏、发圈,全不在了。
下楼,客房衣柜打开。空的。
薛意站在空荡荡的客房里。
她走了。
曲悠悠搬走了。
薛意拿出手机,拨了曲悠悠的号码。
“悠悠地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喂?
你在哪?
嗯?我在宿舍呀。曲悠悠的声音很平常,背景里有人在说笑。
你..搬走了?
嗯呐…哦,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上周签了转租合同,搬到学校宿舍了。
薛意沉默了。
她当时不在。她不知道。
而曲悠悠说忘了。
就像她自己走之前说忘了告诉曲悠悠她要走一样。
怎么了?曲悠悠问,声音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什么。
薛意站在空客房里,看着空空的床。
曲悠悠。
嗯?
你周末有空吗?
有呀。
去海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背景里的笑声也停了,背景的人声像是同时闭了嘴。
好呀。曲悠悠说。声音轻轻的,像在笑。
薛意挂了电话,坐到客房的空床边。
枕头上还有一点很淡的、曲悠悠的气味。多了点蜂蜜与栀子的淡香,不知道是不是换洗发水了。
她把登山包放到脚边,靠在床头,阖上眼。
家里好安静。
比凤凰城还安静。
43、
曲悠悠做了一个梦。
梦到薛意赤/身站在海里,逆着光,浪花从她身后涌上来,白沫碎在腰间。她朝曲悠悠伸出一只手,说:过来。
曲悠悠就过去了。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薛意拉着她的手往深处走,浪一下一下地推着她们。然后薛意停下来,转过身,海水刚好够到她的锁骨。
她低头看着曲悠悠,睫毛上挂着水珠。
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跟过来?
为什么..
曲悠悠张口,发出不出声。
薛意笑了。嘴角弯弯,目光却有些怅然。
然后一个浪打过来,把她们都淹没了。
曲悠悠醒了。
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等数字变成十点十七分时,她们终于抵达半月湾的礁石滩。
低潮,礁石露出大半,潮汐池一个一个排列在黑色的火山岩上,像一串天然的水族箱。曲悠悠蹲在一个水洼前,看一只紫海胆慢吞吞地挪动。身后是深蓝的太平洋。
薛意你看!它在动!
海胆都会动。
我知道它会动!但亲眼看到还是很神奇嘛!
她从一个池子跳到另一个池子。海星,寄居蟹,一簇一簇红色的海藻。每发现一样东西就要喊薛意过来看。薛意就走过来,两人蹲在礁石上,肩并肩,看着潮汐池里的小世界。
海水在池子里微微荡漾,阳光穿过水面在石头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海葵的触手在水流里轻轻摇摆。
曲悠悠盯着海胆,本能觉醒: 能吃吗?”
要钓鱼执照才能采。
在哪儿买?
刚才路过的那个渔具店应该有。
曲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小孩:走,买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停车场边的小渔具店。木头门面,门口挂着渔网和浮漂,柜台后面的大叔戴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正在卷鱼线。
Hi,我们想买fishing license。曲悠悠说。
大叔抬头看了看她们俩。两个亚洲女生,一个穿着卫衣牛仔裤蹦蹦跳跳,一个戴着墨镜面无表情。不太像来钓鱼的。
你俩钓鱼?
不,我们要挖海胆。
大叔点点头,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打印出来两张license一人一张。
工具你们有吗?他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短柄的铁铲,采海胆用这个,从石头上撬下来。三块九毛九。
来一把。曲悠悠接过铲子,掂了掂,这个我会用。
你会用?薛意有点怀疑。
我小时候跟阿婆赶过海。曲悠悠举着铲子比划了一下,阿婆家在南方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退潮了就拎着小桶去翻石头,捡螃蟹,挖蛏子,撬小鲍鱼。
小鲍鱼?
嗯,九孔鲍,很小的那种,贴在礁石上。阿婆教我的,你不能先碰它。曲悠悠边向外边的礁石滩走,边用铲子比划着,鲍鱼靠吸盘吸在石头上,你要是先碰了它一下,它一受惊就会缩紧,吸得死死的,你用多大力都撬不下来。所以你得趁它不注意,一铲子下去,快准狠,一次搞定。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像回到了那些个在海边跟着外婆翻石头的夏天。
你阿婆很厉害。薛意说。
那可不,她做什么都厉害。曲悠悠笑了,跟阿婆一起出去,她一个上午能捡半桶泥螺,再摸几只小螃蟹,回来葱油泥螺、姜醋蟹,配白粥,鲜得掉眉毛。如果遇到大螃蟹了,还能用蟹黄做小笼包。
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一点。
她在那个海边小镇住了这么多年,外婆从来没让她吃过苦。那些年吃过最好的东西,都是外婆用最便宜最新鲜的食材变出来的。
可那几年里,她的快乐总还是缺了一块。
她没再说。低头撬海胆。
潮水还没涨上来,紫海胆密密麻麻地吸在低处的岩石缝里,黑紫色的刺一簇一簇。曲悠悠蹲下来,铲子插进海胆和岩石的缝隙,手腕一翻一撬,啪的一声,一只紫海胆完整地脱落下来,落进另一只手的手套里。
薛意蹲在旁边看,小小惊叹一声,难得像个小孩子似的睁大了眼。
嘿嘿,这有什么。曲悠悠很得意。
她又撬了五六只,翻过来看底部。海胆的口器像一个小小的五瓣花,学名叫亚里士多德提灯。
你知道海胆的嘴为什么叫亚里士多德提灯吗?曲悠悠一边撬一边卖弄。
不知道。
因为亚里士多德在《动物志》里描述过海胆的口器结构,说它像一个没有玻璃的角灯。后来生物学家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
薛意看着她。
曲悠悠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有点心虚: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不会。接着说。
曲悠悠笑了,又低头继续撬。撬了十来只之后,她挑了一只最大的,用铲子沿着赤道线小心翼翼地敲开。
壳裂成两半。里面是黑色的内脏和——有黄!曲悠悠眼睛一亮。
五瓣橙黄色的海胆籽贴在壳壁内侧。不算很饱满,颜色也偏淡。
她用手指轻轻挑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闭上眼尝了尝,然后摇了摇头:黄不太好。不苦,但是没太多鲜味,口感有点稀。
曲悠悠说着又挑了一块,用指尖托着递到薛意面前:你尝尝?
接着嘀嘀咕咕:紫海胆就比红海胆黄少,加上现在是冬天,不是它们的繁殖季,性腺还没发育饱满。哎,要想吃到好的海胆,可能得夏天来,而且得潜水到深一点的地方去采红海胆。
薛意低头,就着她的指尖,把那一小片海胆籽吃掉。指尖碰到唇瓣,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
曲悠悠缩了缩手,藏到身后。
怎么样?
淡。
对吧?就是缺了点鲜味。同一只海胆,如果是七八月份来采,黄饱满了颜色深了,那个味道完全不一样。它的品质跟水温、食物来源、繁殖周期都有关系…
曲悠悠忽然停下来。
薛意正看着她。
认真、专注的目光,跟她与陶予之讲数学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曲悠悠面上有些发热。
转念又想起些什么,别过头不看她。
哼,不说了。
潮水慢慢地涨。礁石一点一点被淹没。她们把剩下的海胆壳放回潮汐池里,冲了冲手上的腥味,往沙滩的方向走。
风很大。曲悠悠的马尾被吹散,糊了一脸。拨了三次都拨不干净。
薛意抬手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手指从额头划过太阳穴,在耳廓停了一下。忽然问:
“生气了?”
曲悠悠:“没有。”
没字小小地拖了个长音,满不在意的口吻。嘟囔着:“我生什么气..“
薛意垂下手:“突然搬出去…”
也没跟我说一声。
“我就是记性不好,忘了。”
薛意没接话。手收回去,继续向岸边走。
曲悠悠看了她一眼,接着走。跳下最后一块礁石,湿湿湿滑滑,就要滑倒。
啊!“
薛意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小心。
我没事!
海浪涌上来淹了她们的脚踝。冷的。两人同时往后躲了一步,鞋还是湿了。
曲悠悠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薛意。沉默着对视了几秒。
曲悠悠开口:“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了..”
海风把薛意的头发也吹乱了。墨镜推到头顶,露出的瞳色被阳光照得很浅,有一种在室内永远看不到的通透。
她说:“知道了。”
海浪在身后一遍一遍涌上来又退回去。
她的呼吸顿了顿,又轻道:“下次不会了。”
曲悠悠努了努嘴。有点子满意了。
“那我可不可以抱你。
这次她说了。头一回事先询问,等待对方的允许。
薛意看着她。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有人过来了。
曲悠悠环顾了一下。沙滩上零零散散有几个人,都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对遛狗的老夫妇越走越近,黑色的拉布拉多摇着尾巴,就快冲到她们脚下。
让他们看。
薛意嘴角动了一下。
曲悠悠踮起脚尖,抱了上去。
唇边有一点点海风的咸和咖啡的苦。薛意埋到曲悠悠颈边的长发里,手扶到曲悠悠腰侧,把人圈到怀里。
曲悠悠在她耳边浅浅地呼吸,埋了埋头,闷声道:“想你了。“
薛意在她耳畔轻轻落下一个吻,“我也是。“
抱了很久。久到那对遛狗的老夫妇走过的时候,老太太拍了拍老头的胳膊,笑着指了指她们。拉布拉多在她们腿间钻来钻去。
曲悠悠退开。两人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轻笑一声,干脆弯腰脱了,一手拎着。
赤着脚,一手拎着鞋,一手勾着彼此的指尖,沿着海浪刚退下去的沙滩慢慢走。湿沙凉凉的,软软的,脚趾陷进去又拔出来。浪花偶尔涌上来舔一下脚背,冰得人缩一下,又笑出来。
走了很长一段路。
走着走着,之后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有些不一样,是渗透式的,十分微小,几不可觉。等到走出一段路后,回头看时,才发现天翻地覆。
薛意开始接曲悠悠下课。
偶尔,曲悠悠从教学楼出来,看见一辆跑车停在路边,副驾的窗摇下来,薛意坐在里面,墨镜推在头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饿了么?
就这么一句,像路过顺便捎一程。
但她从圣马里奥的医院开到UCB,单程半个小时。
顺便个鬼。
曲悠悠就笑她,“你好像那什么蓝骑士。“
“那是什么?”
“就,小蓝软件上送外卖的啊!“
“嗯?为什么?“
“‘饿了么’呀!”
“..什么意思?”
“害,‘饿了么‘你都不知道?“
“我是饿了。“薛意一脸无辜。
“不是,“曲悠悠无语了:”就国内一外卖软件叫‘饿了么’,你知道吧?“
“不知道。“
“…“她悠姐叹了口气:“没事儿,反正现在也没了,变淘宝闪购了。”
“淘宝..闪购,又是什么?”
“哎…小老外,没见过世面了吧…”曲悠悠嘟嘟囔囔:“算了,请你吃拉面,好不好?”
两人去吃日本拉面,秘鲁生鱼片,去吃牙买加烤鸡,去那家上海生煎铺子,曲悠悠坐在薛意平时坐的位置,咬了一口生煎,烫到嘴了,嘶嘶哈哈地张着嘴吸气。
慢点。薛意递纸巾。
你平时跟陶予之就在这儿聊数学的?
嗯。
你们那天聊的那些火星文似的,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用听懂。
听不懂,你会不会觉得我笨?
不会。薛意夹了一个素鸡放到她碗里,你只是不了解我做的东西。就像我不了解你做的food science。
那不一样,食品科学多简单呀…
上次你打电话讲的那些,微生物指标、溯源检测、召回程序,我听得懂单词,但具体怎么做我也不懂。
曲悠悠愣了一秒。
她那天在后院打电话的时候,薛意听到了。还以为薛意不会在意,原来还记住了。
你这记性,该好的时候,还挺好哈。
嗯,谢谢。
“…”曲悠悠撇了撇嘴:”我没在夸你。”
也不知道这人小时候在国内阅读理解能拿几分。
算惹,不跟她计较了。
两人的膝盖在桌底下碰在一起。谁都不让开。
上班的日子也变了。
薛意和曲悠悠的排班常有重迭,曲悠悠不许她吃那些个冷的速食三明治,每次都会带上两人份的便当,午休一起吃。
而排班错开的时候,薛意会在locker里发现一些小惊喜。有时是一个曲大厨的爱心便当,酱油炒饭,糖醋小排,蒜蓉虾,豆腐煲。每一样都切成小块。有时是一小盒曲大厨自制烘焙,提拉米苏,黄油曲奇,焦糖布蕾。
渐渐的,薛意也学会在曲悠悠的locker里留东西。有时是几枚后院摘的橘子柿子,有时是一块造型精美的小众品牌single origin手工巧克力,偶尔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根情绪支持黄瓜,被摆在locker正中央,忧郁的小脸对着门的方向,迎接着她来开门。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得走着。
直到一个普通的周二傍晚,下班后在停车场等曲悠悠时,薛意接到一个电话。
喂。
薛意?…是我。好久不见。一个成熟的女声,刻意又热络地叫她。
薛意没答。
灵溪想见你。她回湾区了。
就吃个饭,她说有些话想当面——
替我跟她说,不用了。
薛意,
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停车场上方的天空。傍晚的云被夕阳撕扯成了一条一条的血红色。
似乎有些耳鸣。
连曲悠悠从身后的员工通道跑出来,远远地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44、
又一个平平无奇又兵荒马乱的上午,曲悠悠冲进员工通道,乱七八糟地打了卡。跑到locker区自己的11号柜,打开密码锁,拿出小刀手套工具包,登录传呼机扫描机…
她又迟到了。
装配完那一长串设备后,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昨晚烤的布朗尼,上头点缀着一颗白草莓。
放进57号柜。密码0829。
这四个数字,她记得很牢。第一次输的时候她问过薛意这是不是生日,薛意说不是。那是什么,薛意没答。
后来曲悠悠偷偷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
想不出来。就先记着了。
关上柜门,曲悠悠走出休息室。正掏出手机想给薛意发消息,抬头一看。不用发了。
薛意就在前面不远处。
酸奶冷柜区的日光灯下,她一只手拿着扫码枪,另一只手挂着标签打印机,正对着货架上核对价签。工牌别在胸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小啾啾,几缕碎发垂在侧脸。
纤长的身量,白皙的手指,线条明朗的下颌线与山根,遗世独立在散发着白气的冷柜前。
做事时,眉眼静而专注。目光流转在数字之间,指尖在屏幕快速轻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怠速运行,效率很高但转速很低,一点不用力。
曲悠悠站在过道口圆着眼睛看了几秒。舌尖触碰口腔内壁,磨磨蹭蹭地轻舔,从左到右,然后才走过去。
早。
薛意抬头看她一眼:来了?今天跟我做price audit and price change。
什么是price audit?
价格审计,和价格变更。检查货架上每个商品的价签跟系统价格是否一致,不一致的要更正。她把扫码枪对准一排酸奶,滴滴滴连扫几个,屏幕跳出数字,她一一核对。偶尔抽出一张价签换一张新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我教你一遍,然后你自己试。
薛意把zebra扫描枪递给她,自己倚到冷柜边上,取过水杯,含着吸管,望着她。
曲悠悠举起扫描枪。滴。屏幕跳出一行数字。低头看价签。抬头看屏幕。再低头。
…4.79。
“滴。”
…5.49。
5.29。
啊?还真是。曲悠悠重新输入。
薛意含着吸管没说话。眼睛懒懒的。
曲悠悠扫了十来个,慢得像老驴拉磨。抬头:你怎么刚才那么快啊?再给我演示一遍,怎么做的。
薛意没回答。放下水杯,走到她旁边,拿过扫描枪。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这排货架的第一个分区,五十几个单品,她扫完、核对、更正,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一次低头看屏幕。
曲悠悠呆了。
“你,你都不用看系统价格的吗?“曲悠悠转头望向正在旁边补货的Jacob:”这正常吗?“
“刚才已经看过一遍了,不是吗?“
“就,就你刚才划着list扫过的那么一小下???“
她这就已经记住每个价格了?曲悠悠有点无助。
Jacob接收到曲悠悠的眼神,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耸耸肩。
没办法。人脑子好。
这么多东西的价格,怎么记住的啊?曲悠悠又问。
看一眼,不就记住了吗。
曲悠悠斜眼看她。薛意瞳孔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搞得她在自己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呵,呵呵。“
曲悠悠发现跟薛意在一块儿吧,特别容易低自尊。话说回来,斯坦福数学博士毕业在超市做价格审计,这是拿核弹头砸核桃。到底怎么想的啊这人。
两人沿着走道一路扫过去。曲悠悠负责扫,薛意在旁边随时纠正。
扫到一半,薛意好像有点无聊,打了个哈欠。
“咔嗒。“
下颌关节响了一声。
曲悠悠比她自己还快。伸手托住薛意的下颌,另一只手按住耳前颌关节。
别动。
薛意愣了。
都说了,以后打哈欠前先用手托着,又忘啦?曲悠悠板着脸,手没松:“你这记性,好一阵坏一阵的,小心到时候整个下巴脱臼了,嘴都闭不上,还得我来给你擦口水。“
…哦。
曲悠悠站到她身前,双手按轻轻捧着她下颌,沿着齿缝中线小心向上托,替她仔细合上:还疼吗?
有点。
“那今晚回家再热敷会儿。“
“嗯。”
薛意看着她,眼神好乖。
曲悠悠笑着哼了一声,“这么看着我干嘛。”
“那今晚,你跟我回去?”
曲悠悠被看得有些心慌,目光一晃。发现Jacob在过道那头看着她们,眼神一来一回,表情很微妙。
赶紧把手收回来,拿起扫码枪继续工作。
心想薛意今天这是怎么了,乖得出奇,乖得像个大狗狗。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她还有这个属性点呢?
下午做情人节特卖区的上架。任务是把两辆U型船上的货品推到卖场中央的端头货架上摆满。货品五花八门,有巧克力,玫瑰花束,毛绒公仔。还有两箱情绪支持腌黄瓜。
薛意一根一根地从箱子里取出来,排列在货架上。摆好一根,轻轻拍两下。再摆一根,再拍两下,像在哄睡。
曲悠悠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发现自己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干嘛?
摆货。
摆就摆,你拍它干嘛?
它们坐了很久的车。
…
都有些岔气了她。
行吧,曲悠悠帮她一起摆。摆着摆着也帮着她拍。
拍着拍着,心里想起别的事来。
想这些天的一切,够了吗?够不够让薛意相信她不只是在好奇?够不够让她说出那句话?
她看着薛意认认真真拍腌黄瓜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也许只需要在某一个很平常的时刻,很平常地说出来就好了。比如今晚,比如现在。
她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但又不得不克制着自己,不能对薛意急不可耐。因为薛意应该值得她所有的耐心,期待,与守候才对。
正想着,薛意领着她把车推回后仓,又来到常温储存区整理库存。常温区是堆满了香蕉,土豆,甜薯,面包的房间。空气里是甜甜的香蕉的气息,黄的绿的一挂一挂垂在铁架上。
薛意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枚银质胸针。很小,图案深绿色,是一根腌黄瓜的形状。忧郁的小豆眼,跟货架上那些毛绒的一模一样,只是金属迷你版的。
这是什么?
情人节限定。“薛意垂眸,唇角有些笑意:“上午到的货里夹带的赠品,只有一枚。
你的最爱,就这么给我啦?曲悠悠又有点想笑。
“嗯。情绪支持很重要,你也带着。”
曲悠悠抿唇低头,把胸针别在卫衣领口。深绿色的小腌黄瓜,安安静静地躺在锁骨下方。
抬头笑了。
薛意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老天啊,怎么会有人这么古怪,这么幼稚,又这么可爱!
曲悠悠笑着低下头,目光落在薛意的锁骨上。她今天穿的是米色圆领T恤,领口不低,但锁骨的弧度还是隐约可见。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薛意的锁骨。
很轻。像在描一条线。
薛意没动,呼吸顿了一下。
曲悠悠的手指顺着锁骨的线条往下滑了一点,滑到领口的边缘,向下勾了勾。
曲悠悠。
嗯?
这是在上班。
我知道。
手指没收回去。依然拨了拨她的领口,像在替她整理。
薛意垂眼看着她的手。
满屋子的香蕉甜腥味里,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一点。
薛意抬手,捏住曲悠悠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腕骨上轻轻压了一下。吐息也近了些。
下班后她说。
曲悠悠的心脏漏跳一拍。
这时候对讲机响了。
有顾客在酒柜区呼叫服务,Yi,悠悠,你俩谁有空过去?
曲悠悠闭上眼。深呼吸。睁开。
我去。
酒柜区在卖场靠墙一侧。高档酒类锁在玻璃柜里,需要员工开门。
曲悠悠走过去时,一个女人站在柜前。背对着她。
纤细匀称的身量,穿一件简单却裁剪别致的米白色V领衬衫和驼色阔腿裤,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发色浅棕,沿着精致的弧度散到肩上,引出锁骨上的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挂着一粒淡雅的小珍珠,像颈间一滴泪。
没有其他装饰,只有左手腕上一块很薄的表。
乍一看不觉得怎样,但走近了却令人目光不觉凝滞。
太精致了。精致到跟这个平价超市格格不入。
面料的纹理,线条的剪裁,都像是量身定做,无可挑剔。整个人的气质温润,线条克制,带着不动声色的体面。整个人站在塔吉特的日光灯下,像一幅挂错了展厅的画。
曲悠悠在心里赞叹一声,走上前:Hi,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女人侧过身。
曲悠悠看清了她的脸。
三十出头,也许更年轻,她看不准。五官是挑不出毛病的美,裹在一种暖调的柔和的白里。女人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那是一种柔和,温润,让人放松警惕的美。
她笑了。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眼曲悠悠的工牌。
悠悠,是吗?她叫她,语气温和,像叫一个熟识的晚辈,可以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酒吗。
她抬手指了指酒柜最上面那一层,最上面,角落里的那瓶。
曲悠悠顺着看上去。最上层锁在玻璃柜里的是几瓶高年份酒,而她指的是角落里一瓶琥珀色的苏格兰威士忌。
曲悠悠默默看了眼这瓶酒的价格,应该是他们这种平价超市里最贵的一档酒了。
好,您稍等。
她用钥匙打开柜门,搬来小梯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下来那瓶酒。
沉甸甸的。
从梯子上下来,递给她。
女人伸手来接。
只是指尖即将碰到瓶身的一瞬,目光忽然偏移了一寸。
曲悠悠顺着目光追了一小段,发现那目光落在了自己领口的那枚胸针上。
那根深绿色的银质小腌黄瓜。
只停了不到一秒,女人唇边几不可觉地轻掖一下。
酒瓶在两人手间交接时蓦地一松,滑落下去。砸到地面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与深色的液体一起,混杂着浓烈的泥煤和橡木桶的气味,在安静的酒柜区炸开。
溅了一地——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3_20 17:56:3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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