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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 (95-97)作者 山几

[db:作者] 2026-06-15 20:18 长篇小说 3450 ℃

【侠女悲尘】(95-97)

作者 山几

  第九十五章

  楚寒衣被徐世昌多留了几日。

  台湾分舵的人不日便到,徐世昌言辞恳切,说那边的弟兄素来只听总舵号令,对内地各堂口不甚信服,若楚香主能出面坐镇一回,往后两边调度便顺畅许多。他承诺此事了结后便不再劳烦她,还会用天地会的人脉帮她在归隐地打点妥当,免去日后江湖上的烦扰。楚寒衣应了。

  临行前,她将王五留在院中。王五正蹲在廊下拿草棍拨蚂蚁,听见她说要走几天,抬起头来,草棍还捏在手里。

  “几天?”

  “十日左右。”楚寒衣把剑挂在腰间,“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王五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拨蚂蚁。楚寒衣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他还蹲在那儿,草棍拨得认真,蚂蚁排着队从砖缝里爬出来,被他拨得团团转。

  王五在驻地待了两日,实在闲得发慌。天地会的弟兄们各有各的差事,练功的练功,巡哨的巡哨,没人有空搭理他。他也不好意思凑上去——上回赵广的事还搁在心里,每回看见程远从廊下走过,他都下意识把头低一低。

  这日他在院子里闲逛,从东墙根溜达到西墙根,又从西墙根溜达回东墙根,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正打算回屋睡觉,身后有人喊他。

  “王兄弟。”

  王五转过身。一个年轻人从廊下走过来,腰间挎着刀,步子很快。他认得这张脸——赵广的兄弟,亲兄弟,名叫赵平。上回赵广的尸身就是他帮着抬下去的,从头到尾没看王五一眼。此刻他站在王五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倒也客气。

  “王兄弟,我有事要出去一趟,院里那位柳姑娘——”他往偏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是梅阁居士,得有人照看片刻。旁人都忙着,劳烦你帮忙盯一眼。”  王五犹豫了一下。赵平见他犹豫,又补了一句:“她不会武功,院外有人守着,跑不了。就是稍微盯着,别让她出什么事。”

  话说到这份上,王五不好推脱了。赵平是赵广的亲兄弟,他欠赵广一条命,如今人家开口托他办事,他哪能摇头。他点了点头:“行。”

  赵平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王兄弟,那梅阁居士可是绝色美人儿,你可别动歪心思。”说完不等王五答话,转身大步走了。

  王五咧嘴笑了笑,没当回事。他转身往偏院走,心里想的是:歪心思?他这辈子最大的歪心思已经实现了,还能歪到哪儿去。

  偏院不大,一株老槐占了大半个院子,树荫底下搁着几盆兰花,叶子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屋子朝南,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里头桌上摊着一本书。

  王五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里头传来一声“请进”,声音不大,听着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像三伏天喝了一口凉茶。

  他推门进去。柳拂音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正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衫子,腰间束着一条淡青的丝绦,那丝绦不松不紧地一收,便勾勒出极窈窕的腰身。头发只用那根银簪挽着,脸上未施脂粉,可那张脸——王五在庆功宴上隔着老远看过她一回,当时只觉得好看,没细瞧。此刻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眉眼:像画上的仙女活了过来,五官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凑在一起便是一幅挑不出毛病的画。她抬起眼时,那双眼睛里像含着一汪水,清清淡淡的,却让人不敢多看,又移不开眼。

  王五愣在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手还搭在门框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柳拂音见他站着不动,放下书,唇角浮起一点礼节性的弧度。“王公子?”她轻声提醒。

  王五回过神来,耳朵根腾地红了。他赶紧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柳、柳姑娘。”他声音有些发紧,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柳拂音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那笑容在唇边停了一瞬,比方才更真了几分。她不笑的时候已经极美,这一笑,眉眼弯弯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王五刚走到竹凳前,余光扫见那笑容,脚步又顿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在竹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竹凳有些矮,他两条腿往前伸了伸。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两只干净的茶碗。

  “柳姑娘不必客气,我就一种地的,不是什么公子。”他说。

  柳拂音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碗。她倾身时衣襟微微下垂,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一股极淡的兰花香飘过来,不知是衣裳上的熏香还是她身上的气息。她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斟茶时壶嘴一滴不洒。王五双手接过茶碗,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吹了吹又喝,低着头不看她。

  “王公子过谦了。”柳拂音也替自己斟了一碗,端起来轻轻吹了吹,“那日庆功宴上,王公子坐在楚香主身旁,楚香主亲自替你布菜斟酒。那般人物对你如此敬重,王公子怎会是寻常人。”

  王五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也没解释。他能说什么?说她是报恩报到床上去了?这话不能说。说她心甘情愿给他当妾?这话说出来人家也不信。他索性不说了,端着茶碗继续喝。

  柳拂音也不追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几盆兰花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觉得尴尬。柳拂音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王五也不是。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弟兄们练功的呼喝声。

  过了片刻,柳拂音忽然开口:“王公子觉得这儿闷不闷。”

  “还行。”王五说,“比地里干活凉快多了。”

  柳拂音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之后几日,赵平被派去别处,干脆把照看柳拂音的差事全托给了王五。王五本就无事,不好推辞——更不好拒绝的是赵平每次那副“我兄弟的事你欠着的”的眼神,虽然赵平嘴上从来不提赵广的事。王五每日去柳拂音那儿坐一会儿,送饭递茶,偶尔闲聊几句。

  柳拂音弹琴,他坐在门口听。琴声从屋里淌出来,他在门槛上盘腿坐着,胳膊肘撑着膝盖,听得认真。她弹完一曲,他点点头,说一声“好听”,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去灶房给她端下一顿饭。

  柳拂音看书,他蹲在院子里拿草棍拨蚂蚁。她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他蹲在那儿,裤腿卷到膝弯,草棍捏在手里,全神贯注地盯着地上的蚂蚁,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有一回柳拂音在廊下晾晒衣裳,王五正端了午饭过来。她把衣裳抖开挂在竹竿上,踮起脚尖去够竿子,腰身拉出一道极柔美的弧线,衫子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腰臀之间那一道丰腴的起伏。王五正好跨进院门,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把食盒搁在桌上。柳拂音挂好衣裳转过身来,风吹过,她身上那股兰花香又飘了过来,比上回在屋里闻见的更淡,却更真切。

  “王公子,这院里的兰花快枯了。”她指着墙根下那几盆发蔫的兰草,“妾身手边没有趁手的家伙,劳烦王公子帮忙浇些水。”

  王五应了一声,去井边提了半桶水回来,拿瓢舀了水一盆一盆地浇。他浇得很慢,每一盆都浇透了才换下一盆,水从盆底的孔里渗出来,在青砖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圆印子。

  柳拂音靠在廊柱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浇花的姿势很笨,瓢举得忽高忽低,有一瓢水浇偏了溅在自己裤腿上,他低头看了看,也没在意,继续浇下一盆。  “王公子待楚香主,想必也是这般细心。”她忽然说。

  王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我能替她做啥。她啥都会,用不着我细心。”

  柳拂音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廊柱上,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手腕露出来,白得像一截藕。王五正低头浇花,没看见。

  又一日,柳拂音在屋里临帖。王五送晚饭过来,把食盒搁在桌上,正要走,她叫住了他。

  “王公子可识字?”她问。

  “认得几个。”王五说,“不多。”

  柳拂音把笔递过来,指了指案上的纸。“左右无事,不如练几个字。写了一下午的字,手腕酸了歇一歇。”

  王五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那字极秀气,一笔一划都像是从画里拓下来的。他摇了摇头:“这我可写不来。”

  “不碍事。”柳拂音把笔塞进他手里,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随便写。妾身教你。”

  王五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王字勉强能认,五字写成了一个歪把子,最后一横还往上翘了翘。他看了看,自己先笑了。

  柳拂音也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几次都真,眉眼弯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握住他拿笔的手,带着他在纸上又写了一遍。她倾身时胸前不经意地蹭到了王五的肩膀,柔软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衫子能感觉到那一抹丰满的弧线。柳拂音似乎也察觉到了,脸微微一红,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把身子稍稍侧了侧,依旧握着他的手将那一笔写完。她的手指凉凉的,力道很轻,引着他的手在纸上慢慢走。王五整个人僵住了,笔在手里抖了一下,差点把墨甩在纸上。这一次写出来的“王五”端正了许多。

  “瞧,不难。”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衬得那张本就极美的脸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艳。她低头理了理衣襟,动作很轻,像是在掩饰方才那一瞬的不自在。

  王五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耳朵根有些发烫:“柳姑娘这手真巧。”

  柳拂音退后两步,在竹凳上坐下来,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她低着头临帖,没有再看他,只是耳根上那抹淡淡的粉色,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隔日,柳拂音从灶房端了一碟桂花糕过来。那是她亲手蒸的,米糕上缀着几颗红枣,桂花的香气从碟子里散开来,还没进门就先闻见了。

  “王公子尝尝。”她把碟子搁在桌上,替他掰了一小块,递到他手边。  王五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比我们村里蒸的强多了。”

  “王公子待楚香主这般忠心,”柳拂音将碟子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这些日子妾身瞧着,心里头倒有几分好奇。”

  王五正嚼着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昨日妾身与薛神医闲聊了几句,”柳拂音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听薛神医说,他的恩师顾老前辈曾见过王公子,对王公子评价颇高。顾老先生那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小女子先前在恭亲王府时便常听人提起他的事迹——无论江湖上还是朝堂里,提起阎王针的名号,无人不敬重。能让顾老先生亲口夸赞的人,妾身自然要多看几眼。”

  王五嚼着糕,听到“顾老先生”三个字时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把糕咽下去,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渣。

  “他那是客气。”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顾老先生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知道江湖圈子怎么看我——就觉得我是楚寒衣的跟班,跟她蹭吃蹭喝。我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他顿了顿,把手上剩下的半块糕搁回碟子里。“前一阵子赵广——就是赵平他亲哥——为了护我挡了一刀,人没了。要不是因为这事,赵平也不会托我来照看柳姑娘。他嘴上不提,我心里头清楚。他哥那条命,是折在我手里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完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泥土的手。

  柳拂音沉默了片刻,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

  “那王公子心里头,是不喜欢来这儿了?”她问。

  王五抬起头,赶紧摆了摆手:“不是不是,喜欢。柳姑娘你别多心——我一个乡下人,哪见过你这样的美人。又会弹琴又会写字,说话也好听,人又香,我回去跟村里人吹牛,他们肯定不信。”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些发红。柳拂音看着他那副憨直的样子,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在唇角停了一瞬,便化在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里。

  之后几日,王五似乎比刚来时更拘谨了些。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听琴,而是搬了竹凳坐在廊下,离门口隔了两步远。走路时总低着头,背微微弓着,偶尔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拿袖子蹭了又蹭。柳拂音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他摆摆手说不碍事,大概是夜里没盖好被子着了凉,把竹凳又往廊下挪了半寸。柳拂音看他脸色确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倒像是内热郁结之象,问他可曾看过大夫,他说不用不用,小毛病。

  这般情形连着数日,柳拂音无计可施,才借着与薛一帖闲聊的由头,将这几日的相处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当夜,偏厅。

  明日楚寒衣就要回来了。柳拂音与薛一帖、冯三爷对坐。赵平守在门口,刀横在膝上,磨刀石搁在脚边,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蹭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柳拂音端坐在方桌旁,手里捧着一碗凉茶。薛一帖坐在她对面,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冯三爷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难怪楚香主看得上此人。”柳拂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叹服,“此人定力非凡,而且极知进退。在下行走江湖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人物,似他这般的,倒是头一回遇到。”

  冯三爷不信。“他一个乡巴佬,面对居士这等绝色,怎能坐怀不乱?”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是不是居士你太矜持了?”

  薛一帖在一旁坐着,手里端着茶碗,脸色有些疑惑,没有插话。

  柳拂音摇了摇头,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冯三爷这话可冤枉在下了。这些天我试着夸他,他把话全往别处引,说自己就是个粗人。我请他听琴,他端端正正坐着听完,说一声”好听“就站起来走了。我留他多坐一会儿,他说怕耽误我休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王五没吃完的桂花糕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今儿下午我给他递桂花糕,掰了一块送到他手边——他倒是吃了,吃完说了句”比村里蒸的强“。我又夸他,说他必有非凡之处。他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个种地的,赶上运气好。他不是听不懂,是脑子太清楚了。”  冯三爷皱眉。“总不能……总不能强扑上去吧。咱们要的是楚香主对他失望——非得他自个儿变心才行,急不得。”

  薛一帖忽然开口:“柳姑娘,这些天我放在你屋里的那壶茶,他喝了么?”  柳拂音不解:“喝了啊。他素来爱喝茶,每回来都自己倒,一喝就是两碗。那茶有什么不对?”

  薛一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眉头拧成一团,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那茶里薛某下了药。”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沉,像是在念一份自己极不愿意签字的脉案,“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之后一个时辰便会发作,欲火如焚,非交合不能解。薛某连着下了三日,本想着他药性发作时只有你在跟前,便是个圣人君子也难把持。此事太过下作,薛某本不愿提及,但为了楚香主别所嫁非人,才出此下策。”

  他抬起头,看着柳拂音。“那王五兄弟——当真是个奇人。”

  冯三爷倒抽一口凉气:“可是逍遥散?那东西发作起来心火如焚,若不解散,经脉逆行,练家子都扛不住,他一个没内功的——”

  “他竟全扛过去了。”薛一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佩服,“薛某行医这些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半分内力也无,生生扛了三日逍遥散的药性。按药理推算,到了今日,他体内积蓄的药力已臻顶点,便是大罗神仙也扛不过去了。这份心性,薛某是当真有些佩服王五兄弟了。”

  柳拂音脸色微变,低声喃喃:“难怪——难怪他这几日拘谨得很,走路总弯着腰,我还当他是病了。”

  屋里沉默了好一阵。冯三爷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  “任凭他定力再强,”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生米煮成熟饭便是。他个乡下人哪见过柳姑娘这等绝色,给他一夜快活,让他终身难忘。到时候你跟了他一年半载——楚香主这边把他忘了,你再脱身。答应你的事,天地会一定办到。”

  柳拂音沉默良久。她把那碟桂花糕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来,手指在碟沿上来回蹭着。

  “小女子只想求个安稳,了此残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王五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这些日子我几次试探,他并非愚钝——他是心里头清清爽爽地知道自己该守着什么。他知道我是你们安排来试探他的也好,不知道也罢,他从头到尾没有越过那条线半步。这样的人,不该被你们这样算计。”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一片沉在碗底的茶叶,沉默了好一阵。

  “那楚香主小女子只见过一面,但也能看出她是何等人物。她能心甘情愿跟了王五,必是有她的道理。你们若是真心为她好,就该信她的眼光。”

  冯三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薛一帖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没有接话。

  “小女子欠天地会一条命,答应的事不会反悔。但今日这话,我搁在这儿——那王五不是寻常人。你们若是还要害他,恕在下不能再从命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楚寒衣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从薛一帖脸上扫到冯三爷脸上,又扫到柳拂音脸上,最后落在桌上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上。

  赵平手里的磨刀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第九十六章

  “你们使的什么下作手段。”

  楚寒衣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屋里的空气陡然凝住了。  满座皆惊。冯三爷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尖响。薛一帖放下茶碗,碗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几滴茶汤溅在桌上。

  “楚香主,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冯三爷问,声音里压着几分不自然的干涩。

  “我走的时候就觉着不对,心里头不踏实,担心我家相公,提前赶回来不行么。”楚寒衣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冯三爷、薛一帖、柳拂音、赵平,最后落在薛一帖身上,那目光冷得让薛一帖端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归元功身法日行千里,回来的路不长。刚才的话,我全听见了。”

  薛一帖低下头,没有辩解。他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收拢,茶碗里的茶汤微微一晃。

  柳拂音站了起来,素青的衫子在椅背上蹭了一下,她看着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楚寒衣没有看她,目光仍钉在薛一帖身上。

  “薛大夫,你救过王五的命,我一直敬你三分。逍遥散——你把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往他身上招呼。他半分内力都没有,若不解散,心火逆行,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毙命。你可知道?”

  薛一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薛某……薛某料定他在柳姑娘跟前把持不住,自然会解。只是万万没想到……”

  柳拂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楚寒衣面前。“楚香主,”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当,“薛大夫他们也是一片苦心。这些事小女子都看在眼里——那王公子确实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从头到尾不曾越礼半步。你们不要因我生了嫌隙。”

  楚寒衣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月白衫子,银簪挽发,烛光下那张脸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身上那股兰花香幽幽地往人鼻子里钻。她一把拉住柳拂音的手,拽着她就往外走。

  柳拂音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也不挣扎,只是跟着她跨过门槛。薛一帖和冯三爷对视一眼,快步跟了出去。赵平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搁,也跟上了。

  院子里,留守的几个天地会弟兄正围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有人看见楚寒衣从偏厅出来,手上还拽着梅阁居士,身后跟着薛一帖和冯三爷两个首脑人物,一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顿时收了声。一个年轻弟兄端着碗正喝凉茶,看见这阵势,碗停在嘴边忘了放。另一个蹲在墙根下擦刀的也站了起来,刀锋上还凝着水渍,在月光下亮晃晃的。有人交头接耳低声问了句“怎么回事”,没人答得上来,只看见楚香主拽着柳拂音一路走到西头那间屋前,一脚踢开了门。

  她把柳拂音往里一送,说了句:“伺候好我家相公。”

  柳拂音被她推进屋里,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稳,回头看她,满眼不解。薛一帖和冯三爷站在廊下,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赵平靠在院墙边,手按在刀柄上,眉头拧成一团。围观的弟兄们更是懵了——有人张着嘴,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目光在楚寒衣和那扇敞开的屋门之间弹来弹去。

  楚寒衣转过身来,看着薛一帖和冯三爷。

  “你们是不是以为——”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压得院子里鸦雀无声,“让他跟我离了心,我就能留下来给你们当打手?”

  没有人敢答话。冯三爷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喉结滚了一下。薛一帖垂着眼,手指在袖口上来回蹭着。

  “我早已嫁入王五家门,给他做了妾。王五就算当真娶了梅阁居士,我一个做妾的也只能一旁伺候着,你们以为我还能离他而去不成?”

  此言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年轻弟兄全都噤了声。擦刀的那个手一松,刀刃从指间滑下去,差点削到脚背,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刀柄磕在青砖上,叮的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冯三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薛一帖,薛一帖也正看他,两人眼里全是同一个念头——他们本以为她只是嫁了人,没想到她做到这个地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罗刹,归元功五层,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自认为妾。

  蹲在墙根下的一个老弟兄慢慢站了起来,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目光在楚寒衣和那扇敞开的屋门之间走了两个来回。他入会多年,见过不少人物,今日才算是开了眼。

  就在这时,屋门被猛地推开。

  王五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细汗,青筋从太阳穴一直暴到脖颈。他的呼吸又急又乱,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似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脚步踉跄得几乎站不稳。

  “我、我不知道咋回事……浑身难受……”他看见楚寒衣,就往她这边跑,脚底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楚寒衣伸手扶住他,他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滚烫,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救我……”

  楚寒衣伸手搭在他腕脉上。脉象急促而紊乱,体内一股燥热横冲直撞,逍遥散的药力已淤积到了极点。她收回手,目光冷冷地扫向薛一帖。

  “逍遥散。”她只说了三个字,薛一帖却觉得自己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楚寒衣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王五那张涨红的脸。他抓住她的胳膊不放,手指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那双眼睛急切的看着她。她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他们使计害你。你现在一身欲念——回去,要了那美人儿。去吧。”

  王五抓着她的胳膊不放,使劲摇头。他额上的汗甩下来滴在她手背上,滚烫的。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拼不成句,却每个音节都在说同一件事——不走。

  楚寒衣心头一软。王五浑身烧得跟火炉一样,冲出来第一件事是往她这边跑。她伸手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烫得吓人。  “白捡的便宜你不要么?”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美人儿。人家打算把她白给咱了,你娶回去就是。我没跟你开玩笑——她那样的人物,多少王公贵族求都求不来,如今送上门了,你倒往外推。你待我的心意,我心里头明镜似的,所以我才想让你把她带回去。往后我们姐妹相称,一起过日子。”

  王五的喉结上下滚了好一阵,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我心里……装不下别人。”

  楚寒衣看着他。他满脸通红,青筋暴起,被药性烧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眼睛直直地钉在她脸上,眼眶泛红,里头没有半点犹豫。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楚寒衣看着他那双被药性烧得通红的眼睛,没有再多说。她转头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目光从薛一帖脸上移到冯三爷脸上,又移到廊下那些弟兄脸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间事已了。我要与相公启程回乡。往后天地会的事,不必再来寻我。”  说罢,她揽住王五的腰,脚下一使劲,两个人便掠出了院墙。那道黑影在月光下闪了两下,眨眼间便消失在林子深处。院子里只余下一扇敞开的屋门,一个站在门边尚未回过神来的柳拂音,和满院子鸦雀无声的天地会弟兄。

  破庙在半山腰,院墙塌了大半,神像歪倒在供台上,泥塑的胳膊断了一截,露出里头的草筋。地面倒是干净的,角落里铺着干草,上头还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看得出偶尔有赶路的人在此歇脚。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干草上,白花花的一片。

  楚寒衣将王五放在干草堆上。他浑身滚烫,呼吸又粗又急,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手指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委屈相公了,这地方简陋了些。”她说。

  第九十七章

  月光从残垣的豁口里灌进来,把地上的干草染成一片银白。楚寒衣将王五放在干草堆上,他浑身滚烫,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呼吸又粗又急。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手指刚碰到皮肤,他整个人便往她这边贴了过来。

  “难受……好难受……”他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楚寒衣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泻出来吧,都泻到妾身身上。”

  王五听见“妾身”两个字,浑身像被浇了一瓢滚油,眼底的血丝一根根暴起来。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她往后仰了一下。他撕扯她的衣裳,手指笨拙而急迫,衣带在他手里打了死结,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低吼了一声。她伸手替他解开了,把衣裳从肩头褪下来。他的动作没有章法,只是本能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滚烫的嘴唇压在她锁骨上,又往上移,胡乱地落在她颈侧、耳后、嘴角。她仰起头,让他亲,手插进他头发里,指尖在他头皮上轻轻抓着。他进入的时候没有任何克制,整个人像一团烈火撞进她身体里。她闷哼了一声,腿缠上他的腰,把他夹紧。

  “再用力。”她说。

  他伏在她身上,腰眼一下一下地沉下去,每一下都像要把自己整个塞进她身体里。他的汗滴在她脸上、嘴唇上、锁骨上,烫得像刚从沸锅里溅出来的水。她想回应他,想用更快的节奏迎合他的冲撞,可她的身体跟不上——他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把她的膝盖压到胸口,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她的呻吟被撞得断断续续,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一道道红印子,腿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俯下身,脸埋进她颈窝,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她仔细听,才听清他在喊她的小名。

  “媞儿……媞儿……”

  楚寒衣微微一顿。这名字从她七岁离开青溪后就再没人叫过,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在周嬷嬷家门口,王五曾听周嬷嬷喊过一回,她当时随口解释了一句,没想到他就这么记住了。

  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过。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倒是记住了。”她说,声音很轻。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腰眼的动作越来越急。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背,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腿在他腰后交叠,脚背轻轻蹭着他的后腰。她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她是楚寒衣,是黑罗刹,背负血仇,走了一条二十年的刀锋路。如今仇报了,剑收了,那个从青溪老宅里走出来的小女孩又回来了。她还叫楚媞。她在这个庄稼汉的怀里,重新活成了她自己。

  他伏在她身上,动作渐渐从狂暴中缓了下来。药性最烈的那一阵过去了,余下的灼热沉进了骨头缝里。他的汗滴在她锁骨上,顺着胸口往下淌,呼吸还是粗的,但节奏慢了。她感觉到他的变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还是烫的,但不像方才那样烧得吓人。他在发抖,全身都在抖,手指攥着她的腰,指节发白。  “还难受么。”她问。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她颈窝,嘴唇贴在她锁骨上,没说话。她能感觉到他还在她体内,硬邦邦地填着她,却没有动。他这么压着她喘了好一阵,才闷闷地说了句:“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她没动,只是抬起手,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

  过了片刻,他缓过来些,又开始动。这一回不像之前那样狂乱,也没有后来那样克制——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残余的焦灼,又压着不肯再伤她。每一次顶进去都深,每一下都沉,他咬着牙,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她的身体被他顶得一耸一耸,干草在身下沙沙响。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干裂的嘴唇,他偏过头吻了吻她的手指,然后俯下身,把脸埋进她颈窝。

  “你真傻。”她说,声音被他的冲撞碾得发颤,“那么大的美事都不要。我一个妾身,凭啥独占了你。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美人儿,多少王公贵族一掷千金都换不来人家一个笑脸,你一个庄稼汉,不想娶回去光宗耀祖么。”

  他猛地抬起头,被药性烧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他的身体还在她体内一下一下地顶,额头青筋暴起,可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定在她脸上,像是穿透了所有的欲念,看见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闻名天下……第一美人儿……光宗耀祖……”他粗喘着,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都不如你……一个弯腰。”

  楚寒衣怔住了。他的阳具还在她体内一下一下地顶,额上青筋暴起,被药性烧得浑身发抖,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定在她脸上,像是穿透了所有的欲念,看见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她原以为他会说“都不如你好看”“都不如你厉害”,或者干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连衣带都解不开,被逍遥散烧得理智都快没了,还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可他偏偏说了这个。

  “你就那么喜欢我给你弯腰?”她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腰眼的动作又沉了一寸,像是在用身体替嘴巴回答。她看着他眼底那股执拗的光,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书上学来的那些规矩,在她眼里不过是该做的本分,在他眼里却比绝色美人、比光宗耀祖还要重。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抬起手,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干裂的嘴唇。她看进他眼底,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如不说。她只是微微抬起头,把嘴唇贴在他的嘴角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回应他方才那句话。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多快活。以前你站在那儿,谁都矮一截。现在你对我这样——我心里头不知道多开心,我就觉得,下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够。我怎么会看别的女人一眼。”

  “我一个妾身,”她喃喃地说,“弯腰低头还不是应该的……那些都是本分。”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在你眼里,怎么就比什么都重了。”

  “那是你给我面子。”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极认真,“你随时可以一脚踹开我。有这些日子的快活,你早就不欠我了。”

  她看着他那双被药性烧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人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懂。他不识字,不会武功,村里人都管他叫窝囊废,可他把这一切看得比谁都明白。

  “什么欠不欠的,”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些,“我又不是要还你什么东西。我就是想……”

  她卡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她把话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看进他眼底。

  “我就是想那样对你。”

  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干裂的嘴唇。

  “我给你弯一辈子腰。心甘情愿。”

  他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低下头吻住她的嘴,舌头笨拙而用力地抵进她唇间,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耳后,把他的脸捧住,舌头与他纠缠在一起。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他们交合的唇间,咸的,微涩。她尝到了,没有松开。

  这一回的交合不再是野兽般的冲撞。他放慢了,慢得她能感觉到他每一寸在她体内的搏动。她把腿从他腰上放下来,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着从后面进入。他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将她箍在怀里,另一只手覆在她小腹上,拇指轻轻按着她肚脐的位置,能隔着皮肤感觉到自己在她体内的每一记轻颤。她扭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闻着他身上那股被汗浸透了的草木灰味道。他低头亲她的后颈,嘴唇在她的脊椎上一节一节地往下蹭。她的脊背在他唇下轻轻战栗,手指攥紧了干草,指节发白。

  他又唤她“媞儿”,声音又低又哑,像是怕惊醒什么。她闭上眼,让他把自己一寸一寸地填满。她在他怀里是软的,从里到外都是软的。

  他缓慢地抽送着,每一下都拉得很长,退出来时只剩一个头,再整根送回去。她闭着眼,睫毛在他颈窝里轻轻扫着,嘴里漏出的声音细细软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又挣出来。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每一寸褶皱都在吸着他,温热的、湿滑的,裹得他头皮发麻。

  “你方才说——”他低声开口,腰眼又沉了一寸,“心甘情愿。”

  她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涨红的,可眼睛里那股火烧得比方才更亮。

  “心甘情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没有抖,“给你弯腰。给你低头。一辈子。”

  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脸颊贴着她的脸颊,胡茬蹭在她颧骨上,粗粝而滚烫。他的腰加快了节奏,发疯似地一下接一下往里送,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那个软滑的地方。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腿缠紧了他的腰,脚背绷得笔直。

  “再用力。”她说,声音被撞得发颤。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干草上,另一只手从她腰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往上托了半寸,然后猛地整根没入。她“啊”了一声,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一道道红印子,他又是一下,比刚才更深,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往上顶了一截,干草在她身下沙沙作响。他的汗滴在她乳沟里,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淌,滑过小腹,汇进两人交合的地方。她低下头,看着他那东西在自己体内进进出出,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圈粉嫩的软肉,每次顶进去又把那些软肉送回去,连带着挤出黏腻的白浆。她的脸烧得发烫,却没有移开眼。

  他俯下身,把她的手从自己背上拉下来,十指交扣按在她耳侧的干草上。他压着她,把她两条腿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整根灌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极深,她整个人都被顶得弓起来,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太深了,深得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他停了下来,让她缓了缓。她能感觉到他的阳具在自己身体最深处一下一下地搏动,滚烫的,硬得像铁。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干裂的嘴唇。

  “舒不舒服。”他问,声音低哑。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太深了……”

  “深不好么。”

  她看着他,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好。我喜欢。”  他低下头吻住她,舌头抵进她嘴里,贪婪地吮着她的舌尖。下面又开始动,一下一下地猛灌,急促而密集地进出,只退一半就重新顶回去,龟头反复碾过她最敏感的那一圈软肉。她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嘴里含混地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手指攥紧了他扣在自己掌心的手指,指甲陷进他的手背。

  他松开她的嘴唇,低头看着她。她满脸潮红,眼角那道细纹被汗浸得微微发亮,嘴唇肿了,红得透亮,微微张开着,呼出的气息又烫又急。

  “下回别让别的女人进我屋了。”他的腰还在动,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愣了一下,脸红得更透了,偏过头去,不看他。“那是给你白捡的便宜——”

  “我不要便宜。”他打断她,腰眼又是一沉,“我就要你。”

  她把脸转回来,看着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汗从他额角淌下来,滴在她锁骨上。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撑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她抬起手,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把他的脸拉下来,嘴唇贴在他耳边。

  “那你就要吧。”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全是你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你的。”

  他浑身一震,腰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角那道细纹上,照在她微微翕动的嘴唇上。她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清亮而坦然。

  他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翻了个身,让她趴着。她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往前一耸,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颤音。他扶着她的胯骨,由慢到快,每一下都顶到最深,每一下都停一瞬,让她感觉到他还在她体内,还是硬的,还是烫的。她的背弓起来,肩胛骨凸出两片薄薄的轮廓,汗珠子顺着脊柱往下淌,汇进腰窝里。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她后腰那道沟里,顺着脊柱往上摸,一节一节,摸到她后颈,又顺着滑下来。她的身体在他掌下轻轻战栗,嘴里漏出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尖。

  “快——”她闷在胳膊里喊,“再快一些——”

  他加快了。她的身体被顶得一耸一耸,乳房在身下晃荡,乳尖蹭着干草,蹭得她浑身发麻。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越来越滑,越来越热,裹着他的力道越来越紧。她的手在干草上乱抓,抓到了一把碎草,攥在手里揉成一团。他俯下身,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嘴唇贴在她耳后,呼出的气息又粗又急。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我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粗重的喘息,一字一字往她耳朵里钻。

  “是……”她的声音在发抖,“全是你的……”

  他猛地抽出来,把她翻过来仰面朝上,重新压上去,那东西又顶了进去。她搂住他的脖子,腿缠上他的腰。这一回他们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干草在他们身下沙沙作响,草屑飞起来粘在她汗湿的背上。

  “媞儿。”

  她睁开眼,正撞进他眼底。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相公。”

  他的嘴角咧了一下,俯下身,把脸埋进她颈窝。不再说话,言语已经跟不上身体的节奏,他们的交流从舌尖退回到指尖,从嘴唇退回到皮肤。他的腰眼沉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像要把自己整个楔进她骨头缝里,她仰着头,嘴张着,喉咙里溢出的不再是句子,是破碎的单音,一声接一声,被他撞得零零落落。干草在他们身下沙沙狂响,草屑飞起来粘在她汗湿的肩胛上、手臂上、散开的发丝里。

  她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扫在他胸口,小腹跟着那发梢的触感一抽一抽地跳。他伸出手把她拉上来,重新吻住她的嘴,舌头抵进来,她的舌头迎上去,两个人就这么吻着,嘴唇压着嘴唇,舌尖缠着舌尖,下面还在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她已经分不清谁在迎合谁了,他们的身体像是长在了一起,每一寸皮肤都贴得严丝合缝,连汗水都混在一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他的手攥着她的腰,她的腿缠着他的腰,他的每一次顶入都让她整个人往上一耸,而她的每一次收缩都让他闷哼着又往深处送了一寸。他们就这么没完没了地做爱,不说话,不看别处,只在每一次顶入和抽出的间隙里找到彼此的嘴唇,胡乱地亲,亲到哪儿算哪儿。破庙里只余下皮肉相碰的声响、干草的沙沙声和他们混在一起的喘息。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交缠的身体上,照在她微微抽搐的脚上,照在他后背上那一道道被她抓出来的红印子上。

  “啊——”她的声音忽然拔高,身体猛地绷紧,十指掐进他后背的肉里。  他跟着她一起到达顶点,把自己深深地埋在她身体里,一股一股地全给了她。她的身体还在缩,一下一下地夹着他,裹着他,吸着他。他趴在她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喘得不成样子。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交缠的四肢上,照在她微微抽搐的脚趾上,照在他后背上那一道道被她抓出来的红印子上。干草被他们的汗浸透了,黏在她背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拂。

  过了许久,她把头枕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从狂乱慢慢归于平稳。他的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脊椎,从后颈一节一节地摸到尾骨,像是在数她吃了多少苦才走到这一步。

  她问他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把赵平怎么托他照看柳拂音,每日送饭递茶,柳拂音教他写字弹琴的事说了一遍。楚寒衣听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了个圈,把天地会用计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薛一帖在茶里下了逍遥散,本想让他在药性发作时与柳拂音生米煮成熟饭。她赶到时,在门外把那些话全听见了。

  王五听完。“怪不得我那么难受。我也知道大概是……那方面的事,但是你又不在,难受死我了。”

  “下回你可别这么忍了,”她抬起眼看他,“忍坏了身子。逍遥散的药性不能这么强忍的……一不小心就爆体而亡。”

  王五低头看着她,忽然咧了咧嘴。“我现在药性也没去——浑身还是烧得慌,说不准随时又要爆了。真爆了,你得负责。”

  他凑近了些,鼻尖差点蹭上她的额头,手已经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楚寒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眼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眼尾微微上挑,倒有几分娇嗔的意思。“你胡说什么——明明都泄了两回了,哪还有什么药性。要怎样便怎样,不用编这些话来糊弄我。”她说着,自己耳根先红了,偏过头去不看他,声音又轻了几分,“反正——妾身一切听相公的。”

  她说完便把脸埋进他胸口,头发散在他锁骨上,痒痒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手指顺着她的发根慢慢往下滑,滑到后颈,停在那里。她就这么趴在他身上,呼吸渐渐匀了。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照下来,照在她背上,照在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旧伤疤上,照在她微微蜷起的脚上。

  干草堆里传来极轻极细的沙沙声,不知是什么虫子在爬。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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