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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24-425)
作者:龙扶
2026/07/10 发布于 pixiv
字数:10911
第四百二十四章 聘礼
正堂中的幽蓝光芒终于彻底散尽了。
阿蘅靠在罗若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罗若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阿蘅冰凉的手指,不敢松开。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她已经没有再哭了。她只是那样搂着阿蘅,下巴抵在她头顶,静静地等。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清涟真气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她没有催促,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守着这片被鬼气冲刷过的寂静。
过了很久,阿蘅终于开口了。
“罗姐姐……阿蘅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飘上来的。
“阿蘅想起了自己的朋友……他叫卢高志……阿蘅和他……从小就认识。”
她的手指在罗若掌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握紧什么,却没有力气。
“阿蘅活着的时候,住在平服山脚下。他住在城里。他爹……他爹每年秋天都会来山上收山货,有时候带着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蘅才六岁,他也六岁。”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温暖。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了一身蓝色的小褂,他爹让他叫人,他就站在那里,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才叫了一声‘阿蘅妹妹’。阿蘅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傻。”
罗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的手轻轻抚着阿蘅的发顶。
“后来他每年都来。一年一次,有时候两次。他给阿蘅带城里的糖人、糍粑、桂花糕,阿蘅带他上山玩,摘野果、捉蛐蛐、看日落。有一次他爬到树上摘果子,树枝断了,他从上面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阿蘅吓坏了,撕了自己的裙摆给他包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说‘不疼不疼,阿蘅妹妹别哭’。”
阿蘅的声音微微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后来阿蘅长大了,他也长大了。他不再叫阿蘅‘妹妹’了,叫我‘阿蘅’。他来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不是为了帮他爹收山货,就是自己想来看看阿蘅。阿蘅爹娘看出来了,阿蘅自己也看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阿蘅十八岁那年秋天,他爹带着媒人上了山。带了聘礼,好多聘礼。有银镯子、玉簪子、绸缎、茶叶,还有一对木偶。”
她的手指忽然攥紧了罗若的掌心。
“那对木偶……就是阿蘅手里的这一对。”
罗若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靠在阿蘅怀中的那两个木偶——男童模样的木偶穿着青色小褂,嘴角上翘,笑得天真烂漫;女童模样的木偶穿着鹅黄色小裙,眼睛弯成月牙,笑得甜美可人。
“阿蘅好喜欢这对木偶。”阿蘅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阿蘅把它们放在枕头边,每天都要看一看、摸一摸。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和它们说话,跟它们说今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想他……”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
正堂中一片死寂,只有夜明珠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照在阿蘅苍白的脸上,照在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上。
“两家敲定了吉日。”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来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就来娶阿蘅。”
“后来呢?”罗若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他突然就病了。”
阿蘅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正堂的屋顶,望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梁架和椽子,目光空洞而茫然。
“那年冬天,他忽然病了。城里的大夫看了,说是痨病,治不了。他爹娘不信,又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治不了。他爹跑到川州府城去请名医,名医也说是病入肺腑,治不了。”
她的声音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只有干裂的、无声的疼痛。
“阿蘅想去城里看他。阿蘅爹娘不让,说还没过门,不能去。阿蘅就偷偷跑下山,跑到城里,跑到卢府门口。阿蘅不敢进去,就站在门外,站在那条巷子里,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看了好久好久。”
“阿蘅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阿蘅在门外站着。阿蘅只是想……离他近一些。”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阿蘅青绿色的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后来呢?”她问,声音沙哑。
阿蘅轻声应道:“后来听说,卢府见凡间的大夫皆束手无策,卢高志的父母便起了上暑山的心思,想求山上的仙师出手相救,说他们修行之人,定有回天之术……”
“可还没等他们动身寻上暑山派,他……便先走了。”阿蘅说着,泪水无声涌出。然而她已是鬼身,泪珠还未及滑落面颊,便在半空中化作点点幽光,悄然消散,像是连悲伤都留不住。
“还没过年,他就死了。阿蘅爹娘去城里吊唁,回来告诉阿蘅的。阿蘅哭的很伤心。阿蘅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那对木偶,坐了一天一夜。”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看着男童木偶脸上那道用墨笔画的笑脸。
“再后来……阿蘅就死了。”
罗若的手微微颤抖。
“阿蘅不是采野果子摔死的,对不对?”
阿蘅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将脸埋进男童木偶的头顶,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正堂中的寂静,沉重得像是能压死人。
过了许久,阿蘅才缓缓抬起头。
“阿蘅变成鬼之后,脑袋里好多事都像隔着一层雾,生前的事,记不真切了……阿蘅一直当自己是采野果时不小心滑了脚,摔死的。”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刚从长梦中抽身的恍惚,“可方才……方才那些东西一股脑涌进阿蘅脑子里的时候,阿蘅看见了……看见自己一直在哭,眼泪止也止不住。看见自己走在山上,走在雨里,走到一处悬崖边上……”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将阿蘅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光静静地照在阿蘅身上,照在那两个木偶身上,照在阿蘅眼角那滴滑落后,又化作幽光的泪上。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个蜷缩在罗若怀中、无声哭泣的少女。
然后她移开目光,望向正堂最深处那面被灰白色覆盖物封死的照壁。那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阿蘅从罗若怀中缓缓直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刚从长梦中醒来的人,还在努力分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探入自己的衣襟。
罗若微微怔了一下。
阿蘅的手指在衣襟内摸索了片刻,缓缓抽出。
掌心躺着几件东西。
一支银簪。一对银镯。一枚玉佩。
银簪簪头雕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薄如蝉翼,雕工精细至极。莲心的位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夜明珠的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如同凝固的血滴般的光泽。簪身细长,银白如新,显然被精心呵护了许多年。
银镯不粗,却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纹路流畅,刀法娴熟,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匠人的用心。镯子的内壁,隐约可见刻着两个字——就着夜明珠的光仔细辨认,是“阿蘅”。
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对鸳鸯,交颈而栖,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卢”字,笔画方正,棱角分明。
阿蘅仔细的看着它们,然后开口说道:“阿蘅变成鬼后,从有鬼的记忆开始,这些东西就在阿蘅身上了。阿蘅以前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阿蘅身上。阿蘅只是觉得……它们很重要,不能丢。”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银簪,看着簪头那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现在阿蘅知道了。这是阿蘅的聘礼。是他留给阿蘅的,最后的东西……”
她将银簪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来,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化作幽光。
罗若伸出手,轻轻覆在阿蘅的手背上。
阿蘅沉默了片刻,轻声对罗若道:“罗姐姐,阿蘅……想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
罗若微微一怔:“可是阿蘅,这不是你的聘礼么?是你未成婚的丈夫留给你的,你不想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阿蘅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阿蘅已经死了很久了。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阿蘅一个鬼,带着这些也没什么用。再说,罗姐姐和凌姐姐不是想帮阿蘅转世投胎么?若真有那一日,阿蘅是真的带不走了。不如就留在这里,算是物归原主,把他对阿蘅的情意,还给他……”
罗若听完,眼眶微红,柔声道:“好,那就留在这里吧。”
阿蘅又道:“罗姐姐,阿蘅还想请二位姐姐帮个忙。你们是修道之人,是顶厉害的人。能不能在阿蘅的聘礼里注入你们的真气?阿蘅觉得,那一定是一份极大的祝福。高志哥哥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罗若点头答应,转头看向凌逸。凌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柔软:“好吧,权当是为你早日投胎,尽一份心意。”
于是罗若与凌逸各自凝神,将一缕清涟真气缓缓注入那几件聘礼之中。罗若在注入真气时,心中默默祈愿:愿卢高志已安入轮回,如今或许已是另一个好儿郎;也愿阿蘅早日了却夙愿,重归转世之路,不再困于这人间旧梦中。
凌逸和罗若将自己的清涟真气注入完成后,阿蘅转过头,目光扫过正堂。月光从破损的窗棂中漏进来,将那些破败的桌椅、蒙尘的博古架、歪斜的太师椅,都照得如同枯骨。
阿蘅的目光最后落在东侧墙壁上方那根裸露的木梁上——那根梁横亘在东墙上方,离地约莫一丈有余,梁身粗壮,表面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黑,却依旧坚实。她的视线沿着梁身缓缓移动,最终定在了朝向东南的那一面,极轻地顿了一下。
“阿蘅想……把它们挂在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是阿蘅和他的东西。阿蘅已经死了,他……他也早就死了。这些东西,不该再跟着阿蘅了。就让它们,带着两位姐姐的真气……替阿蘅守着这座宅子吧。”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罗若,又看着凌逸,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恳求的笑。
“罗姐姐,凌姐姐。阿蘅现在很虚弱,没法飘起来了,够不到那根梁。你们帮阿蘅挂上去,好不好?就当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根木梁,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罗若看着她那双含泪的、却异常认真的漆黑眼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
她从阿蘅手中接过那几件首饰——银簪、银镯、玉佩,又从袖中取出一根蓝绳。那是她平日里束发用的,此刻解下来,蓝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将几件首饰并排放在一起,用蓝绳仔细地缠了几道,系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结。那结打得很好看,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又像一朵含苞的花。
然后她轻轻跃起,按照阿蘅方才目光所示的方向,将蓝绳挂在了阿蘅说的那根木梁上。
罗若落地,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仰头看了一眼那悬在东侧木梁上的蓝绳。绳结打得端正,银簪垂落的弧度也恰到好处,她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满意。
阿蘅却盯着那几件悬在半空的旧物,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男童木偶的衣襟上无意识地绞着。她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仰起脸望向罗若,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好意思:
"罗姐姐……阿蘅方才没想周全。能不能……把它们再往北边挪一些,朝着东北方向?"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地斟酌:"阿蘅是鬼身,这些东西跟着阿蘅太久,沾了太重的阴气。阿蘅曾听山下的老人说起过,旧物悬宅,若是朝了不该朝的方向,会引得外面的野鬼循着阴气找来,冲撞了宅子。东北方是'艮位',在川州这边的老说法里,艮位压得住煞气,能镇宅。阿蘅想着……这些东西既然要留在这座宅子里,就不能让它们给高志哥哥的祖宅招来祸害。"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睫垂着,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番话说得絮叨,带着几分怯怯的不安:"阿蘅已经是个死人了,别的事做不了什么,就想……替他把宅子守好。"
罗若听完,心里一软,正要点头说"好",凌逸却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她。
"我来吧。"
凌逸的声音清冷平淡,目光却在那根东侧木梁上停留了片刻。她扫了一眼罗若方才系好的地方,又看了看阿蘅所说的东北方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跃起,将蓝绳解下,略作调整,重新系在了朝东北的一面上。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绳结依旧打得端端正正,银簪垂落后轻轻晃了两下,便稳稳停住。
"阿蘅。"凌逸落回地面,转过身看着阿蘅,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希望做完这些,能了却你的心愿,让你早日投胎。"
阿蘅用力点了点头,将怀里的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些,眼眶微微泛红:"谢谢凌姐姐,谢谢罗姐姐。阿蘅……阿蘅心里踏实多了。"
蓝绳垂落,银簪、银镯和玉佩悬在半空中。破窗外的一缕月光恰好从东南窗棂中斜斜射入,落在那些银饰上,折射出几道细碎的、清冷的光。簪头的红宝石在月色中一闪一闪,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阿蘅仰着头,望着那几件悬在半空中的旧物,望着那只蓝绳系成的蝴蝶结,望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终于安放了什么的平静。
"谢谢你,罗姐姐。谢谢你,凌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罗若落回地面,伸手揉了揉阿蘅的发顶,依旧是那冰凉的、如同残雪般的温度。
“傻丫头,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阿蘅没有再说话。
她依旧仰着头,望着那几件悬在半空中的首饰,望着那只红绳系成的蝴蝶结,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凌逸站在正堂门口,望着那几件悬在半空中的旧物,目光从银簪移到银镯,又从银镯移到那枚玉佩上。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过身,向院中走去。
“走吧。”凌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冷如常,“夜深了,该回去了。”
阿蘅应了一声,从地上抱起两个木偶,一左一右夹在腋下,跟了出去。
罗若走在最后,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深处。
那几件银饰悬在半空中,在黑暗中轻轻晃动。蓝绳系成的蝴蝶结在夜明珠残余的光晕中,像一只即将展翅飞走的蝶。
银簪的莲花簪头,还在微微旋转。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院中的雾气比方才更浓了。那些逃散的游魂还没有回来,整座卢府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凌逸走在最前面,银绣剑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阿蘅跟在她身后,脚步比来的时候虚弱多了。
但在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不是泪光。
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幽暗的、如同深渊底部最后一点余烬般的光。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指尖在那道弯弯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手,将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跟上凌逸的步伐,消失在卢府门外的雾气中。
身后,那几件悬在木梁上的首饰,还在黑暗中轻轻晃动。
银簪的莲花簪头,缓缓停止了旋转。
蓝绳系成的蝴蝶结,在无风的室内,忽然微微飘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它旁边经过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翌日。
酆获城的晨雾薄得几乎可以忽略,常江对岸的山峦第一次露出了完整的轮廓。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搭在眉骨上,望着城东方向那片被朝阳染成淡金的天际,等了很久。
阿蘅没有来。
罗若收回目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入口寡淡,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向坐在对面慢慢喝粥的凌逸。
“凌师姐,阿蘅她……”
“许是昨日耗费太多。”凌逸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清冷如常,“她本就是鬼族,昨日在青青山上被那石头里的东西冲了灵台,又在卢府爆发鬼气,魂体不稳,今日不能出来,也属正常。”
罗若知道凌逸说的是对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城东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只要看得够久,那道青绿色的身影就会从雾气中蹦出来,清脆地喊一声“罗姐姐”。
“走吧。”凌逸站起身,将“寒霜”挂在腰间,“去平服山看看。”
两道遁光从酆获城上空掠过,向东边的平服山疾掠而去。今日的雾气果然淡了许多,脚下的城池如同一幅被水洗过的工笔画,黛瓦白墙、街巷纵横,白灯笼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惨白了,甚至透出几分旧纸般的温润。
平服山依旧沉默地蹲伏在雾气中。松柏的青翠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发暗,那座破庙的黛瓦上积了厚厚的枯叶,檐角的斗拱上挂着几根被风吹断的蛛丝,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庙前空无一人。
石阶上的青苔还是昨日的样子,石缝里的枯草还是昨日的样子,连庙门那扇破旧的门板虚掩的角度,都和昨日一模一样。
没有阿蘅。
罗若落在石阶前,目光扫过整片空地。她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庙中,探入松柏林间,探入每一寸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没有那道微弱的、带着阴寒之气的鬼魂波动。阿蘅不在这里。
“阿蘅?”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山林深处。
没有回应。只有松柏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沉默。
罗若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急切。
“罗姐姐,凌姐姐。”
一道声音从风中飘来。
那声音极轻极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在空气中飘飘荡荡,聚不成形。它不像是从某个固定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同时向四面八方散去。
“阿蘅今日不能陪你们找聚魂阵了。”
那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阿蘅太虚弱了……都已经无法现形了。阿蘅需要休息几天,再陪两位姐姐。”
最后一个字落下,风中的声音便散了,如同一缕烟雾被风吹散,再也寻不见痕迹。
罗若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好好休息”,想说“姐姐等你”,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知道阿蘅是否还在听,不知道那道被风吹散的声音,还能不能听见她的话。
她只是抬起头,朝着天空,轻轻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凌逸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望着平服山巅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松柏林,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凌逸站了一会儿,确认阿蘅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对罗若说道。
罗若点点头,二人御剑回城。
…………
回到酆获城时,已近午时。今日没有集市,只有几个卖菜的大姐蹲在街边,面前的竹篮里摆着几把蔫巴巴的小菜,连吆喝都懒得喊。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白灯笼在她们头顶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中折射着细碎的光。
走到客栈门口,凌逸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槛前,望着街巷尽头那座没有匾额的庙,沉默了片刻。
“罗师妹。”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阿蘅这几日不能现身,我们虽少了一个向导,但找聚魂阵之事等不得。”
她转过身,看向罗若。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是思量与权衡,也是某种罗若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二人分头行动。”
罗若看着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
失去了阿蘅这位向导,二人一查便是两日。
这两日来,罗若往城南和城北都走过,也去了城外的山野树林。但城中百姓大多不愿理她,有的看见她走近便低下头匆匆走过,有的被她叫住后也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再问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像是她问的是什么犯忌讳的事。
罗若发现城中居民大都好像对修士有敌意。她在城中打听聚魂阵,可但凡她表露了修士的身份,百姓多半不愿多话。偶尔有几个愿意搭话的,也都说不知道什么叫聚魂阵,甚至有些反问罗若是从何听来这个名字的。
倒是有一次,罗若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问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丈。那老丈本来不想理罗若,但罗若蹲下来给他递了一壶水,他才愿意跟罗若说了几句。可他也不知道什么叫聚魂阵,只说那城里的无名庙有大法力,劝罗若别去,若是冲撞了不好。还说“你们这些修士,管天管地管不了酆获城的事,该走就走吧。”
罗若只觉得疑惑,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那些百姓对修士这么戒备?为什么这里的人拜那座无名庙,那个像城隍庙的无名庙没有匾额?为什么——
罗若摇了摇头,清空自己的思绪。
城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自己不该担心,毕竟此来川州,是为了啸哥哥而来,还是找聚魂阵最是紧要。
又一日。
罗若独自御剑在酆获城外的丘陵间穿行。
这几日她已经将城北的常江沿岸、城西的荒坡野岭、城南的稻田菜地都走过了一遍,今日轮到了城西那片她还未仔细探查的山林。
这片山林的树木不高,多是些矮松和灌木,地面上覆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絮上。落叶下面是潮润的泥土,泥土中偶尔能看见几根白森森的兽骨,不知是哪种野兽死在了这里。
罗若将“潋滟”剑悬在身侧,水蓝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林间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光晕。她的感知力铺开到极致,探入地底,探入每一棵树的根部,探入每一块石头的缝隙。
这里也有阴气。
但与平服山那种直透骨髓的阴寒不同,这里的阴气更加驳杂,像是各种不同的力量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浑浊的浓汤。她能分辨出其中有一部分是鬼族的气息,有一部分是妖族的气息,还有一部分她分辨不出,像是某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古老的力量。
她顺着那股驳杂的阴气向山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头顶的枝叶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零星的、破碎的光斑从缝隙中漏下来,在落叶上投下细碎的、金黄色的光点。
阴气的源头,是一处被灌木丛半掩的地缝。
那地缝宽约三尺,斜斜切入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裂缝边缘的泥土是黑色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罗若蹲在裂缝旁边,将真气探入地缝深处,探查了许久。
是鬼族。不止一只,而是一小群,蜷缩在地缝深处,瑟瑟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它们的气息很弱,弱到罗若觉得它们随时会消散。她没有下去打扰它们,只是在地缝旁边坐了一会儿,将周围的灌木清理了一下,免得有不知情的百姓误入此地,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又发现了一处类似的阴气源头。这一次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中空,树洞里蜷缩着两只野鬼,一老一小,老的佝偻着背,小的缩在老的怀里,像是在相互取暖。罗若站在树洞外面,将一些落叶用剑花裁作纸钱的模样,放在树洞旁边的石头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只是觉得,它们虽然已是野鬼,却也和她一样,是这天地间的生灵。
她在城外转了一整日,发现了四五处这样的阴气源头。每一次发现,她都会停下来,仔细探查,确认不是聚魂阵的线索,然后默默离开。
她不觉得失望。
这几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果。聚魂阵若是那么容易找到,万化宗当年就不会折损那么多人手了。
但她没有放弃。
她将每一处探查过的地方都记在心里,在随身的素笺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明了阴气的位置、鬼族的种类、妖兽的活动范围。也许这些对找聚魂阵没有用,也许日后能用得上,也许永远都用不上。
这一日的傍晚,罗若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客栈。
凌逸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让人换。她的脸色比前几日白了一些,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有好好休息。但她的坐姿依旧端正,银绣剑袍依旧整洁,腰间的“寒霜”剑依旧一尘不染。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铺在桌上。
“凌师姐,这是我这几天在城外找到的阴气分布。”她的手指在素笺上移动,将那些标记一处一处指给凌逸看,“这一处在城东北的乱石坡,是一窝妖兽,像是狐狸,但气息不太对,我没惊动它们。这一处在城西的枯井里,是几只野鬼,修为很弱,蜷缩在井底不敢出来。这一处在城南的老槐树洞里,也是一老一小的野鬼……”
她将每一处都仔细说了一遍,没有遗漏。
凌逸听着,目光落在素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看了很久。
“辛苦。”她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轻了几分。
罗若摇了摇头,将素笺折好,重新收入袖中。
“凌师姐,你呢?城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凌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放下。
“没有。”
干脆利落。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那丝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疲惫。她没有再问,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凌逸面前。
凌逸看了那杯茶一眼,端起来,慢慢喝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灯笼里的蜡烛被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如同旧梦般的光晕中。
罗若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开口。
“不知道阿蘅好些了没有。”
凌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窗外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芒很淡很淡,淡得几乎被白灯笼的惨白吞没。它从城东的方向飘来,在暮色中飘飘荡荡,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又像一页被风吹散的旧信笺。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伸出手,那光点便飘飘悠悠地落在她掌心里。
是一枚小小的纸鹤。
但是这纸鹤,正缓缓释放着幽蓝色的,半透明的,在罗若的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微型的、冰冷的心脏。
罗若将那纸鹤托到眼前,眯着眼看着它。那光点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不是灵力,不是符文,而是一种更加飘渺的、像是被揉碎了的意识。
然后,她听见了阿蘅的声音。
“罗姐姐,阿蘅好一些了,明日就能出来啦。”
那声音极轻极淡,带着笑意,带着雀跃,带着一丝憋了好几日终于能出来的、按捺不住的欢喜。
她将那纸鹤轻轻握在掌心,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哽,“姐姐等你。”
纸鹤上的光芒在她掌心中明灭了两下,像是在回应她,然后渐渐黯淡,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幽蓝色烟雾,消散在暮色中。而那纸鹤最终也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纸鹤。
罗若站在窗前,望着城东方向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空,手中托着那纸鹤。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凌逸。
凌逸依旧坐在窗边,手中的茶杯已经空了,她却没有放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中,落在城东的方向,落在阿蘅那道声音飘来的方向。
“凌师姐。”罗若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涩。
“嗯。”
“阿蘅明日就回来了。”
凌逸放下茶杯,站起身,将“寒霜”剑挂在腰间。
“知道了。”
凌逸脸色没有变化,清冷如常。
但罗若看见,凌逸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下。那光极轻极淡,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罗若并未多想。明日阿蘅这个本地向导便会回来,于她们而言,那便意味着找到聚魂阵的线索的希望,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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