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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你与他的华尔滋里
你被带向奥斯的方向,相握的手往上方拉去,你自然地跟着他的引导转了个圈,浅绿色的裙摆与里头的蕾丝裙衬蓬起圆,飘着擦过光亮的黑色皮鞋。
你在他的胸前站稳脚步,牵着的手悬在肩膀的高度,你另一手搭上对应的上臂,感觉他的指腹从你的腰抚上来,停在蝴蝶骨再往下一点的位置,轻轻压住。
你看见奥斯的眼睛眯细了一点,你以为他知道的,看来是不知情。
你今晚的礼裙正面看起来保守典雅,没露出半点肤色,背后却完全不是同一回事,直接开了一道深达腰窝的岔,用繁复的蕾丝图腾取代了原有的布料,隔着距离看不出来,碰上去或靠近时才会意识到那片浅色是布料与肌肤交织出的视觉效果。
以侯爵夫人的身份来说这确实是件在礼仪边缘行走的衣服,你低声向他发誓这是个意外,你在礼服间已经对它的奇妙设计发表过意见。
但其他的礼服不是款式不合,就是颜色不对,在初春的社交季,只要不是宴会的主家或主角,大多人都会选择轻便的剪裁与粉嫩浅淡的颜色,以对应春天的百花盛开,这是惯例。
你还没讲完,人就被半抛着转出去,你倒转的视角映着其他同样被舞伴揽着腰伸展身体的女士们,最后一支舞的大提琴声延迟地流入耳里。
再一次回到奥斯胸前时,他的手不再只是触着一点你蝴蝶骨下的肌肤,而是整个手掌都贴了上来。
背后被蕾丝骚扰的痒意变成了抵着的粗糙与热度。
你有点费力地把手攀回去他肩上,两个人的身体摇摆着朝舞池的一端滑去。
跳舞。他说,像是憋出来的两个字。
……跳舞就跳舞。你想着,努力跟上他跨出的步伐。
你们不是第一次跳舞,这一次跳得却有点急。你整个人都被包在奥斯的臂弯,跟着他的韵律升降、滑步,几次过大的升降甚至让你有了要飞起来的错觉。
看不清旁边的人与景物,只能看见凝视你的双眸。
连续不断,像是一波又一波无法停止的浪潮,裙摆下的跟鞋垫着脚尖试图跟上错进腿间的皮鞋。
胃痛了还这么逞强,再这么不知节制的跳下去,你不是跌倒就是看他累死在这里。
一个圈、两个圈,你的耐心在转圈里耗尽,你移开了对视的目光,避开了鞋跟的位置,脚尖往皮鞋上用力踩了一下。
背上的手下滑着收紧了,收在你腰窝的陷下里。被你踩脚的男人缓下了节拍,奥斯扯着唇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在你解读出这个笑容的涵义前,你人又被牵了出去,后弯的腰肢压得很低,如果不是你挽着发髻,你的头发大概会扫到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你在眼冒金星前回到了广阔的怀抱里。
你沉默着往脚下的皮鞋添加鞋印,奥斯安抚地顺着你的腰,裙摆扬起的幅度终于缓和了些——他好像仍不打算把侵入你范围的步伐收回去。
你只得注意着别让他踩上你的裙子。
与前半段汹涌的急舞比起来,后半段的慢舞平易近人多了,你的丈夫恢复了稳重轻缓的姿态,舞步变得单纯绵长,前拉、后移,接一个斜走的滑步,在渐歇的乐音里,你们绕着舞池走完了最后一个循环。
在你们彻底静止前,奥斯脱下外套披在你的肩上。他身上的气味与体温一下子渗进了你的感知里。
你推出积在胸口的气,看了他的鞋子一眼,皮革的光泽被灰扑扑的鞋印盖过去,有几个印子特别明显。
你抬头望向奥斯,他的眼神卸去了跳舞时的沉,没有放开牵你的手。
他是真的很在意你这件衣服,在意到要把你转成陀螺的程度。
你们走出舞池,你抽出被他牵住的手,扶着他的手臂问他胃还好吗?
不碍事。他说。
你还是从侍从的盘中端过一杯温水递给他,马车已经等在外头,你也向主家打好招呼了。
该回家了,逞强的老爷。
奥斯没回应你的调侃,说他下次会注意。
注意什么?胃痛、你的礼服、还是不逞能?
——全部。他叹着气说。
60.他的梦与你的三角形之间
安伯特手提药箱,驼着斜出一个角的背一步一步走上卡尔特主宅的旋转楼梯。
以往从别馆走到主宅的路还不会让他这么吃力,人真的不得不服老。
夹杂花白的褐色头发与星星图案的羊毛睡衣缓缓显露在烛火下,约翰就站在楼梯的尽头。
两人打了声简短的招呼,约翰低头看着越来越矮的安伯特。
“感谢智慧女神的垂怜,你的背是不是更弯了,安伯特?最近仍沉浸在书与那些玻璃瓶子的炼金术里吗?”
“那叫药剂调配。”
安伯特脸色本来就不太好,这会儿变得更差了些。
安伯特是土生土长的王都人,年轻时曾去过海的对面进修医学。
虽然兰斯拉的人们大多都习惯称呼那座海岛上的人为海国人,不过那个国家早在五十年前就因王室纷争分裂为南北两国,分别为医疗先进的北国查米帕奇与特殊技术的南国威米帕里。
源于相同根系的两国在国政与宗教上差别不大,都以教宗与政治合一的中央集权治理国度,因为时而对峙时而和睦的关系,又被某些人戏称为兄弟国。
安伯特的拐杖终于拄上了二楼的地板,他没好气地把药箱递给约翰。
而且驼背跟什么女神的智慧累积没关系,是身体老化的自然现象,他说很多次了,别让信仰蚕食脑袋。
比起单纯接受老了的事实,信仰可以将这份阻碍转化成祝福,也不失为一件好方法啊?约翰笑眯眯地回应。
在走廊的转角上,约翰指正了安伯特正要朝书房迈出的脚步,安伯特挑眉,混浊的白色左眼与正常的黄色右眼转了转,跟上了前往寝室的路。
反正他不喜欢。留下这个结语,安伯特在得到许可之后踏进了奥斯的寝室。
他很久没进过这个房间了,房里的摆设没什么变,变的是一个被塞进被窝里的老爷与双手叉腰站在床边的夫人。
你朝安伯特医生行礼,并对这么晚打扰了他的睡眠致歉。奥斯在床上朝他点点下巴算是打过照面。
安伯特摆摆手,他打开药箱挂上听诊器,边朝床上的人问诊,一边询问你有没有什么生活上的异常。
在你开口前,奥斯倒是先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随口的一个提醒。
“亚莉珊娜回来了。”
安伯特脸上原本还有一些疲倦的情绪,听到这句话完全被一扫而空,他收回听诊器,双手抱胸挺直了挺不太直的背。
“——这次又是什么东西?凶器呢?”
他想大概是肉豆蔻。奥斯推测着,你又给了他一杯水。
你递过了从厨房保留下来的盘子,里头还剩了很多印象派的残骸。
安伯特皱眉看着盘子里的东西,伸手掰过一点碎屑尝了一口。
老人的咳嗽声剧烈地回荡在寝室里,他也获得了一杯你的水。
是肉豆蔻没错。吃了多少?安伯特喝了大半杯水才压掉喉咙的躁动。
一整块。你举着手掌比出一个大小。
一整块? !安伯特抓抓花白的眉毛,这样的量吃了一整块,没有致幻而是胃痛简直是不幸中的大幸。
安伯特建议奥斯多补充水分缓解体内的剂量,做好明天不会太舒服的准备,尽量静养。
如果有工作上的事务必须处理——他看了你一眼,你点点头,说你会在适度的范围内辅助老爷。
当然,最好的方式还是别再吃大小姐的东西了。这句话安伯特同样说过很多次,尽管他知道老爷下次还是不会拒绝。
毕竟对于妹妹的心意老爷总是照单全收,十几年来从未变过。
这一晚的奥斯睡不太好,胃里的隐痛铅块一般拖着他整个人下坠。
朦胧的意识里是黑暗的,在尽头亮着一盏很小的灯。
额头上挥发体温的汗液被拭去,他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旋律,是谁在呢喃似地轻哼。
他听过这首曲子......在你家......遇到你姨母的那一天。
意识渐渐清晰,奥斯又一次站回了父亲的病榻前,持续的呓语还在,垂下的布幔还在,扣在臂上的枯枝也还在。
多了那首压在背景里的旋律。
奥斯向前一步,伸手撩开了垂落在枯枝深处的床幔。
随着布被掀起的声音,臂上的压迫感褪去,床铺干净,枕头的位置堆起高高的折纸山,山顶的地方立着一个拥有双眼的活泼三角形。
背景的旋律变了奏,有了歌词。
——走进河里、走进海里、走进雨里,无忧无虑的妖精呀。
奥斯伸手探向三角形,背景的歌声凑近耳边。
……走出雨里、走出海里、走出河里,知晓了花香的人啊。
三角形被拿在手中,折纸崩塌。
他醒来了,窗外的光很亮。
你不在身旁。
身体还是有些无力,喉间有股阻隔的束缚感,他转身去拿水,床边多了张矮桌,放着水壶与杯子,让他不用弯过整个人去构有点距离的床头桌。
奥斯用手背贴了一下水壶——温的。
他收回手,静静看着矮桌上的七个眼睛三角形,它们围着桌边,像是在替你围观他。
约翰推着早餐步入房门,他停下脚步,看着正在迭三角形的奥斯。
过了一会儿,你带着整理好的急件回来了,你发现三角形们被堆成迭高的塔。
61.三角形的小小剧场里
堆高的三角形塔有点歪斜,你忍住想整理它的手,将目光投向床上的奥斯,他正阅读着手里的信件,大概是约翰一起替他带上来的。
他的身前多了一个可以架在床上的小桌,餐盘里是熟悉的燕麦稀粥,一旁的碟子里放着几块苏打饼干,配上一杯飘着干燥洋甘菊的草本茶,妥妥的养胃套餐。
只是这套养胃套餐似乎得不到胃痛本人的青睐,保持着呈上时的完整,你在银匙的反光里看见了你衣服的颜色。
你撩着裙摆坐在奥斯的腿边,弯下一点腰,隔着小桌对上他从信纸边漏出的视线。
那双掩在浏海下的眼睛分明与你对上了,却在餐盘上一落后迅速滑走,掩回信纸后面。
你转了几次角度,无一例外都被溜掉了对视,你眯起眼。
信纸后面的你离开了,随着消失的还有脚边的重量,奥斯肩膀的线条变松了些,他的胃已经好上许多,就是没什么食欲,连带着身体也没什么力气。
他不是不知道你的督促,但他本能地不想让你看见虚弱的他,既不体面,也无法坦率地面对你的双眼。
身边的光源被遮住,是去而复返的你,奥斯正思索着该怎么应对你,你却蹲下了身。
两个三角形纸片从信纸后面升了起来,它们分别贴着圆滚滚与狭窄的假眼睛,就这么在信纸上方演起了小短剧。
一个不吃饭会死掉,最少也得吃点苏打饼干的惊悚短剧。
奥斯在圆滚滚三角形开始用它的其中一个角攻击狭窄三角形的时候放下了信纸。
你没看他,蹲在他的床边,正在认真地投入短剧的动作戏。
奥斯看着狭窄三角形的边被戳得卷起来,狭窄的眼睛摇摇欲坠,他伸手接过了你手里的木棒。
“如果这个……绿眼睛的三角形实在没有胃口怎么办?”
圆滚滚三角形停下了攻击,语重心长地告诉奥斯——手里的狭窄三角形。
曾经有个三角形也吃不下饭,不过在某人的监督下它还是尝试了一点,然后它发现不想吃跟身体能不能接受是两回事。
狭窄三角形僵硬的上下移动,所以那个吃不下饭的三角形最后吃了什么?
“一点粥、一点汤,还有——半颗苹果?”
想起了什么,奥斯压下唇边的弧度。
“——确定不是两瓣苹果?”
圆滚滚三角形停住,换成了你侧过来的头。
“记得很清楚啊,老爷。”
你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记不清楚?奥斯无奈地看你一会儿,收起了狭窄三角形,把它放在歪歪的三角形塔旁边。
圆滚滚的三角形凑上去一起躺着。你拍去手掌上的纸屑,说那不如就吃点苹果吧?一小瓣也可以,总好过空空如也。
不然你怕那些等待签核的人们跟着群体胃痛,心理层面上的胃痛。
你站起来,抽出夹在臂间的文件。
奥斯拿过你分类好的资料,接受了一瓣苹果的请求。
见识了一场三角形攻防战的约翰适时地从墙角浮出来,收去了奥斯身前的小桌。
62.糕点间里
邻近上午的糕点间里依旧飘着太阳与面粉的光束,预热好的烤炉在间隙里冒着红色。
沾着水珠的鸡蛋一颗颗站到铸铁磅秤上的铜盘里,表面的指针跟着站不住的蛋一起打滚。
它们很快回到了安稳的白布中,再依序敲裂在锡盆边,变成包裹着黏液的扁平圆形。
漂亮的蓝色眼珠专注地近距离凝视着。
啪。其中一个圆形破掉了,里头的橙黄色很快污染了整个盆子的蛋液。
敲鸡蛋的手停下来,伸长了食指抵上那双蓝眼珠藏在白金色发丝之间的中线,后推。
“太近了,亚莉。”
莫恩收回手指,用汤匙挑去不小心混入的蛋壳。亚莉珊娜手里捏着小本子,坐在桌边无辜地看他。
“是你先说要教我做甜点,免得哥哥的胃再次受到创伤的吧?莫恩。”
是这样没错。莫恩垂下肩膀,用面粉在亚莉珊娜面前划出一条警戒线。
“但你离得太近了,我压力很大。”
“因为我很在意啊,从来不进厨房的人居然开始做起了甜点,以资历来说我可是大姐姊喔。”
如果亚莉珊娜想的话,莫恩叫她阿姨也没问题,反正以辈份来说也不算错。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不想惹毛她。
“好的,姐姐。拜托别越过面粉的线。”挑好蛋壳的莫恩从善如流地说。
他拿来另一个干净的盆子,开始分离一部分的蛋黄。
今天要做什么呢?亚莉珊娜转着木桌上的碟子。
烤布丁。莫恩指指黑板上的食谱。
咦——普通。亚莉珊娜把食谱用炭笔抄到她手里的小本子上。
比某个把饼干做成凶器,顺便把自家老哥送上病床的妹妹好多了。莫恩头也不抬,完成任务的汤匙敲在盆子的边缘,打蛋器打散蛋液,加入牛奶准备调味。
所以她这不是来求教了嘛?亚莉珊娜翻过下一页,毕竟庄园的仆人们对她做甜点这件事从不发表意见,也不碰她做的东西,总是说大小姐是对的,她还以为她在跟一群学舌的鹦鹉说话。
只有奥斯会认真地吃下她的东西,给她评价。明明觉得不好吃,每次都会胃痛,却从来没有指正过,亚莉珊娜笑眯眯地。
她一直在等他说不好吃呢。
说起来,身为嫂嫂的你也很有意思,她听到了你私下称呼她的饼干为印象派工艺品,作为食物不及格,作为艺术品或许可以得到赏识。
有机会的话,亚莉珊娜想多跟你接触接触。
不知不觉被亚莉珊娜的话吸引过去的莫恩手抖了一下。
他手里的甜菜糖罐盖子掉下来,变成一阵伴随烟尘的砂糖瀑布,莫恩瞪大眼睛,亚莉珊娜小小地哇了一声。
倾斜的手腕很快扶正,盆子里过量的砂糖却无法回到罐子里,莫恩深呼吸,然后他看到亚莉珊娜正准备往她的本子上记什么。
等一下、等一下,这是个意外!
会吗?她自己做甜点的时候也很常发生啊?量多才有味道嘛。
不对!完全不对!
莫恩决定先不去管那盆报废的蛋液,他放下手,打算跟亚莉珊娜好好厘清做甜点这件事的真谛与流程。
在莫恩的努力解释下,亚莉珊娜眨眨眼睛,拿过了那盆蛋液搅了搅,里头的东西几乎被甜菜糖的浅褐色覆盖,变成半流质的某种诡异物体。
莫恩看着亚莉珊娜试了试味道,说她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绝望地发现亚莉珊娜似乎是认真的。
亚莉珊娜看着她的外甥躲到了桌子底下。
过了一会儿,莫恩从桌子下出来了,他皱着眉头转去调味罐区拿来几个盛有白色粉末的碟子,依序放到亚莉珊娜面前,要她试试味道的手势。
亚莉珊娜没有动,她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些。
不用试了,她分不出来。
莫恩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可以告诉哥哥喔。亚莉珊娜说。
63.抬头的两人之间
不可以告诉哥哥喔。仿佛看透了莫恩纷乱的内心,亚莉珊娜说,听起来却有点说出去也无所谓的意思。
莫恩面对了成为自己的课题,面对了将心意融入甜点的难关,面对了舅父一次次的考验,在他稍微摸索到一点未来的形状时,亚莉珊娜轻飘飘的剖白砰一声砸在他面前。
偏偏当事人还看起来一副轻松的样子。
亚莉珊娜抿着笑低下头去,百无聊赖地转着黏稠的打蛋器,莫恩看见她的手腕在轻微地颤动。
他的阿姨年纪跟他差不多,身体不好,总是待在庭园里,在过去卡尔特家动荡之际,他祖父解除了跟他继祖母的婚姻关系,把两人送回了北方的母族庄园。
她越来越美丽,也越来越少话,但莫恩知道,她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是毫不妥协的顽强灵魂,就像她自己所向往的野花。
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逃跑,认为这不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莫恩握紧了拳头,他把那几碟调味料往亚莉珊娜那边又推了几分。
“不是全部都分不出来吧?”
闻言,亚莉珊娜讶异地抬眼。
她以为他会直接找理由离开的,以她以前认识的莫恩来说。
亚莉珊娜停下了手,拿起小银匙,一点一点把那些调味料含进嘴里。
还是没有味道,可是喉咙深处有种酸胀的感觉。
一直以来都尝不出味道吗?
砂糖山陷下去一点,用五勺银匙尝出一点甜味。
——大概五年前开始的,与其说尝不出来,不如说要很大的量。
盐巴山落下去大半,咀嚼的声音像是在干吃沙子,莫恩赶紧移开了碟子。
这样了还坚持进厨房……真不知道要怎么说她才好。这样要怎么做甜点啊?
照着书来,火候叫仆人控制,既然尝不出味道,就加到能尝出味道为止。
麦芽醋铺平汤匙底部,被酸到的亚莉珊娜喝了几口水。
……好可怕的女人。
被莫恩的反应逗笑,亚莉珊娜褪去了眼睛里的影子。
要试试看吗?她的饼干。
莫恩皱起鼻子表示拒绝,去厨房顺来了用剩的辣根尾巴,切成大小不一的碎块,这次亚莉珊娜直接被辣得把没咽下去的部分吐在手帕里。
她捏紧手帕,捂着嘴朝莫恩看去。
“……不是全部都分不出来吧。”
卷发的青年微微一笑,带点鼓励地说。
亚莉珊娜慢慢咬紧了下唇。
莫恩问她有没有把味觉异常的状况告知在庄园的主治医生,亚莉珊娜摇摇头,虽然贵为侯爵家的小姐,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她母亲又特别容易操心她,她不喜欢增添无谓的麻烦。
“那——去找安伯特医生看看如何?”
自家的医生没有谁麻烦谁的道理,莫恩解释到一半,亚莉珊娜看着他,看着,看到他声音变小,人也跟着蹲下去,最后支支吾吾地说如果不想看他也不会勉强。
……她没说她不去看啊。
莫恩蚊蚋般的碎念停止了,亚莉珊娜恢复了微笑,从地上把莫恩拽起来,拖出了糕点间。
别馆的三楼医疗室里,安伯特移开撑开鼻腔的镊子,收好放大镜,他一脸见怪不怪的抽出干净的纸巾给亚莉珊娜,她接过按在涩痛的鼻翼上。
莫恩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端着烛台担任探照灯。
他刚讲完了亚莉珊娜的事,安伯特一句感想也没有,拿出器具就开始诊断,一边问诊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是无法看懂的鬼画符。
他一向不擅长跟这种脾气古怪的老头相处。
若是大小姐再瞒久一点,就跟他的左眼一样无可救药了。结束问诊,安伯特转转他那只全白的眼睛,一边调整着能配合他那驼背的特殊椅子。
两件事,安伯特用指节敲敲桌子上的病历,莫恩跟亚莉珊娜都挺直了背。
大小姐的体弱主要来自先天的心肺问题,容易受气候影响导致风寒症状,这让她长年需要药物与稳定的环境维持身体。相信这些事情那座庄园里的医生讲过无数次。
专心听话的两人用力点头。
第一件事,同时也是主因,慢性的鼻炎导致的鼻腔肿胀。这会让人的嗅觉变得不灵敏,人类的嗅觉与味觉是绑定的,闻不到气味几乎等于吃不出大部分食物的味道。
大小姐是不是去完庭园常常鼻塞?尤其盛开的花越多越容易发作。安伯特问,亚莉珊娜似乎才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
她以后都不能去看花了吗?亚莉珊娜话里有掩不住的失落,安伯特看她一会儿,拉开一旁铁车的抽屉,翻出了一个带皮囊的奇怪喷嘴。
少去,不是完全不能去。去完回到屋子里用这个工具清洗鼻子会好一点。他待会会叫助手教她使用方法。安伯特把手里的东西抛给亚莉珊娜,她稳稳接住。
安伯特低头回去看桌上的病历,手里的羽毛笔搔搔额头。
第二件事,药物问题。他递过亚莉珊娜的病历,原先的药单去掉了一些名字冗长的药名,添上了另外几串名字更长的药作为替代。
鼻腔发炎会让味道的感知变弱,这些药则与她尝不出特定味道有关,安伯特说。
做好了这两件事,亚莉珊娜的味觉就会回来吗?莫恩忍不住问。
那种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的嘴巴医生就喜欢莫恩少爷这种人。安伯特用看傻瓜的眼光看着他。
莫恩缩回去继续当他的探照灯。
所有的医疗行为都有风险,即使遵照了医嘱,他也只能说有机会,就看大小姐愿不愿意抓住。安伯特说,亚莉珊娜捏紧了手里的病历。
她垂下纤长的睫毛,像是正在消化这件事,突然听见安伯特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是对她,不是对莫恩,是对——
“不过,我想老爷也该有点改变,尤其应该学会拒绝对身体不适的食物。您说呢?夫人?”
你拿着药草茶的干燥茶包,像是个被抓包的犯人高举双手从诊间内室的药房出来。
莫恩手里的烛台抖了一大下,亚莉珊娜手里的病历散落一地,安伯特——正在擦他的镊子。
半被迫旁听完整场问诊的你尴尬地在两双目光中来回,再看看置身事外的安伯特。
你、你觉得安伯特医生说得蛮有道理的。
莫恩因为你的结巴手里的烛台差点拿不住,亚莉珊娜噗一声掩唇轻笑出来。
难过也好、高兴也好,总得起身面对,那不如露出笑容吧,这不是她最擅长的吗?
她可是亚莉珊娜.卡尔特。卡尔特侯爵家的大小姐。
64.糕点间的密谋里
亚莉珊娜神秘兮兮地凑到你身旁,询问你有什么让奥斯说真话的好方法,你放下高举的手臂,揉捏起手里的茶包。
里头的干燥叶子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像是在替你的脑袋思考。
“既然老爷不肯说难吃,那就做到他不得不说难吃怎么样?”
亚莉珊娜的眼睛惊喜地亮起来,莫恩荒谬到直接把蜡油滴到了地板上,安伯特皱起眉头——没有反对。
经过三日休养的奥斯回到了书房里,他拉开椅子,发现桌上的陶瓷盆栽不翼而飞。
弯下的腰直回去,他环顾书房,你放在角落的陶制盆栽也不见了。
他找了一会儿,在窗台边的柜子上注意到两迭布,一迭是异国风情的花布,一迭是颜色低调的素布,柜脚与墙壁的夹角置着浇花水壶。
意识到什么,藻绿色的眼珠转动着朝窗台望去,被泛上来的阳光照得变浅了些。
他寻找的两只盆栽静静地站在斜阳里,咖啡色的土壤里抽出了嫩芽。
奥斯在窗台边停了一阵子才回到桌前,约翰端着托信盘进来,得到应允后将信件摆放上桌。
老爷今天心情很不错。
约翰退到门廊边上,想起他早上不小心撞破的糕点间密谋。
他原本只是想关心一下亚莉珊娜的甜点进度,免得老爷好不容易下床又得被送回床上去,却一眼看到一位最不该出现在糕点间的人。
约翰不可置信地走近几步、再走近几步,低头瞧向穿着爱心格子围裙的安伯特。
在约翰的胡子即将戳到安伯特头上时,一把拐杖顶上他的腰,把约翰整个人都推远了些。
被推远的约翰转头去看房间里的其他三人,你背对着他,手里正拿着一张清单发号司令,莫恩在飘扬的面粉里疲于奔命,亚莉珊娜聚精会神地搅拌着盆子里的诡异物质。
这样呢?亚莉珊娜把她的盆子递给你,你试了一点,然后一边咳一边分辨出诡异物质的味道。
还不太够,再加两勺糖、一匙辣根酱——或许可以再来一点姜跟蒜头,增加强烈的气味?
你侧过脸去问安伯特,安伯特敲敲太阳穴,比了没问题的手势。
接收到你的指令,亚莉珊娜转头去叫面粉里的人,把你的食谱原封不动地丢进去,换来一声“这已经超出甜点范围了吧?!”的怪叫。
约翰挪回目光,把注意力转移到安伯特面前的几个盘子。
有些物体还看得出蛋糕或饼干的雏形,有些则是看不出形状的一坨,来回辨别了一会,他惊讶地得出盘子里的东西正在朝深渊靠近的结论。
面对老朋友兼老同事的满头问号,安伯特秀出一只干净的银匙,捞起了最难辨别形体的黑色物质,递给约翰。
吃吧。安伯特说。
约翰眯着眼睛,屏住呼吸,把汤匙送进嘴里。
……。
汤匙掉下来,落进安伯特早有预料的手里。
…………。
约翰脚步不停地迅速消失在门外。
那是上午的事了,约翰感受着因为过量的水而鼓胀的胃,打从心底希望老爷的好心情可以维持下去。
65.兄妹的坦承里
夕阳差不多要落下的时候,亚莉珊娜敲响了书房的门,把集合众人心意的成果摆上奥斯的手边。
经过你与安伯特试毒的黑色立体圆形待在瓷盘内,保证了味道以外的所有甜点要素,仅仅凝视都能让奥斯感觉到胃里那缓缓浮出的隐痛。
兄妹俩在桌前相对,一个微笑一个沉默,没有人打破僵持。
舅父一动不动,说不定他这次会拒绝?莫恩躲在门边向你耳语,你悬在他的头顶,摸摸下巴,觉得这不无可能。
毕竟你尝试的那一口可是让你看见了冥河。
你拉拉约翰的衣角,让他站得更靠边些,以便更好地掩饰你与莫恩的踪迹。
把控制约翰左右移动的手与满怀期待的亚莉珊娜收进眼底,奥斯抬手揉揉眉心,询问妹妹盘中不祥之物的名讳。
是苹果派,她这次很有信心喔。亚莉珊娜精神奕奕地回复。
苹果派?很有信心?他的妹妹对苹果派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奥斯切开黑色圆形,截面有深灰色的物质流出,黏糊糊地沾在叉子上,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蒜头的味道。
银质的两齿叉试了几次才顺利挖起一点黏糊的派,所有人屏息看着它消失在紧闭的唇间。
吃了!真的吃下去了!
怎么样?亚莉珊娜紧接着问。
舌头上像是被开了一个无底洞,不该属于味觉的东西不断从洞里涌出,戴着甜点的帽子四处破坏,却奇异地踩在让人反胃的边界上。
奥斯放下叉子,久久没有回话,你眼尖地瞧见他脖颈的衣领绷紧了些,再随着一次次呼吸恢复平整。
亚莉珊娜看着奥斯一语不发地喝干了杯里的茶。
“——辣的?”
“听说有人会在苹果派里放辛香料增加层次,我放太多了吗?”
“不差。”
面对奥斯低沉沙哑的嗓音,亚莉珊娜的笑容更灿烂了。
真的假的。莫恩发出第二声低喃。你又一次拉住约翰想溜走的衣角。
还没有结束。你说。
预料到奥斯死憋着不说的可能性,你有远见地准备了后手。
这是最后的希望。
亚莉珊娜拿出了藏在背后的另一个盖着圆盖的盘子。
她其实还做了第二种甜点,哥哥可以一起帮忙试试味道吗?
奥斯靠在椅背上,比出一个请的手势,亚莉珊娜揭开圆盖。
肉桂卷。
完美的,肉桂粉濒临临界点的肉桂卷。
她第一次看见哥哥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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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莉珊娜出生在蝉鸣遍野的盛夏,来不及在肚子里待上足月便呱呱落地,随之而来的是孱弱的身体与纤细的美貌。
她日复一日地端坐在庭园里,日复一日地端来做不太好的点心,日复一日地投来清澈的目光,仿佛荆棘里开出了向往自由的花苗。
奥斯不希望她的向往被淹没在家族的重担下。
他不擅长家人间的言语,也没有什么真正能给予妹妹的东西,只能努力地去接纳她递来的心意,无论是花语制成的书签、偶尔流露出的坏心眼,还是那始终原地踏步的甜点水准。
久而久之成了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习惯。
紧接在苹果派后的肉桂卷把这层习惯打出了一道裂缝。
奥斯放过了承受过多视线的肉桂卷,看向亚莉珊娜。
她站得很稳,长开的骨架让她比同龄人还高上许多,白金色的长发柔顺地落在身后,那双遗传自她母亲却不冰冷的蓝眼睛正盯着他瞧。
已经不再是那小小的,拢在手里都会被包巾淹没的孩子。
奥斯把肉桂卷的盘子推回去。
他不能吃。
理由?亚莉珊娜浅色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不吃肉桂,没有理由。奥斯低下头去,铺开手边的文件。
这么讨厌肉桂?明明前面那样都吃下去了。亚莉珊娜的唇角抿住。
奥斯没有反驳她的话,像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里的纸张上,亚莉珊娜在沉默中读见了答案。
“......那你早该告诉我啊,哥哥。”
纸的背后,妹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有点控诉,有点等待许久的紧绷。
“你在上面花了许多时间,不是吗?亚莉珊娜。”奥斯手里的纸揭过下一页。
既然决定要吃,他就不会在乎味道,他一向如此。
真狡猾。亚莉珊娜压住把纸拨开的冲动,他明明知道她要的答案不是这个。
“不过——”
在心里的酸楚涌起来前,奥斯转折的语气截断了来不及升起的委屈。
“若这是你所希望的,下次我会如实给出我的评价。”
“……就算会胃痛也是?”
“是。”
奥斯的回应没有犹豫,亚莉珊娜有种回到原点的错觉,回头又发现其实走出了一小步。
她的哥哥啊。
亚莉珊娜松开了绞皱缎带的手指,无奈地望着那没什么起伏的眉眼。
其实她有几年没办法好好尝出味道了。她说,并在奥斯骤变的脸色下狡黠一笑,补上了安伯特的医嘱与她的打算。
她还是会继续做甜点。在你与莫恩的协助范围内,偶尔麻烦安伯特医生,确保不会再把奥斯的健康拖下水。
请他务必记得今天的肉桂卷与约定。
不能吃要说,难吃的时候也要说,但是——如果是真心觉得好吃,那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喔。
奥斯应下亚莉珊娜的要求,着重关心了一下她的味觉障碍,亚莉珊娜坦然地以实相告,兄妹间的氛围不太一样了。
短暂的谈话很快结束,奥斯在亚莉珊娜走出门之前随口问了一句肉桂卷是谁的主意。
亚莉珊娜说出了你的名字,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停顿一下。
你放开约翰可怜的衣角,在拱着背默默撤离前听见奥斯在喊你。
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不太妙。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7_10 16:51:4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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