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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 (64-75) 作者:尿尿呲大哥

[db:作者] 2026-10-09 05:15 长篇小说 2470 ℃

  第六十四章我长大了娶你

  那袋钱晓萌没有动。

  她把它装进一个旧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她拿下去还给浩浩,浩浩不要,把钱塞回她手里,扭头就跑回屋了。她把信封又放回枕头底下,一个礼拜没动。

  她开始上班了。

  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理货,一天一百二,日结。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把货架上的东西摆齐、把临期的挑出来、把货从后仓搬到前面,中间搬两趟货。她第一天回来的时候两只脚都是肿的,坐在客厅里打了一盆热水泡着,脚背上磨出了两块红印。

  “累不累。”周素芬问她。

  “累。”晓萌说,“不过这个钱干净。”

  “那可不。”周素芬在厨房里接了一句,“一百二,人家给你了,你也出了力气,谁也不欠谁。”

  晓萌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笑了。那天晚上她把一百二十块钱摊在饭桌上数了两次。

  浩浩这几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以前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钻回自己屋打游戏,饭得他妈喊三遍才出来。这几天他放学回来先在客厅坐着,作业本摊开写;晓萌下班进门,他才把本子一合,回自己屋去。饭桌上他一趟一趟地瞟晓萌那边,菜都被他妈的筷子敲过两回。

  有天晚上他问周素芬:“妈,晓萌姐是不是要搬走?”

  “搬哪儿去。”

  “她不是说找不着活吗。”

  “找着了。”周素芬说,“你少打听人家的事,吃你的饭。”

  浩浩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汤,没再说话。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问他妈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要不要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礼拜三下午。

  那天晓萌四点下班,上楼开门,门缝里掉出来一张纸。她捡起来。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带着毛刺,还印着上一页的横线。铅笔写的,中间有一处被橡皮擦过,擦不干净,又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晓萌姐姐:

  你别走。

  我今年十三、上初一。等我上完高中,十八岁,我就长大了。

  我长大了娶你。

  后面那一行挤在纸的边上,字比前面小,像是想起来了才补的:

  我给你留钱了你别嫌少。

  最后落款那两个字写得很大:

  浩浩。

  晓萌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对折了两次,捏在手里下楼,敲了我603的门。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哥,”她说,“你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下午从门缝底下捡的。”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起身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上那个抽屉,放在最底下那层——那儿还压着她自己写的那张欠条。抽屉关上,我出来坐回沙发上。

  “坐下说。”我笑了笑。

  她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正。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我说,“喜欢一个人,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喜欢还是什么。他把钱给你,是想让你留下;他写下这句话,是以为一句话就能留住人。”

  “我知道他不懂事。”

  “他知道他不懂事,他就不会写了。”我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差着一层。你现在要是躲着他,他就当你当了真,往后一年半载他都出不来。你要是笑话他,他这辈子都记得这一下。”

  晓萌抬头看我。

  “那我怎么办。”

  “照常。”我说,“他跟你说话你就答,让你拿东西你就拿,吃饭还是坐一张桌子。他要是再跟你说这种话,你就跟他说一句:你先把书念好。多的一个字别说,别说等你长大,也别说你还小。这两句都是给他留念想。”

  她想了想,点头。

  “他会不会觉得我答应了。”

  “不会。”我说,“十三岁的孩子,明天老师留两页卷子,他就全忘了。”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睛红了。

  “哥,”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笑的。”

  “不好笑。”我说,“你什么事都没做错,你也没招他。他喜欢你,那是他自己的事。你要是因为这件事想搬走,那就更没意思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你上回没去城东那个地方。”我说,“这事我记着。”

  她愣住了,抬眼看我。

  “缺钱跟我说一声。”我说,“你一个月就那点钱,别饿出毛病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坐在那儿,眼泪掉在膝盖上,掉了两三滴,她拿手背抹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好像是我记岔了:

  “你先把书念好。”

  “对。”

  她回602去的时候脚步很轻。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我出门扔垃圾,回来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压着东西。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用一根橡皮筋捆着,底下压着一张超市的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哥,第一天的钱,先还你一百二。

  苏晓萌。

  我把橡皮筋解开,数了一遍,一百二整。我站着看了几秒钟,把钱重新捆好,放回鞋柜上,压回了那张小票。

  我没有收。

  第六十五章你十八岁那天

  【602,浩浩】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晓萌姐站在楼下那棵槐树的底下,回头朝我笑了一下,喊我:“你来了。”

  我心里一下就乐了,连忙冲过去。晓萌姐张开胳膊抱了我一下。

  我感觉胸前暖暖的。朦胧中,我好像亲了一下她。

  后面的不记得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屋里是黑的,窗户上有一格月亮,空调外机在墙外嗡嗡地转。我躺在被子里没动,心里空得发慌,像是放了学回家发现书包丢在学校那种感觉。

  我翻来覆去躺到天亮。

  早上六点钟我第一个起来,把内裤、枕套和T恤拆下来抱进卫生间,塞进洗衣机,倒了半袋洗衣粉,按了启动。那台机子平常在妈妈手里响得很小声,这回我开最大功率,整个楼道都听得见。早饭没吃,书包一背先下了楼。

  放学回来一整晚,我没敢再看晓萌姐的眼睛。

  (储澈)

  我下午在阳台上晾东西,看见他站在六楼楼道口。

  他背着书包站那儿,一会儿靠着墙,一会儿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一眼,手插在裤兜里,插进去又拔出来。四点半,五点了,他在那一小块地方来回走了十几趟。

  (他在等谁,我一眼就知道。)

  五点多,楼道里响起上楼的脚步声。

  晓萌下班回来了,胳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是超市发的,装着她自己的鞋。她走到六楼,看见他站在那儿,脚步停了半秒。

  “姐。”浩浩说。

  “嗯?”

  “你……”他把那句在心里练了一路的话说出来,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你陪我下楼走一圈行不行。”

  晓萌站在那儿,没说话。

  那五秒钟大概比平时长。浩浩就那么站着看她,怕她说不行。

  “行。”晓萌说,“我换双鞋。”

  (浩浩冲进屋里扔书包的时候把门撞在墙上,响了一声。他下楼的时候一步两个台阶,在四层踩空了一下,扶着栏杆又跑下去了。)

  他们俩在小区里绕。

  这个小区不大,四栋楼围着一块中间的空地,有几个健身器材,一圈下来七八百米。天刚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几个人在遛狗,孩子踩着滑板从他们身边过去。

  浩浩走在她旁边半步的后面,脚底下时不时踢一下地上的碎叶子。他问她在超市累不累。

  “累。”晓萌说,“把货从后面搬到前面,一天两趟。”

  “你脚还疼吗。”

  “有一点。”她说,“站一天,回家还得泡。”

  浩浩停住了。

  晓萌回头看他,他在路沿上蹲下去了,两只手往后伸,摆出一副要背人的样子:“姐,我背你。”

  晓萌往后退了一步。

  “浩浩。”她说。

  “我背得动,我体育课……”

  “你起来。”

  他没起来,仰着脸看她。

  “你别这样。”晓萌说,“你再这样,我就搬走了。”

  他起来了。

  那一下他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两个人接着往前走,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书念好。”晓萌说,“别的都别想。”

  “我想了。”

  “我知道你想了。”她说,“你想的那些,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什么时候算长大。”他忽然说,“十八岁算不算。我十八岁成年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一句问出来,他连步子都停了。

  路灯在那一段坏了一盏,两个人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晓萌低头看着他。她十八岁,他十三岁,他只到她肩膀。

  “浩浩。”她说,“你现在想的,都是你十三岁能想到的东西。等你十八岁那天,你想要的东西跟今天不一样了。”

  他没吭声。

  “你要是真想让我高兴,”她说,“你就把作业写完。”

  说完她自己先往楼那边走。

  他跟上去,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路沉默着上六楼,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又一层一层灭下来。她开的602的门,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浩浩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

  【602,浩浩房间】

  那天晚上他趴在书桌上,把小学到现在用过的那些笔翻出来,找了一支铅笔。他在作业本撕下的纸上又写了一遍那句话,写完自己看了两遍,把纸揉成团塞进抽屉最里面。

  他趴在桌子上想不明白:她说等他十八岁想要的就不一样了,那他要是从现在起到十八岁,什么都不要呢。

  他妈在外头喊他吃饭,叫了三遍。

  他没应。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隔着一道空心墙,602那边吵起来了。

  周素芬的嗓门我听得清楚,一句一句往那边撞:“你才多大”“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人家十八,你十三”——中间夹着两句更难听的,我没听全。浩浩一个字都没回。

  然后是一声门响。

  过了几分钟,晓萌那间屋的门也响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这儿门被敲了两下。

  开门是周素芬,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炸的花生米。她进来把碗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坐到沙发边上,坐得很浅,像是随时要起来。

  “哥。”她说,“昨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都听见了。”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搓了两下手。

  “我把他骂了一顿。”她说,“骂完了我自己也后悔。孩子是有错,可他那个年纪,我又不能往死里说他。”

  “他没往坏处走。”我说。

  “我知道。”周素芬说,“我就是怕他学坏。”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话转了个弯。

  “我跟你说实话。”她说,“晓萌那孩子我心里是有点愧疚的——年轻、漂亮、站我旁边,谁看谁顺眼。可昨天晚上那个事,从头到尾是我儿子上赶着,人家姑娘什么都没做。她一天站八个钟头,回来还帮我洗碗。”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哥,你跟她熟,你劝她一声,让她别多想,别搬走。”她抬眼看我,“我实话跟你说,我是想她那份房租,一分一厘都是钱。可我也是真替她难受,不是我那点钱的事。”

  我说,行,我跟她说。

  周素芬站起来,把那碗花生米往我这边推了推。

  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又回过头来。

  “哥。”她说,“我儿子这几天不对劲。”

  我“嗯”了一声。

  她回了602。我把门带上,站在玄关里听了一会儿——602那边很静,连游戏的声音都没有。

  第六十六章问话

  那天上午十点多,楼道里有脚步声,不止两个人。

  我在厨房洗杯子,听见有人上到六楼停住,接着是敲门声——敲的是604。开了门,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你好,我们是分局的,找一下这层的房东。”

  沈瑶的声音:“房东住隔壁603,我带你们过去。”

  三下敲门之后我开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五十上下,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短,眼睛不怎么看人,进门之前在门口的地垫上把鞋底蹭了两下;后面那个二十七八,手里拿着个本子,站在半步后面。楼梯口还站着物业老秦,冲我点了下头。

  沈瑶站在他们两个旁边,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制服短袖还没换,肩章、警号牌都在。她今天早上八点下班回来的。

  “您是房东?”前面那个问。

  “是。”

  “我们进去说两句。”

  我给他们在客厅让了座。老的那个坐下了,坐得很稳,两腿分开,手搭在膝盖上;年轻的没坐,站在沙发边上,把本子翻开。

  “我姓周。”老的说,“分局的。这是我们小陈。今天来问点事,不耽误你太长时间。”

  “您说。”

  “这层楼604,以前住过一个姑娘吧,叫许清。”

  “住过。”

  “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我说,“具体哪天我记不住,门锁后台有记录。”

  “她是什么人。”

  “租客。”我说,“我一个人买的三套房,两套往外租,我住中间这套。”

  “她是做什么的。”

  “直播。”我说,“卖衣服的,晚上播,具体卖给谁我不清楚。”

  “你进过她屋子吗。”

  “进过两次。”我说,“一次是搬进来装路由器,一次是走之前我上去收钥匙。”

  (我是装的。这半年我进过那间屋多少次,我自己都数不清。她那间屋的衣柜门有一个合不上,得往上提一下才关得严;她的补光灯在墙角立着,灯罩上有一块磕痕。这些我说不得。)

  “她走的时候给你留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我说,“押金我退给她了,微信我删了。”

  “删了?”

  “我这人做事干净。”我说,“租客走了就删,有事再说。”

  年轻的在本子上记。老的那个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她跟你提没提过,有人给她打赏、私信她,要线下见面这种。”

  “没提过。”我说,“她的事我不问。”

  “她在这儿住着的时候,有没有人来过她屋里。”

  “这我不知道。”我说,“我一个房东,一天到晚在家躺着,谁进谁出我不盯着。”

  老的那个停了两秒,换了个问法。

  “上个月十七号、十八号这两天,你在家吗。”

  “在家。”我说,“我离职了,天天在家。”

  “这两天你见过她吗。”

  “没印象。”

  沈瑶这时候在旁边说话了。

  她一直站在沙发边上没坐下,两只手叠在身前——那是她在所里站着的姿势。

  “周哥。”她说,“我住604,那姑娘我做过笔录。”

  老的那个转头看她:“你哪个所的。”

  “芙蓉路派出所,内勤。”沈瑶说,“上个月她来报过一次,是个骚扰的案子,一个外地ID,刷礼物,加价要微信。我当时给她做了个笔录,材料在所里档案柜里。”

  “你这儿还住着?”

  “我租的次卧,后来主卧空了,我搬过去的。”沈瑶说,“她人走了以后,那间屋子我收拾的,东西她都带走了,就剩两个衣架。”

  年轻的记完一段,抬头问了一句:“她那会儿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老板?”

  “没有。”沈瑶说,“她话不多,就是个做生意的姑娘。”

  她说完这句,把话头往回收了一下。

  “周哥,”她说,“这楼里就三户。602是一对母子,租了两个多月了;我住604;房东住603。这层没什么人。”

  老的那个“嗯”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把手心在裤子上抹了一下,又跟我握了手。

  “打扰了。”他说,“要是这两天想起什么来,打这个电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号码。

  “行。”

  他们往门口走,走到玄关那儿,老的那个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小储,”他说,“这个人我们要找到。找到了也没别的事,就是问几句话。”

  “明白。”

  “还有,”他说,“你这三套房的租客登记,回头让物业那边补一份给我。”

  老秦在楼梯口应了一声。

  人走了。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人是我推的,那一下磕在他后脑上,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声闷响。现场是沈瑶收拾的:塑带、警官证、相机卡、茶几、门把手上的指纹,还有那只空酒瓶摆回他脚边。这一层楼,除了那两个人已经回了老家,剩下的证据全在我这台手机上——门锁后台里六百多条记录。)

  中午沈瑶过来了一趟,把早上那件制服换成了T恤。

  她进门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先把茶几上那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

  “周文明。”她说,“专案组的,我见过他。他手上那个案子,前两个月我们那边配合过。”

  “他们会不会找你。”

  “我已经把我该说的说了。”她说,“我做过笔录,材料在所里,他要是调得出来就调。”

  她坐在沙发上,两条腿蜷起来,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储澈,许清走的时候,你是不是给她钱。”

  我没答。

  “十二万。”她说,“你取现金那天我看见了,你在银行门口那个袋子。”

  她抬起头看我。

  “我不问你的钱哪儿来的,我也不问你那天到底做了什么。”她说,“就这一句,你以后要是让这栋楼再进来一次警察,我第一个被带走。”

  她说完就站起来回604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下午四点多,晓萌下班回来,我从鞋柜上把那一百二拿下来,敲了602的门。

  她刚泡上脚,坐在客厅里,只有她自己在家。见我进来还愣了一下,赶紧把脚从盆里拿出来,踩在拖鞋上。

  “哥?”

  “钱是你的。”我把那捆钱放在桌上,“欠条我这儿有,按月还就行。你自己挣的钱先管住你自己,吃饭、穿衣、坐车。”

  她盯着那笔钱看了两秒,点头收下了。

  我又把抽屉里那张纸拿出来,在她面前摊开。

  她眼睛一下抬起来。

  “他写的那张?”

  我从茶几上拿过打火机,把那张纸点着了。铅笔字在火里先卷起来,然后黑掉,最后那一块黑灰落在烟灰缸里。

  “这事翻过去了。”我说,“他要是再写,你拿给我。”

  她看着那点灰,睫毛动了一下。

  “哥,”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我说,“错不在你这儿。”

  我在对面坐下,把话说开了。

  “超市那个活不是长久的事。”我说,“你十八岁,光靠站货架,一年两年过去还是这一百二。你想想你自己想干什么——理发店、美容店那种地方招学徒,管吃不管钱,学两年能自己上手;或者你考个证,超市后面的收银、门店的库管,都比理货稳。”

  “我没什么本事。”

  “本事是学的。”我说,“你要是真想学,我帮你问问。小区门口那个快递驿站老板前两天还跟我打招呼,招人;物业老秦那里也有活。”

  她低着头,把那捆钱在手里翻了翻。

  “哥,”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你上回没去城东那个地方。”我说,“你欠我的钱在按月份还。”

  她笑了一下,眼睛红了。

  白天的事,我心里有点不痛快。

  她今天早上才下夜班回来,一宿没睡,白天站在我客厅里,穿着那身制服替我把话挡回去;中午又跟我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让这栋楼再进来一次警察,我第一个被带走”。她这话不是吓唬我,她说的是实情。

  (我这一年在这层楼里攒的那些东西,全是她替我擦的。)

  十点多,我穿过楼道去敲604的门。

  她开门,头发是湿的,身上穿着我的一件旧T恤。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为什么来,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没开大灯,电视亮着,声音很小。她在沙发上坐下,两条腿蜷起来,我坐过去,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顺着我的力气往后靠,脑袋搁在我胸口上,后背贴着我,身上那股热气一层一层透过来。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凉的,贴在我下巴上。

  她把遥控器伸过去,把电视关了。

  “储澈。”

  “嗯?”

  “我想下个月跟他把日子定了。”她说。

  她那只手搭在我手背上,指头上有那几道旧疤,蹭着我的皮肤。

  “我妈年纪大了。”她说,“我这几年浑浑噩噩的,也该有个说法。他调不回来,这事我们商量过,我过去,或者他过来,两边都能想辙。”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没说话。

  “我们当初在这屋里定过四条规矩。”她说,“第三条是:我们俩的事到此为止。这条规矩是我自己先破的,今天我把它补上。”

  她在我怀里躺了一会儿。电视关了以后,屋里就剩黑屏上那一点反光,把整个客厅照成灰的。

  “你这人什么毛病我不管。”她说,“可你这三套房,哪天要是真让人端了,第一个翻的就是你那个手机。门锁记录别再留着。”

  “知道了。”

  她在我怀里又躺了会儿,才坐起来,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擦头发。

  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没送我,站在卫生间门口,隔着门框看了我一眼。

  我穿过楼道回603,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隔着一道承重实墙,604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六十七章婚礼

  沈瑶是从第二天开始悄悄收拾东西的。

  她把许清留下的最后两个衣架从柜子里拿出来,扔进垃圾桶;把自己的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靠在墙角。她没说要走,可她做的事都在为走做准备。

  (她下个月跟陆岩把日子定了。定了日子之后她什么时候搬,她没说,我也没问。这是我们俩从一开始就说好的规矩:谁也不留谁。)

  那一个月,我们俩没浪费过一个晚上。

  不是她来找我,就是我去找她。有时候是我在厨房做饭,她下班回来把包一扔就过来了;有时候是晚上十点多她发一条消息给我:过来。门没锁。

  这个月里我们试了很多以前没试过的。

  有一回在604的衣柜镜子前面,她两只手撑着柜门,我在后面,那面镜子里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她不看,我就把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自己看着;她看了两秒就把眼睛闭上了,脸从脖子红到耳根。

  有一回在卫生间,她坐在洗手台上,两条腿搭在我肩上,台面那一块冰得她直吸气;洗完澡的瓷砖上是湿的,她的脚在墙上打滑,一只手抓着花洒的管子。

  还有一回是半夜,我把她按在阳台的门上,她的手撑在玻璃上,楼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

  (这些姿势以前没有过。她这个人干事利索,做这件事也一样,学一次就会。做完她从来不说什么软话,顶多翻身去卫生间洗一遍。)

  那天做完,她躺在我旁边,头发贴在枕头上,忽然说了一句:

  “我下面都被你玩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天花板,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公事。

  “下个月他就来了。”我说。

  “嗯。”她说,“所以这个月你别留力气。”

  “来,扶我一把,我再努努力!”

  “啊?还来!两次了!……唔……”

  隔天她给我派了一件活。

  她坐在我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给她的那杯水,说:“你那个门锁后台,几百条记录,你自己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

  “导出来,该删的删。”她说,“我提醒过你一次,很重要。”

  那天晚上我坐到电脑前,把这一个月三个门的记录导到一个旧硬盘里,一条一条地看。

  602,周素芬,指纹开锁,07:12。602,苏晓萌,指纹开锁,07:41。604,沈瑶,指纹开锁,23:51。602,周素芬,指纹开锁,16:08。

  这个月一共六百四十七条。里面有三十二个晚上,604的门是在十一点之后才开的;有十六个晚上,603的门是在她进来以后才锁上的。

  (这一年的日子全在这些时间点里。我看了两遍,把硬盘收进抽屉,然后打开App,把这个月的记录清空了。)

  沈瑶那几天还给我交代了一堆东西。

  “水表在厨房水槽下面,两个月一次的抄表单别忘;物业老秦的电话我存你手机里了;电闸在那个柜子里,跳了就往上推;你那台热水器用了六年了,明年该换。”

  “你怎么知道六年。”

  “门上贴着发票。”她说,“我收拾房子的时候看见的。”

  她连604的备用钥匙都擦了一遍,搁在鞋柜上,说:“这个我还你,用不着了。”

  (她说的是实话。她的指纹在门锁里,钥匙在她手上也确实没用。可我知道她那句话的意思:她开始一件一件往我这儿还。)

  那几天晓萌那边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我下楼买烟,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奶茶店,隔着玻璃看见晓萌坐在里头的沙发上。

  她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女的是个头发染成浅棕色的姑娘,穿一件浅色的外套,指甲做得亮亮的;男的手上戴着一块表,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一会儿指窗外那辆白色的车,一会儿拿手机翻什么照片给她们看。

  我买了烟站在店外头等了一会儿,隔着那层玻璃,听得断断续续。

  “下个月去看房。”那个男的说,“首付我妈出,写你的名字。”

  “三亚我们去年去的,今年本来想去东南亚。”浅棕色头发的姑娘说,“签证太麻烦了。”

  晓萌坐在中间,手里捧着一杯东西,没怎么喝。她一直在笑,笑得挺配合;她身上那件白T恤是洗过很多遍的,领口有点松。

  他们走的时候我往边上让了让。那辆白车开出去,晓萌站在店门口看着,车灯在她脸上扫了一道。

  她上楼的时候我还在楼下站着。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哥。”

  “嗯。”

  “那是我同学。”她说,“她来看她男朋友。”

  “哦。”

  她回房间去了。我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

  (她没说别的。我也没有别的。她今天见了一个跟这栋楼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车子、房子、机票、还有一句“写你的名字”。她现在住在602那间次卧里,一天一百二,脚上还有泡。)

  (这些事我记着。)

  第二天她在楼道里碰见我,眼睛是肿的,说是昨晚没睡好。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号码我不认识,是本地的号。我接起来。

  “喂。”

  那头停了一秒。

  “储澈吗。”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她说话是一句一句、清清楚楚的那种调子,跟小孩解释一件事一样,半年没听过,我照样认得出。

  “温宁。”

  “嗯。”她在那边笑了一下,“你还没换号啊。”

  “没换。”

  “我过得挺好的。”她说,“上个月把工作辞了,现在在我姑那边的店里帮着看店。”

  我没说话。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我说,“收租,躺着。”

  她那边安静了两三秒,能听见有车过去的声音,她大概在街上。

  “储澈,”她说,“下周我结婚。你要是有空,来一趟吧。”

  第六十八章她明天结婚

  沈瑶是那天早上知道我要出门的。

  她刚下夜班回来,坐在我沙发上没坐热,听我说完,看了我一眼。

  “去几天?”

  “两天,朋友结婚。”

  “什么朋友。”

  “以前的。”我说,“你不认识。”

  她没再问,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路上小心。”她说。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我下个月才走,这两天你别躲我。”

  (她说完就走了。她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一句是一句,不留尾巴。)

  去602交代的时候,周素芬正在和面。

  我说出去两天,让她这两天多照看晓萌一点,晚上别让她老是拿挂面对付;两扇门我手机上看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去哪儿。”她问。

  “朋友结婚。”

  “你出去走走也好。”周素芬把手上的面拍掉,“这半年,我看你没出过门。”

  (她这句话我听着有点意外。她这个人不聪明,可她看得清。)

  第二天上午我坐的车,两个多小时。车窗外面全是一块一块的地,过了两个收费站,进县城的时候路两边的楼矮下来,招牌上的字挤成一堆。

  一路上我的手机还在响。602,周素芬,指纹开锁,09:12。602,苏晓萌,指纹开锁,16:47。我在两百公里外,门锁一条一条往我这儿报,谁几点进的哪扇门,我一清二楚。

  旅馆在县城老街上,四层,一晚一百八。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台挂壁空调,一个电视柜上摆着一瓶免费的水。窗户对着后巷,后巷里有一家烧烤摊,烟味一阵一阵飘上来。

  晚上九点多,门被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了一下。

  我开门。

  温宁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长过肩膀;脸比在这边住的时候白一点,也瘦了一点。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进屋,把包放在床尾,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回过身来。

  她走过来,两只手捧住我的脸,踮起脚亲我;亲了两下,她的手就往下走,去解我的裤扣。她今天没化什么妆,身上是那种衣服晒过阳光的味道,头发蹭在我脖子上,凉凉的。

  我一只手把她抱起来,两三步走到床边放下去。

  她自己脱的裙子,动作很快。她瘦,锁骨下面那两个窝比在这边的时候更深;胸口那两团挺着,乳晕是浅的,粉色;乳头我一含就硬起来,她的腰跟着往上弓了一下。

  她嘴里那点声很轻,压在喉咙里——她还记着这是旅馆。

  进去的时候她两只手抓住床单的两边,手背上能看见血管。她里面又热又紧,水来得快,我一进去她就缩了一下,两条腿绕上来扣在我腰上。她咬着下嘴唇,喘得很急,中间我叫了一次“温宁……”,她跟着应了一声。

  她第一次高潮来得很快。前后不过十分钟,她的腰先塌下去,接着两条腿把我缠住,缠得死紧;里面忽然乱成一团,一阵急一阵缓,收得没有章法;她仰着脖子,喉咙里滚过去一声很长的气,然后整个人往下塌。

  我没停,又动了一会儿,才射在里面——她一直吃着短效药,这事我以前就知道。

  完事以后我们并排躺着。空调在那个小房间里嗡嗡地响,后巷的烧烤摊还在吆喝。

  “我过得挺好。”温宁先开的口。

  “那就好。”

  “我跟宋哲回了他老家,他妈对我不错,家里就他一个儿子,房子是他爸留下的老楼,两层,我住二楼。”她说,“我上个月把工作辞了,现在在我姑那边的店里帮着看店,卖鞋。一个月三千二。”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继续说,“他没问过我在这边的事,一次都没问。”

  我侧过脸看她。

  她盯着天花板,一句一句地往下说,还是那个调子,清清楚楚。

  “我这次请你来,是因为我老做梦。”她说,“我梦见那块板子,就是阳台上那块。我还梦见那口锅,你那个灶台。有时候梦见那台热水器,我在里头洗澡,你在外面敲门。”

  (那台热水器是我修的。她第一次让我进那间屋子,就是因为那台机子不热了。她当时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工装,扣子扣到第二颗。后来那件工装她走的时候没带走。)

  “我想了很久。”她说,“我得见你一面。见完了我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一只手搭在我胸口上。

  “明天我就是宋哲的人了。”她说,“我要相夫教子了。以后我不会给你打电话。”

  (她说完这句话,我脑子里过的是这一年的点点滴滴:她在消防通道里压着声音;她在这边最后一次给我送饺子,便签上写着“冰箱里我包了点饺子,冻着的,你煮七个就行”;她那把带红绳的钥匙留在茶几上。)

  (这半年我见过四个女人。她走的时候我以为这事就翻过去了。)

  我把她拉过来,压在她身上。

  这一次是我主动。

  我没急,先把她翻过去,让她跪在床边,从后面一点一点送进去;她两只手撑在床垫上,腰塌着,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一只手把她的头发捞起来,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握着她的胸,慢慢动。她一开始还能咬着牙不出声,动到后面声音就散了,一声一声往外冒,被枕头闷掉一半。

  我把她翻回来,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她,一下一下往里顶。她两条腿分在我两边,眼睛睁着看我,看到一半闭上了,眼角就湿了。

  她的第二次来得比第一次慢,也重。她整个人绷起来,腰离开床面,喉咙里那一声拐了两下才出来;里面的肉绞得比刚才更细,一下一下,像在咬着不放。

  我压着她又动,第三次来的时候她哭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淌,流到枕头上一小片;她的手指头抓着我的胳膊,抓着抓着没力气了,嘴张开,喘得不成样子,最后那两声已经变调了。

  我没往后退,射在她最里头。她已经没劲了,两条腿挂在我身上,动也不动。

  那天晚上我一共做了两次,她高潮了三次。她趴在我肩膀上喘了很久,我伸手去床头抽了两张纸,她没让,说:“让我缓一会儿。”

  凌晨一点多她起来的。

  她在卫生间用凉水擦了一遍身子,出来的时候把连衣裙套上,站在床边穿鞋。

  “我得回去了。”她说,“明天四点起来化妆。”

  “嗯。”

  她坐到床沿上,看着我。

  “你这半年,”她说,“有没有喜欢上别人?”

  “有。”

  她笑了一下,笑得挺干净。

  “那就好。”她说,“你别送我了。这儿到我家那条路,晚上有人。”

  她走的时候门带得很轻。

  第二天中午的席面在县城一家酒店的二楼。二十桌,红布、气球、门口站着两个迎宾。

  宋哲看见我的时候正在跟人说话。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哥!”他嗓门很大,脸都红了,“你真来了!”

  他转过身,拉着他旁边一个亲戚的胳膊,指着我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房东,储哥。我以前在我媳妇那边租房子,六楼,没电梯,房东人特别好,热水器坏了他自己来修。”

  他表弟凑过来说了句客气话。宋哲又回头拍着我肩膀:“哥,今天多吃点。”

  他妈从别桌过来了。她一眼就认出我:“哎,小储!”她抓着我手上下看了一遍,“你还没结婚吧?”

  我说没有。

  “一个人住着不难受啊。”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按到我手里,“多吃点。”

  我把红包递过去。宋哲推了两下,收了,塞在西装内兜里。两千块。

  新人敬酒敬到我这桌的时候,温宁换了一身红裙子,头上戴着花。她端着杯子,一个一个敬过去,走到我面前。

  “谢谢你能来。”她说。

  “新婚快乐。”

  她朝我笑了一下,就是那种给一整桌人看的笑,然后跟宋哲往下一桌去了。

  (她这一整天没有看我第二眼。)

  回程的车是下午四点多。到家的时候天刚黑,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上亮,六楼三扇门,602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我拿钥匙开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602,周素芬,指纹开锁,19:26。

  我把包放下,刚换了鞋,门就被敲响了。

  周素芬站在门口。

  “回来了。”她说。

  “嗯。”

  “晓萌找你有事。”她往自己身后瞥了一眼,“你先回屋里待着,我叫她过来。”

  第六十九章想清楚了?

  周素芬把她叫过来的时候,我刚把箱子扔在墙角。

  门敲了三下,我先听见周素芬在楼道里说了一句“进去吧,他在”,然后是晓萌进门。她穿一件灰短袖,下面一条运动裤,头发扎得低;进门站在玄关那儿不肯往里走,是我让她坐,她才坐到沙发最边上,坐得很浅。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茶几上。

  她没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捏一下衣角,一会儿抻一下裤腿。

  “那天在奶茶店。”我说,“我看见你了。”

  她的头猛地一下抬起来。

  “你……看见了?”

  “我在门口买烟。”我说,“隔着玻璃,看得挺清楚。白车,戴表那个男的,还有你对面那个姑娘。”

  她低下头。耳根那一片红了一下。

  “那是我同学。”她说,“从小学就在一起的。”

  “嗯。”

  “我不是要说她。”她说。

  “那你想说什么。”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我把茶几上的那包烟拿起来放到一边,往后靠了靠,没催她。

  隔了大概半分钟,她开口了。

  “她男朋友家里给他们付了首付。”她说,“房子写她的名字。”

  “嗯。”

  “她穿的那件外套,两千四。”她说,“我身上这件是超市后面那条街买的,三十九块。”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怕我笑话,抬眼看我一眼,看我没笑,才接着往下说。

  “我妈上礼拜打电话,问我在这边挣钱了没有。我跟她说挣了。”她说,“她说家里的房顶漏了,我弟要上补课班,问我什么时候能往家里寄点钱。”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下个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哥,我在超市站一天一百二。站一年还是一百二。”她说,“我不是怕累,我以前在老家也干过活。我是觉得……我看不着头。”

  “你把手指头伸出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把手伸出来。她指头上有一道新磨的口子,是搬纸箱划的。

  “一个月三千二,房租一千二,车费四十,吃饭六百。”我说,“剩下的,你能攒一千三。你自己算。”

  “我算过了。”她说。

  “算过了还站在货架前面摆货?”

  她不说话。

  “你失的不是钱。”我说,“你现在缺的是一个能干三年的活。理货、发单子、端盘子,这些活都不亏人,可你得知道自己在哪条道上。你想学点手艺,就去找师傅磕头学;你想坐办公室,就去考个证,考两回考不上考三回。你这么年轻,输得起。”

  我说完这些,她那杯水已经凉了。

  “你闺蜜过她的日子。”我缓缓说道,“她男朋友家有钱,那是他家的事。你不知道她男朋友会不会真的和她结婚。就算嫁过去了,自己啥本事没有,在家里什么地位,也不好说。你要是老盯着她那辆车,你这辈子都得低头走路。”

  她盯着膝盖看了很久。

  “哥。”

  “嗯?”

  “你说的那些,我记着。”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她低下头去,手指头在衣角上绞了一下,绞得那块布全皱了。

  那两秒钟里,她是真的在使劲。

  “哥。”她说,“我想做你女朋友。”

  屋里静了一下。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很快没了。

  我没马上答。看着她那张脸,脖子、胳膊,全是十八岁的胶原蛋白。

  我把手边的杯子往茶几里推了推,坐正了看她。

  “晓萌。”我说。

  “嗯。”

  “我这半年有过别人。”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就在你住的这栋楼里。”我说,“我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不会天天给你发消息,不会带你出去玩,也不会跟谁把关系定下来。你今天觉得我靠谱,是因为我帮你办过几件事,替你还过两千块。可你要找的那个人,不该是这样。”

  她没说话,两只手在膝盖上握成一团。

  “你要的东西,说白了是个踏实。”我说,“踏实不是找个人靠着就能有的。你自己站得住,别人给你的才叫踏实。”

  “那……”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愿意吗。”

  “我先不回答你。”我说,“你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她愣在那儿,看了我几秒钟。她大概没想到是这么一句。

  “行,那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她说。

  她站起来,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完了,放回茶几上,跟自己的位置对得很齐。走到门口她自己开的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下。

  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回屋了。她刚才坐在那个位置上说的话,重量还在那杯水底下压着。

  (这半年我送走过温宁,送走过许清,下个月可能要走的是沈瑶。她说她要做我女朋友的时候,我心里先浮出来的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是我自己站在那面空心墙前面听声音的那些晚上。)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七十章我想清楚了

  【602,夜里】

  十一点多,晓萌出来倒水。

  客厅的灯关了,厨房那边留着一盏小的。她端着杯子走到门口,正好看见楼道的门开了一下——周素芬从那扇门里出来,脚上是拖鞋,身上那件睡衣的领口开着一颗扣子,头发有点乱,一只手还在往耳后拢。

  门关得很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晓萌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周素芬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客厅那点光看着对方。

  “你还没睡。”周素芬说。

  “倒水。”

  晓萌把杯子接满,没回屋,坐到了沙发上。周素芬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眼,转身把厨房那盏小灯关了,回来坐在她对面。

  “你看见就看见吧。”她说,“我在他那儿做饭,一个月给我减一千房租。别的你也看见了。”

  晓萌捏着杯子,两个手指头在杯壁上转。

  “姐,你图他什么。”

  “我图他便宜一千块。”周素芬说,“这话难听,可这是实话。我一个女人,男人一个月回来两天,孩子上学要花钱,房租五千五,我在楼下跟人抢个理货的活都抢不上。他给我减一千,我就得还他。这世道就这么回事。”

  她把话停了一下。

  “你跟我不是一回事。”她说,“你才十八,没男人没孩子,手里就欠他两千。你要想还,按月份还就是了,没人逼你走我这条路。”

  “姐,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我跟你说几个事,你自己听。”周素芬说,“我搬进来第二天,水龙头滴到半夜,我半夜去敲他的门,他起来提着工具箱就过来了。修完我掏手机要给他转三十块,他说不用,说房子里的东西坏了本来就是他管。他这个人嘴上就那样,脸上也那样,可那晚上他没糊弄我。”

  她把手指头伸出来,一根一根往下掰。

  “你欠他两千,到今天他催过你没有。”

  “没有。”

  “上回你手机里那个日结八百的活,是谁给你去问的?他找了外面的人跑了一趟城东,回来还请你吃了饭,把地址、押身份证、抽成几成,一样一样摆给你听。他要是想坑你,他就不跟你说这些。”

  “他还教我怎么跟浩浩说。”

  “那是他心细。”周素芬说,“我把我儿子骂了一顿,第二天他还替我说和。换个人,谁管你家孩子的事。”

  这几句说完,她往沙发背上一靠。

  “你要是想往前走,那就往前走。”她说,“他那人不喜欢人黏着,也不喜欢人吞吞吐吐。你想清楚了就直接跟他说,别今天想明天又想——男人最烦这个。”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可我得先跟你说一句:这事没有回头的路。你进了那扇门,往后你就得自己担着。你要是哪天哭哭啼啼地来找我,说后悔了,我也帮不了你。”

  晓萌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姐。”她说,“我明白了。”

  “那就睡。”周素芬站起来,把杯子从她手里收走,“明天还上班。”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我这边门被敲了两下。

  开门的时候晓萌站在门口。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放下了,脚上还是那双拖鞋。她没等我说什么,自己进来,走到客厅坐下——不是坐在沙发最边上,是往中间坐了坐。

  “哥。”她说。

  “嗯。”

  “我想清楚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我不做你女朋友。”她说,“我算了两天,我算明白了,那种关系我也守不住。我就说我想干什么:我想跟着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低头,也没躲。

  “我不要你对我保证什么,也不要你说喜欢我。我这一年在这城里什么都不是,住你这栋楼的次卧,吃挂面,我妈打电话来我都不敢接。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没说,可你给我垫了钱,替我找人,还教我怎么跟浩浩说。这一层我觉得稳。”

  她说完了,坐在那儿等我的话。

  (她说的是实话。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拿她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来跟我换一个位置。她算得比周素芬清楚,也比我想的清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她的手比我想的凉,指头上有一道新磨的口子。

  我把她带进卧室。

  她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扇门,像是要确认它关好了。我先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台灯,光黄的,正好把稚嫩的皮肤照出来。

  “脱吧。”我说。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在裤腰上放了很久。她抬眼看我一次,又低下去,才自己把那条运动裤解开,一直褪到脚踝,然后弯下腰把它叠了两折,放在椅背上。她叠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别人家做客。

  脱完她就那么站着,胳膊抱着自己胸口,白T恤的下摆只到胯上一点,两条腿又直又细,膝盖往里合着——站着的时候,人是缩着的。

  “躺下。”我说。

  她爬上床,躺在靠墙那一边,两只手攥着T恤的下摆,攥得那圈布全是褶。

  “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她说。声音是飘的。

  我坐到床边,先把她那两只手从衣服上掰开,一只一只放到她自己身体两边。然后我把T恤慢慢往上掀。

  她稚嫩的皮肤,我没见过。

  十八岁的皮肤,白得有点发亮,肩膀、腰、胯,一点斑都没有;手指按下去,那层肉自己会弹回来——不是软,是弹的软,像按在一块果冻上。我整个手掌贴上去推,那层皮肤跟着我的掌心走,手一抬,“啪”地贴回她骨头上。

  胸口那两团不大,B,躺下去几乎摊平,往两边散开;乳晕小,颜色浅得发粉,那两点也是粉的。我低头轻轻含住一边,她胸口往上顶了一下,喉咙里出来一口气;我用舌尖绕着那两点打两圈,她就用手背把嘴捂住了——她已经知道自己在出声。

  “别捂。”我说,“这屋就我们俩。”

  (她住602那间次卧,一道墙过去就是周素芬那间主卧。)

  我一边含一边往下摸。

  她小腹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她里面在抽。手摸到胯上再往下,摸到那片浅色的毛——很少,浅褐色,稀稀拉拉一丛,到下面就几乎没有了。我把她那条内裤往下褪了半寸,那片地方露出来:两片薄,合得很严,肉色是浅的,往里透一点粉,中间只有一条很细的缝,缝口闭着。

  “哥……”她两条腿想把我的手夹住。

  “别夹。”

  我拿指腹在缝上面压了一下,那点肉跟着往里陷;缝上边那颗小豆儿藏在皮里,我揉了两下,她腰一下弹起来,两只手抓住床单。

  再往下挪,指尖分开那道缝往里探。

  里面是热的,烫手,一点滑的东西都没有,干得发涩。我一点一点往里进,进到大半根指节,就顶到了那一层——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指尖按上去有点弹。

  (她十八岁,从里到外都是新的。)

  “疼吗。”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胀。”

  我把手指抽出来,回到外面,用指腹在那儿打圈。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往下压,让她别僵着;圈打了很久,她腿根那儿的肉才慢慢松开一点。我又探进去,这一次指尖上带出来一丝滑的,细得像汗。

  再磨,那点滑一点一点多起来,自己从里面往外冒。

  我把内裤整个褪掉,把她两条腿往外分。她抖了一下,缩了半寸,脸朝着墙那边转过去。

  “看着我。”

  她转回来,眼睛红红的,又不敢往下看。

  感觉差不多了,我扶着肉棒,顶在那道缝上往里送。

  第一次没进去。顶在外头,涩得像蹭在一张纸上,她疼得整个人缩起来,两条腿往里并。我停住,没有硬往里顶——退回去,又磨。她额头、锁骨上出了一层薄汗,亮亮的。

  第二次,进去半寸。

  她两只手抓住枕头,嘴一张,一口咬在自己胳膊上,硬把那声咽回去。

  “疼吗。”

  “……疼。”

  我就停在那儿不动。她两条腿绷得跟铁一样,我把手从她腿根往下顺,一直顺到膝盖,来回抚了几遍,等她这口气松下来,才又往里送。

  一寸一寸。进到一半的时候——

  她的指甲一下扎进我后背。

  那不是抓,是抠。十根手指头抠进我背上那层肉里,从肩胛骨下面一直划到腰上,抓出两道长长的印子。她咬着胳膊,一声都没喊出来,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淌到耳朵边上、淌进头发里。她哭也没出声,手一直没有松。

  (那两道印子我留了半个月。洗澡的时候一条一条从红变紫,穿衣服磨着都疼。)

  我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久到自己后背都在发烫,才慢慢往里推到底。

  里面是紧的。

  这种紧,跟水多水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上回在那间主卧,我也做过一次同样的事。沈瑶干练、结实,里面也紧,可她那一圈肉是活的,进退之间会跟着我走;晓萌不是,她是死攥——我往外退一点,那圈肉跟着往后松半分;往里送,它又咬着收回来,收得比松的时候快,一收一放,又窄又热,甩都甩不开。

  我一进去,后脑勺那根筋当场绷起来。头皮发麻,从头顶麻到后背。

  我伏在她身上没敢动,趴着喘了两口气。

  “哥。”她叫我。

  “嗯?”

  “你慢点,我疼。”

  我照她说的来。每一送只走半寸,退也只退半寸,几乎只是磨一磨。

  我一边动,一边看她的脸。

  她先是皱着眉,两条眉毛往里挤,眼角还挂着泪;动了一会儿,眉慢慢松开;再往后,她的嘴唇从咬着的变成微微张着,鼻子里出气一下比一下重。她眼睛先看着天花板,看到一半,她自己低下头,看了一眼我们连在一起的地方,脸一下红透,急急把头扭到一边去。

  (那二十来分钟里,她换了三回脸。先是怕,再是忍,最后是别的。第三回我没见过——那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感觉了。)

  再往里动,她开始有水了。

  一开始是涩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滑;后来那点滑越出越多,动一下就带出一声很轻的水响。她里面那圈咬着我的力道也变了:从死攥,变成一下一下地收,收得比刚才快,收一下歇一下。

  “哥。”她小声说,声音是哑的。

  “嗯。”

  “这样……好像不疼了。”

  “那就好。”

  “你……你可以稍微,快一点。”

  我按她说的加快了些,没敢太狠,可这已经不一样了——她的腰开始跟着我的节奏往上顶,两条腿从绷着变成绕上来搭在我腰上,脚踝那截还是白的,一边膝盖上有一小块旧青印。她胸口那两团被撞得一晃一晃,乳尖一直是硬的,蹭在我胸口上。

  我到这会儿才算明白,什么叫不一样。

  她的皮肤实在太滑——我一只手从她腰下绕过去,托着她往上抬,那层肉在我手心里滑得几乎留不住;她里面又咬着我不放,咬得又窄又紧。我两手抓着她的腰,指头都陷进那层肉里,舍不得松开。

  她的皮肤还有个坏处:贴上去就不想离开。我压着她,胸口贴着她胸口,那层滑的、弹的、带着她体温的皮一路贴着我,我不管往哪儿动,她都在我手底下跟着走。

  我本来还想再撑一会儿。

  撑到七八分钟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她里面那圈一收一收地咬,咬得我下腹发酸,脑子里那根弦断掉;我退出来抽了一口气,一只手扶着肉棒,射精的时候全射在她肚子上。

  白的落在她小腹上,一小滩,从肚脐旁边往下淌了一点。

  她躺着不敢动,低头看着那一片,脸比刚才还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去看,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

  “这个……要不要擦。”

  (她说话还是那种小心的调子,好像这屋里的东西不属于她。)

  “别动。”我说。

  我去床头抽了纸巾,先把她肚子上那点擦干净,再把纸折一下,把她腿间那点血和滑的东西擦了一遍——擦的时候她又抽了一下,两条腿往外分开一点让我擦。擦完她也没动,眼睛一直看着我手里那张纸。

  “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她说。

  她侧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胸口。

  “哥,”她说,“我以后怎么办。”

  “该上班上班。”我说,“你的事我管。”

  她愣了一下,眼睛看着我。

  “那两千块我照还。”她说。

  “还个屁,你的钱你留着。”

  她没再说话,躺了一会儿,爬起来穿衣服。她穿裤子的时候站不太稳,扶了一下床沿;腿上那块红的印子她拿纸擦了,纸团起来攥在手里。

  “我回去了。”

  我送她到门口。

  她穿着那件白T恤穿过楼道,走过602那道门——门后面就是周素芬住的那间主卧,那间屋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很轻,门锁响了一声。

  我手机上弹出一条通知。

  602,苏晓萌,指纹开锁,00:41。

  第二天中午,周素芬来做饭的时候什么都没提。

  她洗了菜,切了肉,把那口锅架在灶上,忽然说了一句:

  “晓萌今天早上没吃饭。”

  “她上班起得早。”

  “她走路有点拐。”周素芬说,用锅铲把菜翻了两下,“我给她装了两个鸡蛋,让她带着。”

  她再没往下说。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陈志强。

  他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外面。

  “兄弟,”他说,“跟你招呼一声,我这个月提前回去,十四号晚上到。”

  作者:不知道,大家对这个新来的晓萌,是否喜欢呢?写晓萌的肉戏的时候,我是有画面的。曾经小弟也有过和17岁女孩发生关系。那个皮肤,真的像果冻一样,爽极了。在此经过文学处理给到大家,与诸君同乐。当然,在浩浩的角度,自己心爱的姐姐被我睡了,自己心爱的妈妈也被我睡了。现在他还不知道。。。。。

  最近写作有点焦虑,昨天和一个书友聊天,找我催更。我说的都焦虑死了,越写到后面,考虑的越多,逻辑不能出错,人物性格,对白,性爱戏不能同质化,场景要有区别,姿势/器官要有新花样,人物要有冲突,等等。现在每天更新8-9章,前面还好说。后面我经常性的写完一张,从新看的时候,质量完全不够,只能全删掉重写。焦虑的我想抓头发。

  不过大家放心,小弟绝对会保证质量给大家输出最优质的作品。提前祝大家国庆快乐!~~~

  第七十一章三套衣服

  【602,早上】

  浩浩背着书包从自己屋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没人,早饭摆在桌上,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

  他听见次卧那边有说话声。

  门关着,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听不清;中间有一句是晓萌姐说的,尾音往上翘,像是笑,又不太像。

  “妈?”他喊了一声。

  里面的声音一下停了。

  过了两秒,门开了,他妈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吃饭去,早点走,别迟到。”

  晓萌姐跟在他妈后面出来。她头发扎得比平时高,眼睛底下有点青,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进了卫生间,门咔嗒一声插上了。

  浩浩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两扇门看了两秒。他把桌上那两个鸡蛋揣进口袋,背着书包下楼了。

  (他心里那点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603,我】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六点多就睁了眼。

  这一夜我睡得实在。屋里那盏台灯还亮着,桌上杯子里的水喝剩半杯;我坐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件事是昨天晚上——那张床单上那一小块红,她咬着自己胳膊不出声的样子,还有她那句“现在不疼了”。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我在这栋楼里躺了一年,收租、听墙、翻门锁记录;在这之前我在公司里坐了六年,每天七点四十睁眼第一件事是看钉钉,为的是年底那一级、那百分之二十、那几行期权。那时候我三十岁,住的是公司附近的合租房,室友半夜开黑喊麦,我戴着耳塞写报表。那时候我连一场正经恋爱都没有——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时间;也不是没欲望,是没底气。

  现在我不上班了。我有三套房子,有手机里的六百多条开门记录,有隔壁一个给我做饭的女人、那个警察、还有刚才这个睡在我床上哭过的小姑娘。

  我以前不懂那些古代的地主老爷,为什么一定要挑十几岁的丫头纳进屋里。今天早上我坐在床沿上穿裤子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一点。那种劲头、那种新的、没被日子磨过的身子,跟年轻时没钱没闲的那种滋味完全不是一回事——这种东西,你得先有了闲,才品尝得出滋味。

  我上午出门,去了市里那个商场。

  我先去的三楼那家内衣店。

  柜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店员,看见我一个男的进门,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下。

  “买个内衣。”我说。

  “多大码。”

  “身高一米六五,胸B,腰一尺九,穿小码。”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两件出来:“这两个是我们的常规款,杯型浅,穿着舒服;色有白的、粉的、藕荷的。”

  “一样来两件。”我说,“袜子也要,浅色的,薄的,长筒三双。”

  “送人?”

  “嗯。”

  她把东西包起来的时候,我付了钱。六百八。

  二楼是女装。我按着她那个身量挑:一条到膝上的浅色连衣裙、一件米白针织开衫、一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两件短袖;店里的小姑娘问我在给谁买,我说女朋友,一米六五,瘦。她给我推荐了三件,我留了两件。

  我自己又去了另外两家店,把三套凑齐:内衣、袜子、内裤、裙子、外套。

  走到一层的化妆品柜台旁边,我停了一下。

  (沈瑶和周素芬,一人一套。她们都是我的女人,不能厚此薄彼。)

  我照着周素芬的买了一套:她一米六出头,D杯,穿大码,肩宽;裙子买的是深色的,领口不深,适合她那个年纪穿出去买菜、接孩子。沈瑶那套照着她的一米六、瘦、结实的买:浅灰的一套,上衣是衬衫式的,裤子是九分的——她上班穿不了,歇班能穿。

  一共四千一百多。我手里拎着六个袋子,从商场里出来的时候天正好,风也不热。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是松的。这半年我在那三套房子中间来回走,走的是别人家的门;今天我是拎着袋子,往自己楼上走。

  到六楼的时候,正好撞上浩浩。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两个鸡蛋,蛋壳还没剥。这礼拜他下午放学回来吃个饭,晚点还要去上晚自习。

  “叔。”他站住了,冲我点了下头。

  他这一声“叔”叫得很恭敬。他妈管我叫哥,他管我叫叔,没毛病;他昨天早上还在客厅里写作业,趴在我那面墙的另一头。他要是知道他心里那个姐姐昨天晚上在我床上流过眼泪,不知道会怎么样。

  “放学了。”我说。

  “嗯,回来吃饭。”他剥着蛋壳,侧了侧身让我过。

  我先去的602。

  周素芬在厨房,听见门响回头,看见我手里那一堆袋子,眉毛一挑。

  “你这……买的啥。”

  “给你们的。”我把深色那套装进一个袋子递给她,“你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在袋口停住了。

  “给我买的?”

  “试试。”我说,“不合适我拿去换。”

  她把那件裙子拎起来,对着自己身上比了一下,又低头去看价签,看清了以后倒吸一口气:“这多少啊。”

  “别问。”

  “哥,你这……”她的耳朵有点红,把裙子叠好了又打开,打开又叠好,“我多少年没穿过这个了。”

  (她的声音这一次比平时小。她这个人平时嗓门大,今天压着。)

  下午四点半,晓萌回来了。

  比平时早两个多小时。她进门把鞋一换就往自己屋走,正好周素芬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哟,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晓萌说,“跟主管请了两个小时假,先回来了。”

  周素芬低头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短,谁都没看见,我看见她低着头把菜往桌上一放,没再多问。

  晓萌看见我站在客厅门口,脸一下就红了,拎着包冲进了次卧,门关得比平时响。

  我回603,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一下。

  隔了五分钟,门被敲了两下。

  她进来,站在玄关那儿,两只手在包带子上绞着,脸是红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哥。”她说,“怎么了。”

  (她这一声问得怯。她还没想好怎么跟我站在一起,也没想好怎么跟我相处——她昨晚才把自己交出来,今天就不知道该怎么见人了。)

  我不逗她。

  “别瞎想。”我把地上那几个袋子提起来,放到沙发上,“看看这是什么。”

  她先是没动,隔着三四步,伸着脖子往袋子里看。

  后来她走过来,蹲下去,把最上面那个袋子打开。

  她手停在那儿。

  “这……都是给我的?”

  “都是。”

  她整个人一下站起来,一步跨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那一口亲得很响,像小孩抢到糖。她自己亲完了才反应过来,愣在那儿两秒,耳朵一直红到脖子。)

  然后她就不管我了。她把袋子一个一个拖到沙发中间,一件一件往身上比:那条浅色的连衣裙提起来贴到自己胸前往下顺,比了一下又比了一件开衫;袜子拿出来在手里撑开;牛仔裤比在腿上。

  拿到那个内衣的袋子时,她动作停了。

  她把袋子口往下翻,看见里面那两件胸衣、三条内裤,脸一下就红透了,手一缩,把那个袋子直接塞到最底下,压在所有衣服下面。

  “别害羞。”我说,“你得试。我是按着昨天晚上的手感给你买的大小。”

  她一下抬起头。

  “哥。”她叫了一声,尾音是往上挑的,“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流氓。哼。”

  “你试试。”我说,“不合适我还能拿去退。”

  她把那几个袋子一起抱起来,往我卧室里推着我的后背:“你出去,出去。”

  我被推到客厅,门在我背后关上了,还插上了。

  我就坐在客厅里等。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七八分钟,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来半个头:“哥,你看。”

  她穿着那条浅色的连衣裙出来了。

  裙子正好。她的肩窄,那件裙子挂在肩上不往下掉,腰那块收着,底边到膝盖上方一掌;她那个年纪的身量穿什么都好看,可我这一年看见她全是那两件洗松的白T恤和三十九块的短袖,今天这一身出来,人一下就不一样了——白、干净、往那一站就是十八岁。

  “转一圈。”我说。

  她转了一圈,自己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件留着。”我说,“下一件。”

  她又进房间去了。

  第二件是那件米白的针织开衫加牛仔裤,出来的时候她有点紧张,手在裤腿上按了按:“这裤子紧吗。”

  “不紧,正好。”

  “那你再看这个。”

  三件套里最后一件是那条深色的裙子,她穿上出来的时候没敢走太近,就站在卧室门口。

  “有点正式。”她说。

  “正式才好,往后你跟我出去吃饭穿。”

  她笑了一下,又进去了。

  (她一件一件试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年我见过她三次笑:一次是她第一天上班回来把一百二十块摊在桌上数;一次是听我说那两千块不用还;今天是第三次。第三次最好看。)

  她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还是穿着那条浅裙子,手里抱着其余那些衣服。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三步我就走到了她跟前,一只手把她手里的袋子拿走扔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这儿一带。

  她“啊”了一声,人就被我按在沙发上了。

  我低头去亲她。

  她的嘴很小,嘴唇干,亲上去那一下就化开了——她嘴里是甜的,跟刚喝过什么甜水一样。我先在她外面蹭了两下,然后舌尖往里探,她的牙关先是咬着的,被我一顶就松了;等我尝到她舌头的时候,她也开始回亲我,笨,乱,不会换气,鼻子里全是气音。

  我一只手从她后背摸下去,一直摸到腰上,再往下按到那个屁股上。她今天穿的内裤是旧的,那层布薄,我一按,那两团肉就在我手心里被分开又合上。她腰往上弓了一下,两只手缠上我的脖子。

  我一边亲一边往下摸。她那条裙子被我从下面推到腰上,我手伸进裤腰里往下走。

  她的呼吸一下乱得像被人掐住了。

  “哥……哥。”

  我嘴上没停,手已经摸到那片稀疏的毛毛上,再往下就是那道缝。

  她两只手突然一下抓住我的手腕。

  “哥。”她喘着气,脸上的红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昨天晚上弄得……那里现在还很疼,过几天行么。”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看着我,眼圈都红了,可手抓得很紧——她不是拒绝,她就是害怕。

  我愣了一秒。

  然后我把手从她身上拿出来,用那只手摸了摸她的脸蛋。

  “行。”我说。

  “那……”她的眼睛一下亮了,“那你等我几天。”

  “等你几天。”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把裙子往下拉了拉,抱起那一堆袋子,在我脸上又亲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那口轻,是那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又想讨好的亲法。

  “哥,那我先回去了,我得把衣服收好。”她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三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门关上了。

  我坐回沙发上,笑了一下。

  年轻真好。十八岁的姑娘,想要的东西都在脸上写着,疼了就说疼,高兴了就跳起来亲你一口。这些年我见过的人说话都要过三遍脑子,只有她不会。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地上剩下那最后一个袋子。

  那是给沈瑶的那套。

  (晓萌点燃的火,只能拜托沈瑶给我灭了)

  我拎起袋子,穿过楼道,去敲了604的门。她这个点还没下班。

  我自己开的门——那把她给我的备用钥匙一直在我钥匙串上,前天她还说不用了,我没卸。

  我进厨房烧上水,先洗了个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才想起自己这两天在县城旅馆里那张床上做的那些事、还有昨天晚上那一场;我这个月里除了这两回,其余的晚上全给了604那间屋子。她下个月要走。

  (她下个月就要跟别人把日子定了。我出去这两天,也有点想她。)

  水声停了以后,我听见门响。

  “储澈?”她在客厅里叫了一声。

  “是我。”

  她走到浴室门口,隔着门:“你怎么在这儿洗澡。”

  “我买的东西给你送过来。”我说,“你先拆开看。”

  我披了条毛巾出来的时候,她正站在茶几边上,把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摊开:浅灰的一件衬衫式上衣、一条九分的裤子。

  她抬头看我。

  “你买的?”

  “路过顺手。”

  她低头看衣服,手指头从上衣的领子上捋下去,一直摸到下摆;她又把裤子举起来在腰上比了一下,比完了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

  “我天天摸,你浑身上下我哪里没摸过?没人比我更清楚!”

  沈瑶这个人不笑的时候看着冷。她今天脸松了一点,把衣服重新叠起来,叠得很整齐,然后过来拉我,我一愣,身上还没擦干,就被拉到她那间屋里。

  那一晚上我们做得很沉。

  她先让我在床边坐下,自己把身上那件旧T恤从头上脱下来,一件一件地脱完,坐在我腿上。她瘦,膝盖骨顶在我胯上硌得慌,可她那身皮肤是紧的,摸上去一股劲;她两只手撑在我肩上,自己往下坐,坐进去一半就停住,喘了口气,又往下压到根上。

  她里面热,紧,咬得比平时还厉害——我两天没碰她,她也两天没被人碰,两个人一碰上就有点收不住。

  她在我腿上起落的时候,头发扫我一脸;她做这件事从来不叫,就是喘,喘得很快,额头上出了汗;我一只手把她胸前那两团托在手里,另一只手从她后背一路往下摸到尾椎那块,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往我怀里靠。

  我抱着她换了个姿势,把她放到床上,让她侧着躺过去,从后面进;她那一条腿被我抬起来搭在我胳膊上,从那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头。她一只手往后抓住我的大腿,抓得死紧。

  她嘴上一直没出声,只有鼻子里那点气音越喘越乱。动到后来她开始收:里面一圈一圈地咬,咬着咬着突然收紧了,整个人绷起来,膝盖往外松开往下沉——她高潮那一下连喘都停了,腰贴着床一下一下往上顶,顶了四五回才软下来。

  我没停。我把她翻过来,面对面压着,两只手撑在她两边,一下一下往里送。她眼睛睁着看我,看了很久,看得我没办法。

  最后那几十下我压得很重。她两条腿缠在我腰上,脚跟顶着我的后腰;到最后我压着她射了,射完趴在她身上,两个人一身汗,谁都没动。

  我起来的时候她躺着没动,侧过去,把被子拉到腰上。

  “你出去两天,”她过了会儿说,“知道买东西回来了。”

  “我不心疼你,还能让别人心疼你啊。”

  “那件上衣我收下。”她说,“裤子太正式,我上班穿不了。”

  “歇班穿。”

  她没再说话。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床头灯关了,转身趴在了我怀里。

  (她下个月就要把日子定了。她躺在我怀里,能听见她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像要睡着,又像没睡。)

  第七十二章我有男朋友了

  十四号那天,602从上午就在动。

  周素芬擦了玻璃,把被罩拆下来洗,灶台上那口锅刷得能照出人;中午她下楼拎了一大袋菜上来,排骨、鱼、两斤肉,还有一条烟。

  晓萌下午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摊着她的东西,愣了一下。

  “姐。”

  “这两天我男人来,你少说点话。”周素芬说。

  晓萌点头,回了自己屋。

  晚上八点多,楼道里有脚步声。我在603听着:一个人,脚步重,上到六楼停住,然后是周素芬开门的声音。

  “回来了。”

  “嗯。”

  我后来开门倒垃圾的时候,六楼楼道里碰见他。陈志强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脸上有灰,看见我就笑。

  “兄弟。”

  “回来了。”

  “嗯,这回改了个班。”他说,“过两天再走。”

  (他手上那两个袋子,一个是点心的纸盒,一个是女装店的塑料袋,那种商场一层楼里最便宜的店的袋子。他媳妇的柜子里现在挂着一条八百多的裙子,是我昨天买的。)

  【602】

  陈志强把袋子递过去:“给你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周素芬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件酒红色的针织上衣,料子有点硬,领口上还挂着没剪的吊牌,价签翻在正面:二百六十八。

  “好看。”她说。

  她把它套上,在衣柜那面镜子前面转了半圈,抻了抻下摆。

  “合身。”

  “我就说你这身量好买。”陈志强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我这条物流线要改成每两周回来两天了,以后回来的次数多,家里的事我多帮你搭把手。”

  周素芬在镜子前面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把上衣脱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把柜子打开。

  柜子里原先挂着一条深色的裙子——昨天储澈给她那件,八百多,吊牌还挂着。她把那件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叠成三折,走到床边蹲下,把床底下那只空箱子拖出来,把裙子放在了最底下,上面压了两件旧毛衣,箱子推回去。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件二百六十八的酒红色上衣挂进了柜子。

  (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干什么。丈夫一个月回来两天,跑一趟车挣多少钱她心里有数;隔壁那个人一个月给她减一千,一件裙子抵他买的三件。这两样东西搁在一个柜子里,她没法一块看。她把里面那件收起来的时候,心里跟自己说:留着,等哪天穿。具体哪天穿,她没想下去。)

  (她认这个账。她这辈子嫁的男人是个老实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天不在家;她欠他的就是把这个家看住。可她挂那件上衣的时候,手还是虚的。)

  我那天晚上把晓萌叫了过来。

  “过来,睡这儿。”

  她站在门口,眼睛看了看我卧室的方向:“周姐他们回来了。”

  “他们回他们的。”

  她进来了。

  我让她把衣服都脱了。她背对着我,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在椅子上,脱到最后抱着自己的胸口,转过身来站在床边。灯我留着,她也没说关。

  (她稚嫩的皮肤贴着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抱着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睡是什么滋味——不是做爱,就是抱着。她身上是暖的、滑的,胳膊绕过去,一整条都在我手底下;她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能摸出来,腰细,屁股又圆又弹;她头发是下午刚洗的,有点潮,蹭在我下巴上。)

  我把她搂过来,让她枕在我胳膊上。

  我们刚躺下没多久,隔壁就响起来了。

  先是一阵说话声,两个人的声音,压得不低也不高,听得出是陈志强在说什么;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再过一会儿,是那张旧床架的动静——一声长的,跟着几声短的,很匀。

  晓萌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一只手推着我:“哥,别听。”

  “我不听它也在。”

  “周姐她……”她的脸烫得很,声音闷在我怀里,“她怎么……”

  “人家是两口子,很正常。”我说。

  她那句话没说完就停了,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她缩在我怀里,动也不敢动;隔壁那点动静一下一下地过来,她越缩越紧,最后干脆把两条胳膊绕上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一只手从她背后顺着往下摸,摸到腰上那两块骨头,停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晓萌。”

  “嗯。”

  “等你过几天身体恢复了。”我说,“我会让你比周姐还快乐。”

  她在我怀里“哥,你真讨厌……”。

  这一声很轻,她说完了就没再出声,只把腿往我腿上搭了一条,搭着搭着睡着了。

  那天一夜我们什么都没做。

  (抱着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睡一觉,比做完那件事还舒服。她那身稚嫩的皮肤是凉的又暖的,一晚上翻两回身,每次都往我怀里钻。)

  浩浩是从第二天开始缠她的。

  第一次是那天下午。晓萌下班回来,刚上到六楼,602的门就从里面开了。

  “姐。”

  晓萌脚步停住。

  “你放学了。”她说。

  “嗯。”浩浩站在门里,手背在后面,“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先去吃饭,晚自习要迟到了。”

  “我就问一句。”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又放回去,“你那个号……我上次发的消息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回。”

  晓萌没答。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开了自己那间屋的门。

  “姐。”他在后面叫她,“你别不理我。”

  门关上了。

  第二次是第二天晚上七点多。她下楼去扔垃圾,回来的时候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拐角碰上他。他背着书包,正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个东西——一条红的绳,串了三颗珠子。

  “姐,这个给你。”

  “不要。”

  “二十几块钱,我用旧手机卖了买的。”

  “浩浩。”她把两只手往身后一收,“你别老等着我。”

  “我就想给你。”

  “你拿回去。”

  她说完上楼了。他在那层楼梯口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一次,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第三次是消息。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手机在茶几上亮了几下(她那天在我这儿,手机放在客厅),我扫了一眼:一个头像发过来七八条,最后那条是“我以后不缠你了”。

  她没回。

  撑到第三天下午,她在楼道里把那袋钱还了回去。

  那天她五点多下班回来,包比平时鼓一点。刚拐上六楼,浩浩堵在那儿,背着书包。

  “姐。”

  “你等我多久了。”

  “没多久。”

  她把包打开,从里面摸出那个塑料袋——那个装过八百七十四块钱的袋子,边角压得发皱,橡皮筋还捆着。从收下那天起,它一直在她枕头底下。

  “你的钱。”她把袋子递过去,“我拿回来了,还给你。”

  浩浩没接。

  “你拿着。”她说。

  “我不要。”

  “浩浩,你说这些钱是让我别走。”她说,“我在这儿住着,我不走,我上班的地方也在这儿。钱你收回去。”

  他往后缩了半步,两只手插在兜里不肯拿出来。

  晓萌把袋子塞进他怀里。

  “我有男朋友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往后抽了一口气。楼道里静得很,楼下有人在关门。

  浩浩站在那儿没动。他怀里还抱着那袋钱,袋子从他手底下滑出去一点,又被他抓住了;他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你把书念好。”晓萌说,“以后别再找我了。”

  晓萌推开602的门进去了。

  (那孩子一个人站在六楼的楼道里,站了很久。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两回,他跺了两次脚,后来灯再没亮,他就站在黑里头。)

  【602,夜里】

  陈志强从厕所出来,听见儿子那屋里有声音。

  他站住听了两秒。

  那不是说话,是抽气。压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气,中间夹着一两下没压住的哭。

  “浩浩。”他敲门,“你咋了。”

  里面没应。抽气声停了。

  “是不是肚子疼。”

  “没有。”里头隔着门传出来一声,闷闷的。

  陈志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进了卧室。周素芬正在铺床,看见他进来。

  “儿子咋了。”

  “哭。”陈志强坐在床沿上,“我问他不说。”

  周素芬手上那只枕套停了一下。

  “你出去这半个月,他没事?”

  “他……”周素芬把枕套套好,拍了拍,“你儿子最近爱往隔壁那姑娘那屋瞟。”

  “哪个姑娘。”

  “602次卧住的那个,晓萌,二十来岁,在超市理货。”

  陈志强没听懂:“他瞟人家干啥。”

  “他前几天把自己攒的钱全给人家了。”周素芬说,“八百七十四,一分不剩。”

  陈志强愣在那儿。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一句话没说,站起来就走出去,进了里屋。

  “你多大。”他站在门口说,“人家多大。”

  “你把书念好,别的你少想。”

  “听见没有。”

  里头没有声。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他一口一口地抽,抽了半根,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这层楼里现在有四个人知道他儿子为什么哭:他爸、他妈、晓萌,还有隔着一道墙坐在床沿上的我。)

  十六号早上,陈志强跟周素芬在屋里吵了一架。

  我在603听得见,隔着那道空心墙,嗓门一句一句过来。他先说儿子:“你这半个月在家管什么了?成绩掉了多少你看过没有。”周素芬说:“你儿子一天到晚不着家,我一个人看不住。”他说:“我这条线改成每两周回来两天,不就是为这个。”周素芬说:“你回来不也一样?他听你的吗?”

  中间那两句我听得最清。

  “你在家就该把家看住。”

  “我看住了。”周素芬说,“你回来看看,这个家哪一样没看住。”

  后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八点多,陈志强拎着包下楼。他在六楼楼道里站了一下,往602里看了一眼,把门带上。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下去。

  第七十三章我好了

  陈志强十六号早上走了以后,602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灶台上那口锅刷干净摆回去,被罩晾在阳台上,那件酒红色的上衣挂在柜子里——她后来穿出去买过一次菜。晓萌照常七点四十出门,晚上回来洗碗、拖地;周素芬照常傍晚端菜过来。我这边的日子也回到老样子:早上七点出头一条通知,傍晚一顿饭,夜里隔着一条走廊的两间屋。

  (这层楼现在算我是五个人过日子。谁在几点进的哪扇门,我手机上都有。)

  过了四五天,晓萌自己来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门被敲了两下,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洗了头,头发还半湿着披在肩上;身上穿的是上礼拜买的那套里的浅色连衣裙,脚上是新的白袜子配拖鞋。那条裙子她一直没舍得穿。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哥。”

  “进来。”

  她进来了,站在玄关不肯往里走。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我。

  “哥,我好了。”

  这句话她说了一遍,我没接。她又说了一遍,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更小:“我……好了。”

  她把这句话说出口,比上回说“我想跟着你”还难。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这一次灯我全开着——客厅那盏吊灯、厨房那盏小灯、走廊那盏,一盏都没关。

  (上一回只点了台灯。这回我要看着她。)

  “你上回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比我周姐还快乐。那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问过了。”

  “我没问过。”

  “你心里问了。”

  她笑了一下,笑完了把两只手搭在我膝盖上。

  (她十八岁,什么都没试过,也都好奇。这个习惯要是用在别的地方,比在我这儿强一百倍。)

  我没答她这一句。我低下头,把她那条裙子的肩带往下褪,褪到胳膊上。她自己接过去,从头上把裙子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沙发扶手上;她里面穿的是上礼拜买的那两件,浅色,杯型很浅,托不住多少东西,只把那一小块布撑出一个弧。

  (她今天敢穿这个来,是提前想过的。)

  我把她搂过来亲她。她的手先搭在我肩上,后来移到脖子上;她学着换气,学得比上回快;亲到一半她坐到我腿上,两条腿分在我两边,身上那层稚嫩的皮肤贴着我,滑得留不住。

  看着她那樱桃小口,我又狠狠地吻了一口,吻完深吸一口气,把她抱在怀里,贴着她耳朵说:“晓萌,帮哥口一下。”

  “我不会。”她说。

  “没事,哥教你。”我说,“快,哥下身胀着难受。”

  她滑下去,跪在沙发前面。

  她从来没做过这个。她先伸手扶了一下,扶得不对,掐得我疼;我拿她的手往下挪了半寸,她一下就懂了,自己调整过来。

  她低下头,先在上面舔,舔得很小心;含进去半截,牙齿碰到了,她自己先“嘶”了一声,退出来看我一眼,脸红了,又低头去含。这回她学聪明了,嘴唇往里收着,舌头垫在下面,一点一点往里吞;吞到一半停住,用鼻子换气,喉咙里咕了一声,又往下吞。

  (她学得是真快。穷人家的孩子学东西就这个劲头:看一遍,记住,下一次就不出错。)

  她两只手撑着我的膝盖,头一起一落。她做得不算熟练,可她不偷懒——每一次都往里送到最深,退出来的时候用舌头贴着往上舔;她自己的口水顺着柱身淌下来,把手和下巴都弄湿了。我伸手把她脸前的头发拨开,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角有点红。

  就在这个时候,她手机在茶几上响了。

  是那种老式的、单调的铃声。屏幕亮着,翻过来朝上。

  她动作停了。她嘴里还含着,眼睛往那边瞟了一眼。

  “你妈。”我说。

  她没说话。她把头往后撤了一点,让肉棒从嘴里滑出来,喘了一口气。

  “接。”

  她摇头:“这会儿不行。”

  “她要是打第二遍,你就接。”

  她盯着那个屏幕看,看它亮了几秒,又黑下去。然后她低下头,重新含住,含得比刚才更深。

  那一下之后她弄得急了些,也用力了些;我按住她的头,跟她说慢点,她“嗯”了一声,才把节奏收回来。

  我低头看她。

  她跪在我两条腿中间,头发从耳后垂下来,跟着头一起一落;她脸上那点红还没退,眼角还是湿的。她做得很专心,眉头皱着,鼻子里换气,像在做一件正经事;她抬眼看我的时候嘴里还含着,眼睛里那点干净一点没散。

  (十八岁的一张脸,跪在我身下给我做这个,这种事我以前在片子里看过,在脑子里想过,真落到自己身上,跟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那张脸、她身上那层稚嫩的皮肤,跟这件事本来是不搭的。偏就是这两样东西凑在一块儿,才要命。)

  我把她的头发从脸前往后拨了拨,又让她含了一会儿,看着那两片嘴唇包着柱身往上滑、滑到顶又慢慢吞回去,才把手从她头上拿开。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抱进卧室。

  床上的灯我没关。我把她放到床中间,让她躺着;她两只手抓着床单,姿势跟上回一模一样。

  “这回让你不一样。”我说。

  “哪儿不一样。”

  “上回你疼。这回你会舒服。”

  我先把手指探进她小穴里——她这回没那么涩,里面是热的,滑的东西比上回多得多;我两根手指头在里面慢慢进出了一会儿,她的腰就跟着往上抬。她自己发现了这件事,脸埋到枕头里不敢看。我把她一条腿架到我肩上待了一会儿,再放下来,让她侧过身,从她后面进去。

  我看已经热身完毕,将肉棒探了过去,上下蹭了蹭。当开始进去的时候她“啊”了一声。

  第一回她一声都没出。这回她出了。她手往后抓我的胳膊,指甲陷进去一点,可那不是疼,是别的。

  我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往里送,每送到头停半秒。她里面还是紧,可比上回松了一点,那圈肉会跟着我走,进退之间有来有回——上回是死攥,这回是含着。

  (她身体学得跟她脑子一样快。)

  她开始出汗。脖子上、背上,那层稚嫩的皮肤被灯照着,亮亮的;她一条腿弯着,另一条腿伸到我怀里,脚趾头在我往里顶的时候蜷一下。她喘得越来越重,喘到后来带出一个音,很轻,她自己听见了,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

  “别躲。”我把她的脸从枕头里捞出来,“出点声。这屋就我们俩。”

  她转过来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把她翻成正面,重新进去。

  这一次我压得深。她两条腿缠在我腰上,脚跟在我后腰上蹭;她两只手一会儿抓床单,一会儿抓我的胳膊,抓到后来伸过来想抱我,我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让她抱着我的背。她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哥,你快点。”

  我加快的时候她开始收。

  她小穴里那圈肉一下一下地咬,收得比上回细,也密;一开始还跟着我的节奏收,后来就乱了,收一下、漏一下,没个准头。

  她的呼吸先断了一下。

  那种断法是被人捂住嘴那种:吸到一半就没了,胸口停在半空,喉咙里那点气也不出来。她整张脸往上仰,眉毛往里挤成一条,眼睛睁着,可眼睛里的东西散了,什么都没在看;嘴张开,嘴唇在抖,上下牙咬在一起,像是要说什么,一个音也没出来。

  脖子往下,胸口那儿先红起来。那一片稚嫩的皮肤从锁骨开始泛粉,一路漫到胸上、乳尖上,连耳尖都是红的;额头上、鼻尖上出了一层细汗,在灯底下亮着。

  她两只手先是抓住床单,抓得那两团布全绞在一起;后来手松了,改抓我的胳膊,指甲往我皮里陷。

  她两条腿绷直了。

  脚背绷成一条弧,脚后跟在我后腰上一下一下地蹬;她腰往上顶,屁股离了床垫,整个身子往上拱了半寸,就那么僵在那儿。里面那圈肉一下紧到底,紧得我头皮发麻,绞了两下、三下、绞到第四下的时候她整个人抖起来——从大腿里侧开始抖,一直抖到肚子上,又抖到两条胳膊上。

  她喉咙里那一声拖得很长,前半截是“嗯”,后半截拐了个弯,变成一声破了的风箱声。

  然后她塌下来。

  她整个人软下去,腰落回床上,两条腿松开,一只脚从我腰上滑下来,脚趾还蜷着;她鼻子里的气一口气一口气地往外送,胸口起伏得很急,过了十几秒才慢慢匀。她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了有点发懵,看了我一眼,又去看天花板。

  (她这是第一次高潮。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没停。我压着她又动了几十下……快到时候我问了一句:“射哪儿。”

  她想了想,把手从我脖子上拿下来,推了推我的胸口。

  “哥,”她说,“你起来。”

  我起来,她人跟着从床上滑下来,跪在床边。

  这回她没等我说话,自己就把我那根含住了。她学得像模像样:嘴唇收着,舌头垫着,慢慢吞,吞到最深的地方停住。我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没敢用力;她喉咙里咕了一声,没有退。

  射精的时候我本想抽出来。

  她没让。

  我射在她嘴里了。射的时候她喉咙连着收了两下,我感觉得到她全身都绷紧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说:“吐出来。”

  她摇头。

  她咽了。

  咽完她咳了两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抬起头看我,眼睛湿的,脸红到脖子。

  “哥,”她问,“舒服吗。”

  “舒服。”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没笑开,笑到一半眼睛就红了。她跪在那儿没有立刻起来,两只手还搭在我膝盖上,像是等我再说一句什么。

  (她那句话问得我心里堵了一下。她第一次做这个,头一件说的不是她疼不疼、难受不难受,是我舒不舒服。)

  我把她拉起来,抱到床上,抽了纸巾给她擦嘴,又擦她腿间那点东西……她躺着没动,任我擦;擦到一半,她伸手把我的手按住了。

  “哥。”她说,“我下个月想多寄点钱回去。”

  “多少。”

  “一千五。”她说,“我妈说房顶漏的地方要换瓦。”

  “行。”我说,“活我给你问了一个。小区门口那个快递驿站,明天你去看看,老板姓周,我跟他说过了。比站货架轻,钱多两百。”

  她愣着看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在超市干了。”

  “你上礼拜说过一次你脚肿。”

  她不说话了。她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她大概是想说:从来没人把这些小事记住。)

  那天晚上她没回602,睡在我这儿。半夜她往我怀里钻过两回,第二回钻进来的时候嘴里嘟囔了半句梦话,我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起来穿衣服。穿那条新裙子的时候她照了照镜子,抻了抻下摆,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她走的时候鞋柜上那两双拖鞋摆得很齐。她自己那双摆在最外面。)

  沈瑶是那天晚上过来说的。

  她进门的时候没拿东西,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在沙发上坐下,把腿蜷起来。

  “陆岩下周二过来。”她说。

  “住几天。”

  “三天。”她说,“他这次来是跟我妈见面的。”

  (这一趟来,就是要把日子定下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忽然说:

  “储澈。”

  “嗯。”

  “你周末有空吗。”

  “有。”

  她抬起头看了我两秒,又把眼睛挪开。

  “你带我去一趟迪士尼吧。”她说,“我一直想去,没去过。”

  我没马上答。她大概看出我在看她,自己先补了一句:

  “我小时候没进过游乐园,我妈说人多,不让去。”

  (她这个人从来不跟人要东西。她跟我要过一条命、要过我替她瞒下那一夜、要我把手机里的记录删掉——那些全是正事。今天这一句是私事,她说完自己都不自在。)

  “行。”我说。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就这个周末。”她说,“他周二来,我得提前把屋子收拾出来。”

  (这句话她说得平平的。她的意思我听明白了:那三天她要陪另一个人,所以她要赶在那之前,先把这一趟走完。)

  她回604去了。

  那扇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着,掏出手机把周末那两天全空了出来。

  第七十四章你俩挺般配(7000字大章)

  周六早上六点四十,门被敲响了。

  我开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楼道里了。

  她今天没穿制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是一双新买的白鞋——鞋面上连个折痕都没有。我这三年见她,不是那身藏青色,就是拖鞋和家居裤,今天这一身站在这儿,我得看两秒才认出来。

  她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鼓鼓的。

  “你带的什么?”

  “纸巾、水、伞。”

  “带伞干什么。”

  “预报有雨。”

  “今天不下雨。”

  “那就白带呗~”她说。

  下楼梯她一步两个台阶,比我还快;到小区门口她先站住等我,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个地铁口。

  “我上周查了路线。”她说,“三趟地铁,一个半小时。中间换乘要走四百米,你要是嫌远咱们打车。”

  “走。”

  (她上周就查好了。她跟我要这个周末的时候,大概已经把路线背下来了。她这个人做每件事都跟办案子一样,连请假出去玩都要把路走一遍。)

  早班地铁上人不多。她坐到第二站就开始犯困——她昨天上的是夜班,早上八点下班回家,睡了两三个钟头就起来了。她一把抓过我的胳膊抱在怀里,帽子压得很低,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

  (她这个人睁着眼的时候,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睡着了倒像个刚下夜班的女工。)

  九点十几分,我们站在园门口。

  我从来没在早上九点被人山人海挤过。那条道两边全是卖气球的、卖发箍的、卖雨衣的,广播一句接一句,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柱子上的喇叭放着音乐,小孩在大人腿缝里钻,一家人举着自拍杆往前挪。隔着几百米的铁栅栏里头,能看见那个蓝色的城堡,尖顶在天上,白得发亮。

  沈瑶站在栅栏外面不动了。

  “这么大。”她说。

  “你没来过。”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她说,“坐地铁从那站过去过。门口那条道我走过。”

  她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她说“我在这儿住了三年”的时候,声音很平。她这三年在这个城市抓过人、做笔录、在值班室的塌沙发上打盹;城堡离她住的地方四十多公里,她一次没进来过。)

  买票的时候我在手机上操作的。两张票、两张快速通行,一千多。她站在我后面看着屏幕,看见那个数的时候,把帆布包的带子往手里攥了攥,什么都没说。

  进园门要过安检。她把包放到传送带上,站进那条安检门里,出来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跟坐飞机一样。”

  “你查过。”

  “我查过流程。”她说,“我怕排队耽误时间。”

  一进大门,那条大道两边全是人,两边店铺的橱窗里亮着灯,音乐从头顶的喇叭里往下压。她抬头看了一圈,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地图,把要玩的项目一路标了出来。

  “先去这个。”她说,“那个矿山车,网上说排队最凶。”

  “你去过游乐园的网站。”

  “我看了三天评论。”她说。

  队伍从入口一直盘到外面,铁栏杆拐了七八个弯,排了四十分钟。

  排队的时候我们没什么事干,就站着。她一开始不说话,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跟前头那家人保持一米,那是她在所里排队打饭的站法。排到一半她自己开口了:

  “我小时候没进过这种地方。”

  “为什么。”

  “我妈在厂里,没有周末。”她说,“我上小学那会儿,我们那边办过一次儿童节的游园,一人五块钱,我妈说五块钱能买两斤肉。”

  我没接话。

  “后来就不想去了。”她说,“到了这边工作更没时间。这一次我是想,反正……”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她想说什么我很清楚。下周二陆岩就到,他要来跟她妈见面,这三天的意思是什么我们两个都明白。她想赶在那之前把这件事办掉,就像她这一个月一件一件往我这儿还东西一样。)

  轮到我们上车。

  那个矿山车不算最吓人,可也不是闹着玩的。我被扣在座位上,扭头看她:她坐在我旁边,把安全带卡扣卡了两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车一动,她没声了。

  一路冲下去,风把耳朵刮得嗡嗡响,旁边的人全在叫,我隔着风看她——她一声都没出,眼睛睁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下来的时候她站在出口那块地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脸白,嘴唇也白。

  “怎么样。”我问。

  她直起腰,喘了两口气。

  “再来一次。”她说。

  我愣住了。

  “你确定。”

  “我有快速通行。”她说,“排十分钟。”

  (这是我今天头一回听她提要求。她这个人跟人要东西的次数,我掰着手指头数得出来:跟我要过一次现场,跟我要过一次把记录删掉,跟我要过一次今天。这是第四次。)

  第二次坐的是最后一排。车往下冲的时候她抓了一下我的手,抓得很紧,只抓了半秒就放开了。下来的时候她头发全乱了,几缕黏在脸上,她拨了拨,没拨干净;我看了一眼,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自己大概没发现。

  下一个是漂流。

  那个项目要坐着圆船从水道里冲下去,中途会溅一身水。她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可能会湿身”的牌子,把它拆成三件事问了一遍:湿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湿到裤子、前面有没有存包的地方。问完她才上船。

  船下坡那一下水花掀起来,泼了她半边身子。她整个人一激灵,然后笑了——真的笑出声,那一下很短,牙都露出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着,看着那一下。

  (她跟我睡了半年,我见过她喘气、见过她闭眼、见过她后背上的汗,我一次没见她这么笑过。她这个人笑起来是短促的,一下就收,像怕被人拍到。)

  上岸以后她拿纸巾擦脸擦袖子,一边擦一边说:“这水不干净。”

  “人家放了消毒。”

  “我不信。”她说。

  中午在园子里吃快餐。两盘汉堡套餐一百八,她看着收银屏上那个数字,说了一句“这够我吃五天”,说完自己也知道不管用,低头吃。她吃得快,吃到一半把自己盘里那份薯条往我这儿推了一半。

  “你干什么。”

  “我吃不了。”她说。

  “你刚才还说这够吃五天。”

  “吃不了就是吃不了。”她说。

  (她这半份薯条推过来的动作,跟周素芬端菜、跟晓萌放两个鸡蛋一样。她们几个人的脾气其实是一路的,穷怕了,剩下一口都想给别人。)

  下午三点多,她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两个字:陆岩。

  那时候我们正站在一个排队的队尾,栏杆两边全是人,广播在喊,小孩在哭,旁边卖冰淇淋的小车正放着音乐。她拿着手机站在那儿,屏幕亮着,一直亮着。

  她没按。

  她也没让它响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手机塞回兜里,她转过身,两只手绕到我脖子后面,整个人贴上来,脸埋在我肩膀上。她的身体在抖,我不知道是刚才玩项目玩的,还是别的。

  “这两天。”她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很小,“我只属于你。”

  (她那句话不是给我听的,是给她自己听的。她刚才按掉的那个电话,是她三年男朋友打来的;她要拿来换的,是这两天。)

  我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转了半圈。

  她“啊”了一声,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两只手搂得更死。周围有人看我们,有人笑,一个举着冰淇淋的小孩停下来看着我们舔了一口。

  “放我下来。”她说,“丢人。”

  “不丢。”

  “储澈!”

  “你叫也没用。”

  她被我转了两圈半才落地。落地的时候她扶着我的胳膊,头发全散了,帽子歪着,脸颊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下午四点,是花车巡游。

  整条大道两边站满了人,音乐从两头过来,一辆一辆花车慢慢走过去,上面的人又跳又挥手。她站在我前面一格,个子矮,被前头一个高个子男的挡着,我让她退一步站到花坛边上,她扶着我的胳膊踮脚看。

  那时候旁边有个小孩的气球脱了手,飞上去卡在树杈上,孩子仰着脸哭。沈瑶低头看了两眼,自己走过去跟摊主说了两句,掏钱买了一个新的,把绳子在小孩手腕上绕了两圈,交代了一句“别使劲拽”。

  她回来的时候,我手里正拿着那个米妮的发箍。

  是我在一个摊上买的,两只黑耳朵,一个蝴蝶结。

  她站住看了那玩意儿两秒。

  “我不戴。”

  “戴一天。”

  “像个小孩。”她说,“我奔三的人了。”

  “你二十六。”

  她伸手把发箍捏过去,拿在手里走了两条街。走到城堡后面那排长椅那儿,她坐下去,把包放在脚边。

  我回头的时候,那个发箍已经戴在她头上了。

  (她自己戴的。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戴上的,她大概以为我没看见。)

  我们在城堡前面合影。是一个带小孩的妈妈帮我们拍的,她拿我的手机,让我们往左边站一点,说光背了。拍完她把手机还给我,笑着说了一句:“你俩挺般配。”

  沈瑶没接这句话。

  她把手机接过去,翻到那张照片,看了三遍。

  照片上她戴着米妮的发箍,两只耳朵立着;她站得笔直,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笑得很浅,露了一点点牙。

  (这是我拍下来的第一张她的照片。她这个人从来不让人拍。所里拍证件照她都是卡着下巴的。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

  傍晚她要坐旋转木马。

  “那个小孩玩的。”

  “我就是小孩。”她说。

  她骑了一匹白马,我在外圈站着看。转第一圈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马脖子上的漆,转第二圈她抬起来看了一眼我,第三圈她本来可以抬手挥一下的,她没挥,就是把眼睛落在我身上跟着一起转。

  下来的时候她绕着圈走出来,手指头在头发上扒了两下。

  “小时候没坐过。”她说。

  “你妈不让。”

  “五块钱。”她说,“那时候五块钱能买两斤肉。”

  八点多,天黑了。烟花是九点整。

  看烟花的位置我们提前一个小时去占的,站在那个花坛边上。人一层一层往前挤,她个子矮,被前面一个男的挡着,我让她踩上花坛的台阶,扶着我的肩膀往上看。

  第一炮响的时候,整个城堡腾地亮起来。

  她不动了。

  那些光一炮一炮往天上打,在城堡尖顶上炸开——红的、金的、紫的,一层一层碎下来,落到下面的水面上又是另一层。音乐从四面压过来,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人群里的小孩全在喊,大人全在举手机。

  她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扶着我肩膀,另一只手摸了一下兜里的手机,没拿出来。

  她仰着头,眼睛跟着那些光一层一层往上走。

  有一段烟花是纯白的,从城堡两头往外洒。她嘴巴微微张着。我看见她脸上有亮的东西往下走,一直走到下巴上,滴下来。

  “储澈。”她说。

  “嗯?”

  “你怎么不看。”

  “我在看。”

  “你看烟花。”

  “我看的就是烟花。”我说。

  (她听懂了。她扶着我的那只手,指头在我肩膀上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了七八分钟,一直站到最后一炮炸完、全场都在拍手。)

  烟花散场,人流往大门口涌。

  她下了台阶,先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风大。”她说。

  “嗯,风大。”

  “你不许笑。”

  “我没笑。”

  我伸手去牵她,她躲了一下——不让我在手背上牵,是把手心一翻,反手扣进我手里。她这只手是凉的,掌心有汗。

  出了园门,人流分成两股。我们走的是往酒店那条小路,路灯隔着种着树,走出去两百米就没人了。

  走到那小半条没人的路上,她站住了。

  她转过身来,抬起脸看我。

  (她这个人从来不会在这种地方站住。她走路有她的节奏,两步一停,说一句走一句;今天我第一次看见她自己把脚步停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两只手扯住我外套的前襟,往下一拉。

  我低下头,她就亲上来了。

  她亲得不像平时那么随便,也不像白天那么闹。她踮着脚,一只手抓着我外套的领子,一只手绕到我后颈上;吻得很慢,中间停了一下,又贴回来。路边有辆送货车过去,车灯从我们身上扫过去,她没管。我把她腰搂住,另一只手插进她头发里,把那两只米妮的耳朵往下按了按。她的发箍歪了,一直没正。

  那条路上我们站了很久。

  她松开我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喘着气,头发散了,嘴唇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走吧。”她说。

  酒店就在园区边上,走过去七八分钟,一栋矮楼,门口亮着灯。前台办手续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看着前台那个姑娘操作电脑,一句话没说。

  房卡做了两张,我一张,她一张。

  电梯往上走,她仰头看着那块跳数字的屏,不看我。到八楼,走廊很静,地毯把人的脚步声全吃了;她走在我旁边,肩膀跟我的手臂差半寸,一直没碰上。

  房卡贴上,锁“嘀”了一声。

  门开了。

  第七十五章这两天只属于你

  房卡贴上,锁“嘀”了一声。

  门开的时候她还站在走廊里没动。我把门推开,让开半步,她才走进来。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八的床,靠墙一面长窗,窗外面是园区的方向,能看见远处那片灯还没熄干净,蓝的、金的,被树遮掉一半。地上铺着地毯,墙角一个行李架,床头一盏壁灯。

  她站在门口,把帆布包拿下来放在行李架上,没急着坐。

  “这房间多少钱。”她问。

  “你别问。”

  “我就问问。”

  “八百。”

  她“哦”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放在椅子背上,走到窗户那边站住,拉开一条缝看了眼外面。

  “这儿能看见那个城堡。”她说。

  “明天早上还能看见。”

  “明天早上就回去了。”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可我听得出来,她说的不是城堡。)

  她把窗帘拉上,回头看我。

  “我先洗个澡。”

  “一起。”

  “不一起。”她说,“我先洗。”

  (她这个人做什么都有她自己的顺序。她刚才在园里溅了一身水,从下午到现在没换过衣服。)

  她进了浴室。水声起来以后,我在窗边站着,把那张白天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她戴着米妮的发箍,两只耳朵立着,站得笔直,笑得露了一点牙。

  我看第二遍的时候,浴室里水停了。

  她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酒店的浴巾,头发是湿的,用一条毛巾包在顶上,脚上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脚跟露在外面。她这一年我见过她很多次——在楼道里穿着制服,在床上穿着我的旧T恤,在厨房里围着围裙。今天她这样站在陌生房间的地毯上,两个肩膀和锁骨的骨头凸着,肋条一根一根数得清,腰很细,那条浴巾勒在她腰上打了个结。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住。

  “储澈。”

  “嗯。”

  “这两天。”她说。

  我伸手把她头顶那条毛巾抽下来。她的头发一股水汽,散在肩膀上,往下滴水,水珠顺着锁骨走到胸口那儿去;我把手放在她腰上,那条浴巾松了下半寸,她没去扶。

  “你别这么看我。”她低头说。

  “为什么。”

  “我今天玩一天,晒黑了。”

  (她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我笑了一下,她抬手在我胸口捶了一拳,很轻。)

  我把她往怀里带,低头亲她。

  她没立刻回应,只把两只手搭在我肩上;亲了两下,她自己把嘴张开,手也往我脖子上绕。她的嘴唇是凉的,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我手上、落在我锁骨上;她的身体慢慢贴过来,那层皮肤是热的、紧的,一贴上来就贴死。

  (她这半年里跟我做过上百次这样的事。她很少主动,可她今天不一样:她的手从我腰上往下走,自己解我的皮带。)

  我把她抱上床。

  床垫软,她一躺下去整个人陷了半寸。我把她身上那条浴巾抽开——她就那么赤裸躺在白床单上,身上一丝没剩,两条腿并着,膝盖往里收。灯没关,床头那盏壁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照成黄的。

  我从她脖子往下亲。亲到胸口,她那两团不大,很挺,乳头是浅褐的,我一含就硬;她胸口往上顶了一下,鼻孔里出了点气。我往下走,亲到小腹,亲到她关着的那两条腿。她把手放在我头上,没推,也没按。

  “你躺下。”她说。

  我躺下去。

  她自己坐起来,跪在我旁边,把手撑在我胸口上,看了一会儿。

  “你明天别想我。”她说。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说。

  她低下头,从我的胸口一路往下亲——她的舌头很笨,一点都不像装出来的那种;她亲到小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往下含住。她的动作不快,也不熟练,牙齿碰到了两回,她自己缩了一下,重新来。

  (她从来不给人做这个。她上回连碰都没碰过。她今天做这一下,比说十句话都重。)

  我伸手把她的头发捞开,看她的脸。她抬眼看我一次,又低下去。

  她做得不长,两分钟以后她自己爬上来,跨坐在我身上,两只手撑在我胸口。

  “我来了。”她说。

  她往下坐。

  进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喘了一口气,膝盖绷了一下;她自己往下又压了半寸,压到底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撑不住,趴在我身上。

  她里面又热又紧,一层一层地箍着,绞得很密。她不动,我也没动,就那么埋在最里面等着;她的鼻息打在我脖子上,一下一下的。

  她看我没反应,轻打了我一下,“你动。”

  我笑了,扶着她的腰让她自己来。她起落了几下,找着了方法:慢慢地坐起来,再慢慢往下压,压到底又停半秒。她瘦,腿上有劲,腰细,坐在我身上往下压的时候,那两团垂在我眼前,乳尖一直是硬的,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她自己看着我的脸,看到一半把眼睛闭上。

  “翻过去。”我说。

  她翻身趴下,两只手抓着床头板,膝盖跪在床垫上。我从后面进去,一下进到底。

  她把头低下去,肩膀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气音。

  “疼么?”

  “不疼。”她说。

  我慢慢动。

  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头;她两只手抓着床头板,指节白着,胳膊上的筋绷起来。她的背很薄,肩胛骨像两块小板子,往中间挤;腰那地方凹下去,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她那几条旧的疤在背上也有——她当年摔的还是磕的,我没问过。

  我一只手从她背后绕到前面去,托住她胸口那两团,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腰,慢慢往里送。她的呼吸开始乱。

  (她这个人做爱从来不叫。她跟我做过多少回,就那么喘,喘得再重也不出声。她所里的同事和朋友都不知道,这个警察,晚上喘的得声音那么诱人。)

  我加快的时候,她忽然出声了。

  那一声很短,压在枕头里,像是从喉咙最底下被挤出来的。她自己听见了,肩膀一僵,头埋得更低。

  “叫出来。”我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儿……”她停了一下,“这儿没人认识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明白了。她在她自己那栋楼里、在我那间屋子里、在离她档案柜四十公里的地方,从来不敢出声。她今天第一次敢,是因为这儿没人认识她。)

  我说:“那你就叫。”

  她没答,可再往里的那几下,她不再硬压了。

  那声音一点一点从她嘴里出来:先是碎的、短的,后来连成串,接着被她自己咬断;她两只手把床头板抓得咯咯响,一只膝盖在床垫上滑了一下,我扶住她的胯把她拉回来。

  我把她翻成正面。

  她躺下来的时候脸红得像是块布,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两只手撑着我的胸口。我进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两只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我;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看我——排队的时候看、坐过山车的时候看、旋转木马转第三圈的时候看。

  她的腿绕上我的腰,脚跟在我后腰上。她那圈肉一收一收地咬,比刚才更密,咬得我小腹发酸。

  她第一次高潮的时候,整个人从床上往上抬了一下:肩膀先绷起来,接着是大腿,最后连脚背都伸成一条线;她两只手从我胸口滑到我胳膊上,抓出两道引子;她仰着脖子,喉咙里那一声拖得很长,又拐了个弯,最后散在她自己嘴里。

  我没停。我抱着她又动了一阵。

  她第二次来得慢。这一次她一直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她这个人平时看什么都像在评估,今天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咬着下嘴唇,咬着咬着松开了,嘴张开,在我下面把眼睛闭上。

  她第二次高潮的时候我在最里面,她那圈肉一下收紧,绞了三下、四下,我就知道撑不住了。

  “今天是安全期。”她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都不看我——眼睛闭着,声音是从牙缝里出来的。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刚好到顶。冲进去的那几下她一声没出,只在我背上用指甲刮了两道;射完我趴下去,两个人都是一身汗。她的手指头在我背上慢慢松开,一条一条从那两道引子上滑下去。

  我们躺了很久。窗帘没拉严,边上一条缝里透进远处园区的灯,白白的落在天花板上。

  她先开的口。

  “储澈。”

  “嗯。”

  “我今天叫了。”

  “我听见了。”

  她把头转过来看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说过了。”

  “我说的是没人认识我。”她说,“还有一句我没说。”

  我没问她。

  她自己说了:

  “我今天不想让人听见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她自己的楼里、她自己的城市里,做什么都要过一遍脑子——她是所里的人,是别人眼里的内勤小沈,是要嫁给陆岩的那个人。今天这四十公里以外,她什么都不是,她想叫就叫。)

  她在我肩膀上躺了一会儿,忽然把一件事讲给我听。

  “我第一年上班,抓过一个偷电动车的。”她说,“不是内勤的活,那年人手不够,我跟着出过两次。那个人骑着一辆电动车,我追了他三条街,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我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你还跑得动。”

  “现在跑不动了。”她说,“我这两年天天坐档案室。”

  她停了一下。

  “陆岩不知道我追过人。”她说,“他只知道我在芙蓉路派出所,做内勤。他连我住哪栋楼都记不清,他上次来还是我下楼去接的。”

  (她说这段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一句一句。可我听得出来她在说什么:三年了,那个人对她的了解,还没有我一个睡在隔壁的多。)

  第二天她五点半就醒了。

  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起床,先去了趟卫生间,水声很轻;然后是柜门、帆布包拉链的声音。我大概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她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不叫你,自己做完了再说。)

  再睁眼是被压醒的。

  她整个人趴在我身上,两只手撑在我两边,脸凑到我脸跟前。她头发吹干了,散在肩膀上,有一股酒店洗发水的味;脸上化了很淡的妆,只在嘴唇上抹了一点东西。她见我睁眼,低头就亲下来,亲在嘴上,亲得挺实。

  “醒了?”她说。

  “你几点起的。”

  “五点二十。”她说,“楼下那家早点铺开着。”

  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两个肉包、一个茶叶蛋、一袋豆浆。她那份已经吃完了——桌角扔着一个空袋子,她大概在楼下台阶上站着吃的。

  “你吃了。”

  “我吃过了。”她说,“我不知道你几点起,怕凉了。”

  (那袋豆浆还是烫的。她拎着它上到八楼,进屋的时候我还睡着。)

  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过去拉窗帘,只拉了半截。

  外面那个城堡在晨光里是淡蓝的。

  “看。”她说。

  我坐起来。她把豆浆递过来。

  “早上是这个颜色。”她说。

  “嗯。”

  “等回去了,早上开窗看见的是对面那栋楼。”她说。

  “走了。”她说。

  退房在七点前。前台换了个小姑娘,她站在旁边等,手里捏着房卡,一直捏着。走的时候她把两张房卡一起放到前台的托盘里,回头看了一眼电梯。

  回程的地铁上人多了,她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抓着头顶的吊环,不说话。坐到第二站她开始犯困,还是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这次她靠着的时候,帽子摘了,头发散在我脖子上。

  出了地铁站,是上午十点,太阳很大。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那段路上,她停下来。

  那地方人来人往:门口烟酒店的老板在搬货,卖早点的还在收摊,有两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在说话。她转过身,把口罩往下扒了一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

  (这是她第一次在她自己住的地方亲我。她这半年在我们那栋楼里连手都不让我牵。)

  “上楼吧。”她说。

  她往前走两步,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来。

  “储澈。”

  “嗯。”

  “他周二到。”她说,“这两天,你别进604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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