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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的灯是山口百惠进屋后亲手打开的。
不是那种“啪”一声骤然亮起的白光,而是一盏藏在木质格栅后的暖黄壁灯,光线像被筛过一遍,柔和地洒在玄关的青石地板上。斌哥站在门槛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石面上,边缘模糊,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淡墨。
“请进。”
山口百惠已经脱了鞋,踩在比玄关地面高出约一掌宽的桧木地板上。她弯腰从旁边的鞋柜里取出一双深蓝色的棉质拖鞋,整齐地摆放在斌哥脚前。那双拖鞋的鞋面上绣着细小的白色波纹图案——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只是光线掠过时,那些波纹会微微泛起一丝银色的光泽。
她蹲下时,和服式开衫的下摆在桧木地板上铺展开来,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藕荷色花瓣。斌哥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低垂的后颈上——发髻挽起后露出的一小段脖颈,线条从耳后延伸到肩胛之间,弧度柔和得像是用最细的毛笔一笔勾勒而成。灯光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泛着一种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质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盯着看,连忙收回目光,弯腰脱鞋。
鞋带解开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斌哥的手指有些僵硬——不是因为鞋带难解,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就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山口樱正站在那里,等着他脱完鞋才能进来。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浅浅的,有些不稳,像是一只小动物在小心翼翼地换气。
他脱好鞋,踩进那双深蓝拖鞋里。鞋底的棉质面料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云上。
“这边。”山口百惠已经站了起来,微微侧身,伸手示意走廊的方向。
斌哥跟着她走进走廊。
走廊不宽,刚好容两个人并肩走。地板是桧木的,踩上去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像是木头在轻声叹息。走廊两侧是浅米色的墙壁,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小小的壁灯,灯光是暖橘色的,照得整条走廊像是一条通往某处隐秘空间的隧道。
空气里有一种气味。
斌哥花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来分辨它——最底层是桧木的清香,带着微微的酸调;往上一层是榻榻米草席的干燥气息,让人想起夏天午后的老房子;而最表面那一层,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花香。不是玫瑰、不是茉莉、不是薰衣草。是一种更淡、更幽、像是深山里某种白色小花在夜间散发出的清冷香气。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姜花。
“白天刚打扫过。”山口百惠走在前面,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换了新的榻榻米面。斌哥是中国人,我想你可能不习惯和式的床铺,二楼卧室里准备了西式的床。不过……”
她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来,半边脸映在壁灯暖橘色的光晕里,眼角的细纹被柔光抹去了大半,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女的温婉。
“……我私心建议斌哥今晚先试试和式的铺床。来一趟日本,总要体验一下榻榻米的。”
她说完,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某种东西让斌哥的心跳缓了半拍——不是诱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笃定的、温柔的、早已预见了结局的了然。像是在说:你会喜欢的。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好。”斌哥说。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哑一些,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小口没咽下去的热茶。
走廊尽头是一扇纸拉门。门上的和纸是米白色的,透光不透明,能看见门后隐约的灯光轮廓。山口百惠伸出手,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指甲是干净的淡粉色,修剪得圆润整齐。她推开拉门的动作极轻极慢,纸门在轨道上滑动时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沙——”。
门后是一间和室。
大约十叠大小,四四方方,天花板比走廊高出不少。地上铺着新换的榻榻米,颜色是青绿中带着淡黄的干草色,边缘用深蓝的布条包边。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挂轴,画的是一枝斜出的白梅,笔墨极省,大片留白。挂轴下方是一个简约的黑色矮脚花几,上面搁着一只灰青色的备前烧花瓶,瓶里插着一枝——斌哥认出来了——姜花。
原来走廊里的香气是从这里来的。
房间左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门,门外是一个小小的坪庭,夜色中看不清全貌,只能隐约看到几块石头和一丛修竹的剪影。落地玻璃门上挂着米色的罗纱窗帘,此刻半掩着,晚风从外面渗进来,窗帘轻轻晃动,像是什么人缓慢而均匀的呼吸。
房间右侧则是一面壁柜,柜门紧闭,把手是磨砂的银色金属。壁柜旁边是另一扇稍小的纸拉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是洗手间的白色瓷砖一角。
而房间正中央,矮矮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套茶具。
“斌哥先坐。”山口百惠抬手示意茶几前的坐垫,“我去准备晚饭。很快的。”
她说完转身朝走廊方向走去。路过山口樱身边时,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个动作极快,快得像是无意间的触碰,可斌哥注意到山口樱的身体在那触碰的瞬间微微一颤,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力量似的,肩膀不再缩着了。
母女俩消失在走廊尽头。纸拉门轻轻合上。
斌哥独自站在和室中央,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因为这间屋子里的一切——榻榻米的气味、姜花的冷香、落地窗外坪庭的竹影、茶几上茶具的温润光泽——都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忍心用任何匆忙的动作去打破它。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走到茶几前,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坐垫是棉麻质地,里面填充的似乎是荞麦壳,坐上去会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斌哥盘腿坐好,手放在膝盖上,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电视,没有杂志,没有堆叠的杂物。每一件物品都像是有它必须在那个位置的理由,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深圳的公寓——沙发上堆着没看完的书,茶几上摞着几个星期的报纸,墙角堆着快递盒子。他以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此刻坐在这间和室里,他忽然觉得,那些堆积的物品像是一种噪音。
而这里,是安静的。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庭院里风吹过竹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听见远处——大约是厨房的方向——传来了陶瓷器皿轻轻碰撞的叮当声,和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响。
还有另一个声音。
纸拉门外,走廊的方向,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山口百惠那种沉稳均匀的步伐,而是更碎、更犹豫、走走停停的步子。
脚步声在拉门前停住了。
大约过了三次呼吸的时间——或者更长,斌哥不确定,因为那一刻时间的流速似乎变慢了——纸拉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缝宽不到一掌。
从那条缝里,露出半张脸。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浅蓝色的丝带,碎短的头发,和一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眼睛。
山口樱。
她看见斌哥正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维持着推开一条门缝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斌哥看见她的手指攥在门框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茶。”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中文发音依然歪歪扭扭的。
然后她飞快地把门推开——推到刚好能让她侧身挤进来的程度——低着头走到茶几前,将手里端着的托盘放下。托盘上是一只急须壶和两只茶杯,杯身是粗陶质地,釉色是沉沉的铁锈红。茶水的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在暖橘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妈妈……很快。”她用中文说了这几个字,又用日语补了一句什么,语速快得像是怕被人听清。
她转身要走。
“谢谢。”斌哥说。
她停住了。
停在茶几到他之间的位置,侧着身,刚好让他看见她半边脸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耳际那些碎短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圈细小的金色绒毛。她的耳垂依然泛着红——从机场见面到现在,那片红晕就从来没有完全褪去过。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日本语で。”
然后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快步逃出了和室,纸拉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咚”。
和室重新安静下来。
斌哥看着面前那只冒着热气的急须壶,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大致猜到了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日语で,大概是在懊悔自己刚才应该用日语说的。
他端起急须壶,往茶杯里斟了半杯。茶水是淡金色的,带着一股介于花香和果香之间的清甜气息。他呷了一小口,水温刚好,不烫口舌却能暖到胃里。
他放下茶杯,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在东京的第一个夜晚。
而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一次的“田野调查”,恐怕不会像他写的那些论文一样,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可以随时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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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纸拉门再次被推开。
山口百惠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她已经脱掉了那件藕荷色的和服式开衫,只穿着里面的素白衬裙,腰间系了一条窄窄的藏蓝细带。衬裙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她弯腰放下托盘的瞬间,领口微微荡开,露出一小片锁骨下方的皮肤——不是刺眼的白,而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的象牙色。
托盘上是晚餐。
不是那种摆盘精致到让人不忍下筷的怀石料理,而是更家常的几样小菜:一碗白米饭,饭粒颗颗分明泛着光润的光泽;一小碟盐烤鲑鱼,鱼皮焦黄微微鼓起;一碗味增汤,汤色乳白,里面沉着几块嫩豆腐和切得极细的葱丝;一小碟渍物,腌得粉红的茗荷和翠绿的黄瓜条;还有一小壶温过的清酒,壶身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家常便饭。”山口百惠跪坐在茶几对面,膝盖并拢,臀坐在脚跟上,姿态自然得像是这个姿势她已经做过一万次,“斌哥远道而来,太油腻的不合适。明天再做好吃的。”
她拿起酒壶,往斌哥面前的酒杯里斟酒。清酒从壶嘴里流出来时几乎听不到声响,只有酒液注入杯底时那一声极其微弱的“叮咚”。
“酒是当地的小酒造酿的,不是什么有名的牌子。”她把酒壶轻轻放回托盘,抬起头看着斌哥,“但味道很好。很温柔。”
她说“温柔”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质感。不是撒娇,不是媚态,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的温柔。像是在告诉你——交给我,什么都会好的。
斌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清酒的滋味在舌尖上缓缓铺开——先是微微的凉,然后是一种介于米香和果香之间的甘甜,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从舌根蔓延到喉咙深处。
“怎么样?”山口百惠问。
“很温柔。”斌哥说。
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玄关那个更要深一些,嘴角的弧度更大,眼角的细纹也更明显。可奇怪的是,那些纹路非但没有让她显老,反而让她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旧书页上那些被人反复翻过的折痕,每一道都是故事。
“斌哥比我想的要年轻。”她忽然说。
斌哥愣了一下。
“我三十七了。”他说。
“我知道。”山口百惠低下头,拿起筷子,往斌哥碗里夹了一块鲑鱼。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年的妻子,可她的身份明明是……斌哥在心里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定义她。中介?导游?管家?还是……
“我看过斌哥写的书。”她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好几本都看了。日文翻译版不太好找,托朋友从神田古书店淘的。”
斌哥彻底愣住了。
“你……”
“我是退隐了。”山口百惠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起眼睛看着他,“但不是与世隔绝。斌哥研究的东西,跟我的……过去,有很多重合的地方。我很好奇,一个能把那些东西研究得那么透彻的人,真实的样子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斌哥脸上,像是在端详一幅画。
“比想象的要紧张。”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取笑的意思,倒更像是某种温情的确认,“也比想象的要……干净。”
“干净?”斌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明白她的意思。
“嗯。”山口百惠微微侧头,“有的人研究这些东西久了,眼神会变。会变得浑浊。斌哥的眼神还是干净的。像是……隔着玻璃在看。”
她说完就不再说话了,端起自己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安静地看着他。
斌哥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研究了十年的情色文化,写了上百万字,可此刻面对这个三十五岁的日本女人和她那双安静的眼睛,他所有的学术框架、理论术语、文化比较视角——全都在一瞬间失效了。
她看穿了他。
隔着玻璃在看——她一句话就戳穿了他十年的距离感。那些文字、那些考据、那些高深的理论,说到底,不过是一层玻璃。他躲在玻璃后面,看了一个又一个时代的男欢女爱,却从未真正触碰过那些温度、湿滑、气味和震颤。
“先吃饭。”山口百惠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轻声说,“吃完我带斌哥去洗澡。”
她说“洗澡”这个词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可斌哥的心跳却骤然加速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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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了大约半个小时。
期间山口百惠没有再说什么深刻的话,只是轻声介绍每一道小菜的做法和来历,偶尔问一两句斌哥在飞机上吃得好不好、累不累之类的话。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治愈力,像是一双手在轻轻按摩疲惫的太阳穴。斌哥不知不觉间把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味增汤都喝到了碗底。
山口樱没有再出现。
可斌哥有好几次隐约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走近,停顿,又走远。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过来,最终还是没有勇气。
“樱那孩子。”山口百惠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今晚怕是要失眠了。”
斌哥想问她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隐约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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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在二楼。
是一间不算大但设计极为讲究的和式浴室。地板是防水的桧木,踩上去比走廊的地板稍硬一些。墙面是深灰色的火山岩瓷砖,表面有细小的凹凸纹路,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浴缸不是西式的白瓷浴缸,而是木质的——一整块桧木凿成的,椭圆形,足以容纳两个人。
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在边缘升腾起缕缕白色的水蒸气。水很清,清到能看清浴缸底部的桧木纹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气味——桧木的清香被热水蒸腾后变得格外浓烈,混合着某种说不清是沐浴剂还是入浴剂的花草气息,钻进鼻腔后会一直蔓延到大脑深处,让人从头顶到脚趾都开始松弛下来。
浴室的一角,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桧木的洗浴凳和一只小木盆。墙上挂着两面镜子和一个可拉伸的淋浴喷头。一切都干净得几乎发光,每一条木纹、每一块瓷砖的边缘都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斌哥。”山口百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她已经换了衣服。
素白的衬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浴衣,棉麻质地,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细带。浴衣的领口交叠处露出她锁骨中间那一小块凹陷——在浴室氤氲的水汽中,那片皮肤泛着淡淡的潮红。她的头发依然挽在脑后,但比之前松了一些,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贴在脖颈侧面的皮肤上。
她的脚是赤裸的,踩在桧木地板上,脚背上能隐约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日本的浴室,跟中国可能不太一样。”她走到洗浴凳前,弯腰拿起小木盆,拧开墙上的水龙头,开始往盆里接水。水流声在封闭的浴室里被放大了,哗啦啦地回荡在四壁之间,“讲究的是先洗干净身体,再进浴缸泡。洗的时候不用浴缸里的水,用这个——”
她直起身,把小木盆放在洗浴凳前的地面上,里面的水刚好八分满,冒着微微的热气。
“请斌哥脱衣服。”
她说这句话时正背对着斌哥,在调整淋浴喷头的角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请坐”或“请喝茶”,没有任何刻意渲染的情绪。
可斌哥的身体却僵住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时刻。事实上,从三天前开始,从飞机上透过舷窗看见东京湾那一刻,从走出到达大厅看见山口百惠第一眼——他就在想这个时刻。他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像一个学者在准备一场重要的答辩。
可当山口百惠真的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语气平淡地说出“请斌哥脱衣服”这几个字时,他所有的预演都在一瞬间崩塌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第一颗。
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时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嗞”。他的指尖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浴室里的空气太湿热了,让他的手指变得迟钝。
第二颗。
衬衫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他喉结下方的皮肤。他能感觉到浴室里的水蒸气拂过那片裸露的皮肤,温温的,痒痒的,像是一根羽毛在轻轻扫过。
第三颗。
然后是第四颗、第五颗。衬衫的两片前襟彻底分开了。他把它从肩膀上褪下来,动作有些笨拙——衬衫的袖子在手腕处卡了一下,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扯袖口。布料从手臂上滑下来时带起了一小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把脱下的衬衫叠了一下——叠得很不整齐——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然后是裤子。
皮带扣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拉链滑开时是另一种声音,更沉闷,带着一种隐秘的羞耻感。裤子从腰间滑到脚踝,他弯腰把它连同袜子一起褪了下来。
现在是内裤。
他犹豫了大约两秒钟。这两个秒钟在他感受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浴室里的每一缕蒸汽是如何在空气中盘旋的,长到他能听见隔壁房间某处传来的微弱水声,长到他能感觉到山口百惠的背影是如何一动不动地、耐心地等着他。
她的背影。深蓝色的浴衣。挽起的发髻。后颈上那几缕碎发。被水蒸气浸润得微微发亮的肩头。她始终没有回头。
斌哥脱下了最后一件衣物。
赤裸。
他三十七岁的身体,皮肤还算紧实,但腰间已经有了一圈不易察觉的软肉。腿上的肌肉线条因为常年久坐而变得模糊。他从来不是那种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的男人,此刻站在一个陌生日本女人——一个曾经从事那种行业的女人——的背后,光着身子,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种极其原始的羞耻感涌了上来。
不是被嘲笑或被审视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忽然被剥掉了所有的身份、头衔、学识和社会标签,只剩下这具三十七岁的、不完美的、赤裸的身体。
“好了吗。”山口百惠的声音传来,不是问句的语调,更像是一个温柔的确认。
“……好了。”
她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斌哥赤裸的身体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不多不少,刚好两秒。这两秒钟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审视,没有刻意的欣赏,也没有职业性的麻木。只是看着,像是在认认真真地认识一个人。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斌哥的脸,微微一笑。
“斌哥的身材保持得不错。”她说,语气是真诚的,不带任何恭维或客套,“请坐到这边来。”
她指了指那张桧木的洗浴凳。
斌哥走过去,坐下。桧木的表面贴着他的臀部和大腿后侧,微凉,带着木头的纹理感。他面对着墙上的镜子,镜面上蒙着一层薄雾,反射出他模糊的轮廓和身后山口百惠的身影。
她在他身后跪了下来。
是跪姿——膝盖落在桧木地板上,臀坐在脚跟上,跟刚才晚餐时一样。斌哥从镜子的模糊反射中看见她弯下腰,拿起小木盆,舀了半盆热水,然后直起身。
“先从肩膀开始。”她的声音在他脑后响起,近在咫尺,“水温可能有点热。斌哥觉得烫就说。”
热水从他左肩淋下来的瞬间,斌哥倒吸了一口气。
不是烫——水温刚好在皮肤能承受的最热边缘,像是有人在用舌头轻轻舔过他的肩胛骨。水流从他的肩膀蔓延到胸口,分成了好几股细流,沿着胸肌和肋骨的轮廓滑下去,在肚脐附近汇聚,然后继续往下,淌到小腹,最后顺着大腿内侧流到了桧木凳面上。
那热意像是一层一层渗透进去的。先是表皮被烫得微微发红,然后热力渗入皮下,肌肉不自觉地开始松弛,最后那股暖意一直钻到了骨头缝里。斌哥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沉了下来。
“放松。”山口百惠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轻得像是一缕蒸汽,“斌哥的肩膀很硬。常年伏案写作的人,都这样。”
她又舀了一盆水,这次淋在他右肩上。同样的温度,同样的节奏,热水沿着他身体的轮廓流淌下去,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抚摸。然后是第三次,她将水从他后颈淋下去,水流沿着脊柱的沟壑缓缓滑落,经过肩胛骨之间的凹陷,一路淌到尾椎。
斌哥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投降。那些在飞机上、在出租车上、在走廊里、在晚餐时积累的疲劳和紧张,正在被这一盆又一盆的热水冲洗掉。他的肩膀松了,腰也松了,连脚趾都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是液体被挤压的声音——黏黏的、滑滑的。他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山口百惠正在往掌心里挤沐浴露。透明的凝胶从瓶口缓缓淌到她手心,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合上手掌,缓缓揉搓,沐浴露在两个掌心之间发出“滋滋”的黏腻声响。
她把沾满泡沫的手掌贴上了他的肩膀。
那触感让斌哥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冰,也不是热。是滑。那种滑不是水的滑——水是薄的,流过就流过了。沐浴露的滑是厚的,是黏稠的,是会在皮肤上停留的。她的掌心贴上来的瞬间,斌哥感觉到了一层厚厚的、温暖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的润滑液,在他肩头的皮肤上缓缓铺开。
她的手掌开始移动。
极慢。
慢到斌哥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每一个指腹、每一道掌纹、每一次施力的轻重变化。她的手从他的肩膀外侧滑到肩胛骨,两根拇指在肩胛骨中间的凹陷处停下来,轻轻按压——不是按摩师那种用力的揉捏,而是更轻、更柔、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触碰。拇指在他的皮肤上画着极小的圆圈,一圈一圈,把沐浴露的泡沫涂抹均匀。
“这里很硬。”她轻声说,“这里指的是肌肉。”
然后她的手继续向下。掌心贴着他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推到腰部。到腰侧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丈量他腰的宽度。沐浴露的泡沫在她手掌和他皮肤之间发出“滋滋”的声响,黏腻的,滑溜溜的。
斌哥的呼吸变得不稳了。
不是因为她的动作本身有多挑逗——恰恰相反,她的动作是专业的、克制的、没有在任何不该停留的地方多停留一秒。可正是这种克制,这种将情色包裹在专业之下的温柔,让斌哥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应。
他能感觉到自己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膨胀。血液正在往身体的某个部位集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嗡鸣的热度。
他试图控制。深呼吸。想别的事情。可镜子里的画面背叛了他——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他看见自己坐在桧木凳上,全身赤裸,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而身后那个穿着深蓝浴衣的女人,正用她温暖的、沾满滑腻沐浴露的双手,一寸一寸地抚过他的身体。
她的浴衣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些。从镜子里,他能看见她低头时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的脸颊也比之前红了一些,不知是被蒸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前面。”她说。
双手从他腰后绕到了身前。
掌心贴上他胸膛的瞬间,两人的身体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拳。斌哥能感觉到她浴衣的前襟蹭到了他赤裸的后背——棉麻布料在他皮肤上带来一阵粗粝的摩擦感。她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温温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姜花香气。
她的手掌在他胸前缓缓推开。
从锁骨下方推到胸肌,绕过乳头——没有任何刻意的触碰,只是泡沫滑过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摩擦——然后继续向下,推到他肋骨中间,再向两侧分开,滑到腰侧。动作流畅得像是在画一幅立体的地图,每一寸皮肤都被仔细地、温柔地覆盖到了。
斌哥的呼吸越来越重。
不是大口喘气那种,而是呼吸的节奏变慢了,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更深、更长,像是身体在不自觉地配合她手掌的移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咚、咚、咚,沉重而缓慢。
更让他难以忽略的,是下身的反应。
他的阴茎已经完全勃起了。
不是那种忽然之间完全硬挺的状态,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沉重、更不由分说的勃起。像是身体深处有个开关被她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拧开了——先是肩膀那盆热水,然后是后腰那几下按压,然后是她的双手从背后绕到胸前、她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她的浴衣蹭在他背上的粗粝触感。每一件事都像是往那个开关上拧了一格,拧到最后,他就这样了——硬得连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龟头从包皮里完全露了出来,在泡沫和水光的覆盖下泛着一种湿润的、赤红的光泽。阴茎微微向上翘着,根部能感觉到血管在突突地跳动,那种跳动的频率跟心跳完全同步。最要命的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马眼已经渗出了一小滴透明的黏液——黏黏的,温温的,从尿道口缓缓泌出,挂在龟头的尖端,在浴室灯光的照射下像是一颗极小的、正在融化的珍珠。
这就是所谓的“先走液”——他在书里读过无数次的术语。
可书上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东西的温度、黏度、以及从自己身体里渗出来时那种说不清是羞耻还是快感的复杂感受。
“斌哥。”
山口百惠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依然平稳,依然温柔,但似乎多了一丝什么——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她一定看到了。
从镜子里。
斌哥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不是脸红那种烫,而是从内到外的灼热,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点燃了一小簇火苗。他张开嘴想说什么——解释?道歉?掩饰?——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唔”。
“正常的。”她轻声说了这三个字。
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第一次遗精的少年。没有嘲笑,没有挑逗,没有任何让他更难堪的意思。只是平淡地、温柔地告诉他:这是正常的。
然后她的手继续往下。
滑过他的小腹。手指经过那一小片软肉时,她的动作更加轻柔了,指尖几乎是掠过的,只留下泡沫的滑腻触感。然后她的手停在了他大腿上方——停住了。
距离他勃起的阴茎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几乎能感觉到从龟头散发出的热度正在辐射到她的手掌边缘。
“斌哥。”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一次近了很多——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嘴唇呼出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耳廓,“这里,要我帮你洗,还是你自己来?”
选项。
她给了选项。
这是她作为专业人士的分寸——她不会擅自触碰他的性器官,除非他同意。可她问话的方式——声音柔软,气息温热,手掌就停在他勃起的阴茎旁边不到一掌的距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斌哥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介于吞咽和呻吟之间的声音。
“……你来。”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浴室里回荡的水蒸气吞没。可她听到了。
她的手动了。
不是直接握上去。而是先从小腹开始,手掌贴着他下腹的皮肤缓缓推过去,指腹先碰到了阴茎根部那些卷曲的、被泡沫打湿的毛发。她的手指在那一小片毛发中轻轻穿梭,把泡沫涂抹均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梳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的手指往上。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贴着阴茎根部两侧,缓缓往上推。不是握,是推——从根部推到中间,泡沫在皮肤上拉出一道道细密的白丝。那种触感让斌哥的腰不自觉地弓了一下,桧木凳面上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吱”。
“舒服吗。”她轻声问。
不是问句,更像是在确认。
“嗯……”斌哥的回应从鼻腔里逸出来,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她的手指推到龟头下方就停了。两根手指在冠状沟的位置轻轻打了一个圈——泡沫在那里聚成了厚厚的一小团,滑腻腻的,发出极其细微的“咕啾”声。龟头暴露在空气中,没有泡沫的覆盖,那股凉意和泡沫覆盖处的温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然后她的手退回去了。
退回到大腿根部,开始往他腿上抹泡沫。从大腿根部推到膝盖,绕过膝盖骨,推到小腿,最后托起他一只脚,放在她膝盖上,开始洗他的脚。
斌哥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她深蓝色浴衣的大腿位置,泡沫从脚趾缝里渗出来,沾湿了浴衣的一小片。她的手指在他的脚趾之间穿梭,细致地清洗每一道缝隙。她的头低垂着,发髻松得更厉害了,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洗他的脚——这个画面比刚才任何触碰都更让斌哥心颤。
不是因为情色。而是因为太不情色了。太日常、太体贴、太像一个妻子在做的事。可正是这种不情色的温柔,把她之前所有专业的触碰都染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暧昧。
他研究过中国明清时期的青楼文化。那些名妓对待恩客的最高境界,不是卖弄风情,而是让恩客觉得“她待我,是跟别人不一样的”。那一刻的温柔,比任何技术都更具杀伤力。
山口百惠正在做的事,替他洗脚,就是这个原理。
斌哥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朋友说她是“传奇”。
---
两只脚都洗完了。山口百惠把他的脚轻轻放回桧木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淋浴喷头前,取下喷头,调好水温。
“要冲掉了。”她说。
热水从喷头里洒出来,先冲掉了斌哥肩膀上的泡沫,然后沿着他已经洗净的皮肤往下淌。泡沫被水冲散时发出一阵阵“沙沙”声,白色的一团团从他身上滑落,堆积在桧木地板上的排水口附近。冲到他小腹的时候,水流经过他依然硬挺的阴茎,带来一阵比泡沫更强烈的刺激——水流的冲击力比手指要直接得多。
斌哥闷哼了一声,身体颤了一下。
山口百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冲,绕过那个部位,先冲洗了他的大腿和腰侧。直到最后,她才将喷头对准了那里——水流的温度比之前稍微凉了一点点,冲在龟头上,带来一种介于不适和快感之间的酸胀感。斌哥咬着牙,手指攥紧了桧木凳面的边缘。
泡沫被冲干净了。他的身体在浴室的暖灯下泛着一种微微发红的、干净的光泽。
“好了。”山口百惠放下喷头,伸手探了探浴缸里的水温,然后站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条白毛巾,抖开,“请斌哥进浴缸。那边的水是干净的,多泡一会儿。我去准备楼下的铺床。”
她把毛巾递给他。斌哥接过来时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是湿的,微凉。
“你……”斌哥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泡吗?”
山口百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斌哥几乎能在心里默数到五。她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转——不是拒绝,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深的考量。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然后她微微一笑。
“今天先不了。”她说,语气温软但笃定,“斌哥刚到东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时间。”
她说完微微欠身,转身推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深蓝色浴衣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而逝。
浴室里只剩下斌哥一个人,和满室氤氲的水蒸气,和木桶里平静无波的热水,和他自己那依然硬挺得发痛的阴茎。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脚跨进了浴缸。
热水漫过他的小腿、大腿、腰腹、胸口。他在桧木浴缸里缓缓沉下去,直到只剩一个头露在水面上。桧木被热水浸泡后散发出的清香浓郁得几乎让人眩晕,混合着水蒸气和他自己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气息,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团温暖的、湿润的、不真实的安宁里。
他闭上眼睛。
可脑海里全是山口百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画圈的两根拇指,在他后腰停住的掌心,在他大腿根部穿梭的指腹,还有那句话:
“这里,要我帮你洗,还是你自己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下自己那根固执地不肯软下去的阴茎,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这浴,怕是越泡越燥了。
---
大约泡了二十分钟,斌哥才从浴缸里出来。皮肤被热水泡得泛着一层健康的粉红,指尖微微起了皱。他用毛巾擦干身体,发现架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棉质浴衣——应该是山口百惠刚才出去前放的,他竟没注意到。
浴衣的质地极软,像是被反复洗过很多遍后才会有的那种软。穿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又足够保暖。腰间系带是他自己系的,系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也勉强能固定住。
他推开浴室门,赤脚踩在二楼走廊的桧木地板上。
走廊尽头,楼梯的方向,亮着一盏橘色的小夜灯。楼下很安静,只有隐约传来的——像是杯盏轻碰的声音。
他沿着楼梯走下去。
和室里,铺床已经准备好了。
榻榻米上铺着厚厚的两床褥子,上面覆着雪白的棉质床单。床单被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有两个,一个是荞麦壳填充的传统枕,另一个是更软的羽毛枕。被子是薄薄的蚕丝被,叠成整齐的长方形放在褥子脚边。
茶几上的茶具已经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的加湿器,正往外吐着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雾气的味道是淡淡的薰衣草。
而山口百惠正跪坐在铺床边,在调整枕头的位置。她也换了一身浴衣,白色的,系着浅灰色的腰带,头发完全放了下来,披散在肩上,长度刚好到肩胛骨中间。没有挽发髻的她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同时也更……柔软了。
“斌哥觉得水温还好吗。”她没有抬头,继续调整枕头的位置,“泡太久会头晕。我估摸着时间给你准备了浴衣,尺寸应该差不多。”
“刚刚好。”斌哥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就好。”山口百惠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灰色浴衣,歪扭的腰带,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的皮肤——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笑。
“腰带系错了。”她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日本的浴衣,左边要盖住右边。反过来是往生者的穿法。”
她没有等他反应,直接伸出手,解开了他腰间那个歪扭的结。浴衣的前襟散开了一些,露出斌哥胸膛中间一小条皮肤。她重新将衣襟交叠——左边盖住右边——然后手指灵巧地打了一个结,位置端正,松紧刚好。
整个过程只用了大约十秒钟。她的手指除了腰带和衣襟,没有碰到他身体的任何部位。
可这十秒钟,却比浴室里那整整二十分钟还要让斌哥心颤。
因为她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眉心中间那一小片皮肤上细微的毛孔,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里的姜花香气和皮肤上残留的桧木清香的混合气息,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调整腰带时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锁骨。
“好了。”她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斌哥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喊一声就好,我在隔壁。”
她说完转身朝纸拉门走去,手已经搭上了门框边缘。
“山口。”斌哥忽然开口。
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斌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让他几乎说不出话。他想说什么?问她为什么不留下?问她那句“明天还有很多时间”是什么意思?问她为什么不碰他那个部位?问她为什么要给他选项?
可他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山口百惠侧过头,半边脸映在壁灯的光晕里,嘴角那个浅淡的笑意再次浮现。
“晚安,斌哥。”
纸拉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沉稳、均匀、不紧不慢。然后是另一扇纸拉门被推开的声音,被拉上的声音,以及最后,一声几乎听不到的、悠长的叹息。
那是山口樱的房间方向。
斌哥在铺床上躺下来。蚕丝被轻得像一片云,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加湿器吐出的薰衣草雾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散。窗外坪庭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可他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桧木纹理,一条一条地数着。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想的是浴室镜子里那个画面——自己赤裸着坐在桧木凳上,身后那个浴衣半敞的女人,和那双停在他大腿根部、距离他勃起的阴茎不到一掌距离的手。
她还说了什么来着?
“明天还有很多时间。”
斌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荞麦壳枕头里。枕头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可身体的某一部分,依然固执地、隐隐地、带着一种不甘心的胀痛——醒着。
---
隔壁房间。
山口樱睁着眼睛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听见了浴室里的水声——那水声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把每一个音节都听进了骨头里。她听见母亲从浴室出来时走廊上的脚步声。她听见母亲下楼准备铺床时杯盏轻碰的叮当声。她听见那个中国男人下楼时楼梯发出的吱呀。
然后她听见母亲帮她系腰带的动静——那一声衣料摩擦的微响。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蒙过了头顶。被子里,她的呼吸温热而急促,在狭小的空间里循环往复。她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了好几个版本才定稿的两行字。
第一行是:“欢迎你来日本。”
第二行被划掉了好多次,最后写的是:“明天,可以跟你说话吗?”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感受着自己过于剧烈的心跳。
(本章完)
---
*浴室的水声还在桧木墙壁间隐隐回荡。两扇纸拉门,隔开着两个都醒着的人。斌哥睁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山口樱攥着那张揉皱又抚平的纸条。而中间那间房里,山口百惠跪坐在镜前,正在缓缓梳开她湿漉漉的长发——镜中人的表情,没人看见。*
*欲知后事,且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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