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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风拂桃枝
“今日且饶你一命!回去禀报宫主,朕虽是阳间人皇,仍是仙宫弟子,宫主嘱咐的事情,朕没有忘。滚!”
离开新郑时回望,阴素凝喝斥仙使的这一幕仍牢牢刻在齐开阳的脑海里。齐开阳认为永远凶不起来的她,那一刻俏脸含煞,温柔如水的眼眸里聚满了怒火,在发泄过后,尽是欣然。
二十年的委屈,担惊受怕,这一刻烟消云散。仙使伤痕累累,起身不能,强撑拖着断了骨骼,只余皮肉相连的手臂,痛得连声哀嚎地自行服丹擦药。
齐开阳在同一时刻释怀,曾躲在凤塌上不敢现身,暗自立誓要一雪前耻,想不到来得这么快。更欣慰的是,在皇宫之中阴素凝再不受人要挟,他可以放心地离开。
一夜颠鸾倒凤,依依惜别。
时节已是深秋,又将入冬。北方的大地一片苍黄,光秃秃的枝头偶有一两片枯败的叶子,随时一口风都能吹落。齐开阳知道,冬雪很快将会来临,待冰融雪化,这片大地会焕发勃勃生机,一扫颓废。
离开大宋国进入楚国,其间齐开阳特地领路从紫溪山过。远远看见丰邑城,这座身为交通要道的小城仍是忙忙碌碌,客商云集。柳霜绫领路再至城东那座不知名的小山,沿着上山的路途一步步行到山顶平台。
山顶一切如旧,当日在这里发生的两场战斗残留着痕迹。齐开阳与柳霜绫相视一笑,回忆一番,这才离去。沿途向洛芸茵说起旧事,都是一阵感慨命运的奇妙。
未得师命,齐开阳不敢回山,领着二女飞过山巅,俯瞰那片神奇的自然之力。盘根错节的丫杈里,隐着他长大,修行的小天地,那里有他最亲近最熟悉的人。洛芸茵听得悠然神往,连道待齐开阳获准回山时,一定要带她同去。
相比北国的秋寒萧瑟,穿过十万大山后的南国深秋如春。鲜花在秋季里照样盛开,枝头绿意浓浓,不见半点深秋的季节风光。
“南天池有云海漫烟国之称,从前随娘亲来过三回。四天池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南天池。”洛芸茵滔滔不绝,三人之中只有她曾登临南天池,拜访过座下诸多门派。少女不停说着南天池的风土人物,压低了声音道:“最奇的地方是,山脚下的易门四季如春,山顶上凤圣尊居住的天池仙宫是一片冰天雪地。传言早年天池仙宫鸟语花香,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降了一场冬雪,亘古不化,凤圣尊的仙宫也改名叫裹寒宫。”
山脚四季如春,山顶冰天雪地?景物之奇齐开阳啧啧连声。以凤圣尊之能,就算亘古冰封不是难事,想来与那场不知名的变故有关。至于南天池气候一贯温热,凤圣尊居住在天池而不是九天之上,为何裹寒宫的冰霜终年不化,大体是凤圣尊施以什么威力绝伦的术法。
听着地方风物,胡思乱想着瞎猜,不一日已近南天池。
齐开阳与柳霜绫都有些紧张。号令天地的四天池之一,齐开阳出山前闻所未闻,柳霜绫虽有名气,也从未有资格接近。——若非受邀,贸然靠近四天池可是死罪,连问都不需问就能教人脑袋落地。
翻过一座山峦,立在山顶遥遥望去,前方千里云海呈坍缩之形,一座拔地而起的大山自山腰起被云海遮蔽。视线穿不透云层,却能见山顶时不时闪过晶亮的光芒。只一眼,就觉寒彻神魂。或许是山顶天池里的浮冰,反射而出的阳光? 大山的山脚就能看见一片亭台楼阁。最先引人注目的,是七十二座白玉台。铸台的玉石白若霜雪,居高临下,可见呈地煞阵分布。再者就是大门之后的一片湖泊,湖水清澈见底,莲花盖满了半池湖水。莲叶有些大如伞盖,有些小如玉碗,在阳光照耀下斑斑驳驳。
钻出田田荷叶的莲花则姹紫嫣红地点缀其间,像是星光被打碎了洒在其间。 半池莲叶半池春,即使远望只见个轮廓,依然看得齐开阳心旷神怡。
天色近晚,拜会有失礼节,三人在山峦将就过了一夜。次日清晨,打点整理好仪容,这才缓步向山脚行去。洛芸茵当先,将剑湖宗弟子的玉牌系在腰带上亮明身份,以免产生误会。
“三位留步。”刚入易门方圆百里之内,空中一个声音传来,云光闪动,现出个先生装扮,五绺长须的男子来。他一手捋须,一手骈着二指点着洛芸茵笑道:“洛仙子,别来无恙。”
“小女子见过霍仙长。”洛芸茵婷婷施礼道。
齐开阳看男子面貌,结合洛芸茵先前详说过易门高人,料想是【八卦】之一的霍跃渊。
“你呀,好胡闹。”霍跃渊指点不停,却是和蔼呵呵而笑,道:“跑来易门作甚?不怕绑了你送回剑湖宗去?”
“躲得久了,躲不了,该回去还得回去。”洛芸茵扁着朱唇,道:“霍仙长,我们是有要事,不得不登门拜访。否则……否则人家还不敢来呢。”
“哦?”霍跃渊应答之时,目光不经意地数次瞟向齐开阳,闻言捋须道:“何是要事?”
“晚辈……”
齐开阳上前拱手刚欲说话,霍跃渊食中二指拈起胡须,拇指于食中二指上逐一点过,摆手打断道:“诶!易门不迎陌客,两位请回,洛仙子请随我来。” 齐开阳眉头一皱,柳霜绫上前道:“霍仙长,小女子洛城柳霜绫……” “住口!”话音未毕,霍跃渊双目一瞪,两道毫光自目中射出。来势奇妙,一道射向柳霜绫眉心,另一道却从先前一道下方穿过,后发先至,直指柳霜绫丹田。
出手就是杀招?柳霜绫不慌不忙,周身泛出一道蓝光护体。
毫光与蓝光一碰,女郎连退三步,霍跃渊上身一晃。他面色沉下,道:“看不出来……柳家主要硬闯易门?”
齐开阳心头有气。儒门出了天魔内应,说到底是南天池的事情。自己好心前来相询,平白无故遭到刁难。难免又忆及当日刚刚出山,就遇见个莫名其妙的雷烈,对南天池圣子南樛木的印象更是极差。不知道南天池之主平日是如何打理的?座下都是这些蛮不讲理的货色。若不是对凤宿云与刘仲明观感不错,简直要嗤之以鼻。
“晚辈齐开阳,霍仙长既言易门不欢迎,那好,晚辈求见凤圣尊。请仙长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我们自去拜见圣尊。”
“大胆!”霍跃渊头顶跃出一尾白鱼,那白鱼一对目珠如视深渊。
柳霜绫一把拉回洛芸茵挡在身前。两人都是清心境的修为,方才试探之下,柳霜绫修行时日尚浅,当下不敢怠慢,屏息凝神,唯恐霍跃渊再出杀招。
“住手!”
正待说僵了动手,空中又落下个胖大汉子来。胖汉脸颊两坨肥肉,五官有些纠结,但看起来不让人讨厌,倒有些可亲。齐开阳再一细看,发觉那纠结的五官并非愁苦之相,而是时常冥思苦想之相。猜测是易门八卦中的另一位——孙有孚。 “师弟,门主法旨,有稀客到访,令请稀客入门内看茶。”孙有孚纠结着五官,道:“师弟今日当值,可见稀客在何处?”
“师兄,来了好些客人,不知门主说的是哪一位?”
“倒没有明说。”
“既是如此,请三位随我来。”
霍跃渊一挥手领路与孙有孚先行,连洛芸茵的面子都没给。少女先前曾夸下海口,与易门甚是相熟,一来就领了好大一个没趣,心头不由憋了口闷气。 大门紧闭,两扇门面一黑一白,左为阳鱼,右为阴鱼,紧闭时恰好呈一个八卦图形,隐含神光。
门口的石狮子旁插着两杆幡旗,齐开阳看旗杆甚是熟悉,曲寒山中长有连片的土灵竹,竹面呈黄褐色,微带翠绿。两杆幡旗正用土灵竹为杆,杆上密密麻麻刻着小篆文字,细看之下,多是《连山易》的经文。
洛芸茵曾说过这两杆幡旗的旗面以光阴丝线织就,可报吉凶。若显化时大吉,无踪时大凶。幡面连接着一只铜铃,日常随风拍动,铃声悦耳。若幡面无踪,则铜铃骤响如飞瀑,或为大凶。
此刻幡面迎风舞动,若实若虚,混沌不明,时而显化,时而无踪。铜铃时而悦耳,时而急响。齐开阳本心头不爽,见状稍平复了些。
易门擅卜算之道,今日宗门前的幡旗异样,小心些在所难免。
门前站了七八十人,都是今日前来易门访友,或是问卦的修者,皆被挡在门口。孙有孚慢条斯理,在门口摆了只桌案,一一唤过访客,问清姓名亮明身份,所为何来,再登籍造册,万分地繁琐。或因大异从前,访客多有诧异与窃窃私语者。有些声音大了让孙有孚与霍跃渊听见,两人也不动怒,只当做没看见地略过,让这些人在一旁候着。
齐开阳与二女对视一眼,三人静心等候,不急不躁。访客中有些名家宗门子弟,曾与洛芸茵,柳霜绫相识,见了齐开阳惊疑不定,只在一旁指指点点,并不上前。
柳霜绫从前艳名满世间,倾慕者甚众。她从前有定亲的夫家,洛城一事后,许多名门子弟都被长辈告诫不许再与她来往,无人搭理也就罢了。洛芸茵往常无论到何处,在年轻修者中都如众星捧月,今日居然连个打招呼的都没有,就觉郁闷。
倒不是贪图无聊的虚荣,而是事出反常,不得不留个心眼。
终于所有的访客或被拒之门外失望而归,或被请入易门,这才轮到他们。眼看一轮血红的夕阳将落山,这轮夕阳远比往常看见的硕大许多,十分怪异。 “三位,天色已晚,门内不便迎客。请回吧,明日再来。”孙有孚纠结着脸,话虽有礼数,行动却是不容置疑。一言既毕,便与霍跃渊向门内行去。
“前辈……”齐开阳火冒三丈,当即就想将来由当众说出,至于易门不欢迎自己,走了便罢。
不等孙有孚与霍跃渊穿过门口,阴阳八卦门自行缓缓打开。温柔的清风徐来,淡雅的荷香拂面。这座阴阳八卦门后就是那面清湖,半池荷塘里荷花莲叶被夕阳染得金黄,几尾长角的金鳞跃出水面,扑通一声砸得水花四溅。
一曲小调响起,动听的歌喉由远及近:“铜钱儿跳,卦绳儿绕;三枚落定吉凶笑。算不尽命运颠倒,偏要那天地陪我闹。”
大门右侧一叶扁舟,舟艏先至,像极了乡间荷塘里打鱼挖藕的农家女所乘小舟。不同的是舟身星光点点,如梦似幻。
“蓍草茎,月光梢,昨夜卦象今日销。偷换颗星辰做宝,戏弄个因果轻轻抛。”舟中段一席芦苇凉棚。棚上搭着两面斗笠,一张渔网,悠扬又嬉闹的歌声却并非从凉棚里发出。
“烫酒暖寒窑,笑老天算不过,我指间红尘三寸绕。”
歌声愈来愈近,船尾终于从阴阳八卦门右侧划出。一曲将尽,一名女子懒洋洋地斜坐船尾,双臂撑在船板,赤着一双玉足浸入湖水里,一荡,一荡,荡起漫天碎玉。
许是歌声太过优美,歌词又有深意,齐开阳这才发觉孙有孚与霍跃渊跪在门口,以头伏地,大气都不敢喘。
“若问明日事,且看那冰池底,又沉了半截旧卦稿。”女子宫装云鬓,一张端丽的鹅蛋脸。两道只燕眉一挑,翩然若飞。鼻梁挺直而鼻翼圆融,甚是娇俏。唇角弯弯,唇瓣丰满,仿佛时刻都是三分调皮的笑意。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她点漆般的眼眸。那双媚目睁时如空山新雨,眯时如雨后桃花。加之她窈窕多姿的身形,一曲唱完,余韵不尽,螓首微摇着甚是投入。坐在船尾缓缓现身,像风拂桃枝般的俏媚。
“哟,这是谁来了?稀客呀。”
“凤门主,晚辈齐开阳,依洛城之约前来拜见。”齐开阳被冷落白眼了一天,心中早凉了。料想当日凤宿云不过随口一提,八成没当真过后就忘。不是为了儒门出了天魔内应一事,早转身就走。凤宿云虽然现身,少年凉了的心,可不报半点期望,实在入不得门,就在这里把话说清便罢。
“你还记得洛城之约呀?我都快忘咯……”
齐开阳听得这一句,心中更凉,莫不是取笑他当真来着?天机高人,易门之主,又怎么会把跟自己这个乡野少年的约定当真。
“记得又现在才来,可知有人等得好心焦?”凤宿云身边摆了张小几,几上散布着大把炒得喷香的葵花子。她随后一抛撑船的竹竿,两端落在岸边与船板,化作一条竹桥,道:“上来吧。”
“门主……”跪地的孙有孚与霍跃渊同时抬起头来,焦急道。
“没让你们说话,跪着!”凤宿云喝叱一声,与在洛城时喝斥诸葛观棋一般无二。这一声喝斥,孙有孚与霍跃渊登时矮了一截,似被重物加身,顷刻汗如雨下,咬牙苦忍。
她刚巧磕开一颗瓜子壳,舌尖一勾将果实挑进嘴里,随手抛下瓜子壳,向齐开阳挥手道:“愣着干嘛?上船来。哟,还带着两名女伴,艳福不浅嘛。柳仙子,我说这人最近走桃花运,说得没错吧?”
柳霜绫嘟了嘟嘴,道:“凤门主神机妙算,霜绫拜服。”
齐开阳率先跳上船,听凤宿云的话,意思似乎是责怪自己来得晚了,而不是当日仅随口一言?洛芸茵随后,香肩撞了齐开阳一下,低声道:“托你的福,我第一次登上凤门主的引星舟。”
“原是引星舟?”齐开阳心道:“茵儿刻意提醒,引星舟等闲非常人能登,想来不是凤门主不欢迎,而是她的门人不欢迎我了?这又是什么缘故?”
“坐呀。”小几旁摆了四只蒲团,凤宿云从水中折起赤足起身招呼三人坐下。双手各自一拂,排出四只茶杯,一只红泥小炉,炉上烧着只铜壶。凤宿云手一拍,四只生角金鳞跃出水面,口中吐出清露注入铜壶中,不一时就壶水微滚。
齐开阳看她发髻间插着根桃木簪,簪首并非雕刻的珠花,而是三朵开得正艳的桃花。腰间系着一串铜钱,钱面血红,并非鲜血,那淡淡的香气正是脂粉味。她赤着的小脚,足趾像洁白的蒜瓣般晶莹,足面光洁奶白。齐开阳不敢多看,忙收回目光落座。
引星舟向湖泊深处缓缓荡去,其间经过两座白玉观星台,更远远望见湖心生着一棵如百年古榕般的大树。大树半荣半枯,枯枝结着铜钱果,荣枝长着竹简叶。风过时铜钱叮当,竹简沙沙。
佐茶的除了一大把葵花子,还有一碟芝麻脆饼。齐开阳无心饮茶,道:“凤门主,晚辈这次来……”
“急什么?都什么时辰了,有事明天再办。”凤宿云烹好了热水,沏出一壶香茗,道:“门外站了一日啦,吃点东西?”
推到面前的芝麻脆饼带着独有的焦香,齐开阳不敢违抗,拿起一块塞入口中咀嚼,只觉满口喷香,赞了一声好吃。
凤宿云嫣然一笑,又抓起一把瓜子洒在他面前道:“喝茶不吃点零嘴,不足以显茶香的清雅,来来来,别客气。”
三人看她巧舌如簧,银牙一合咬开瓜子壳,香舌一卷挑出果实,吃个没完。天机高人的佐茶小食都是常人梦寐以求,便纷纷吃了起来。齐开阳尝过之后,觉得虽极有风味,但比起往日在曲寒山的清茶与小食,并不见得更高明。
“谢凤门主,不敢有劳,要不还是晚辈来沏茶?”齐开阳来者是客,但让这位易门之主沏茶倒水,着实有些坐立难安。
“哎呀,什么门主不门主,前辈晚辈的,听得好生分。不许再叫!”
“这……”齐开阳硬着头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
“怎么……称呼?嗯。”凤宿云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目光一亮,有了什么绝妙想法似的欢呼道:“要不叫我凤姨吧?怎么样?这样多亲切。我跟你恩师是旧识,你喊我一声姨,没亏了你。”
齐开阳哭笑不得,易门之主发话,哪里有他反驳的余地?只能点头权作应了,至于真的喊出口,一时半会儿当真不敢。
“本该请你们去我的摇曳阁坐坐,不过呢,今日午间有个人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又吩咐我带你去见她。只好改日再到我那里啦。”引星舟划过枯荣卦树,凤宿云嗑着瓜子,一颗,又一颗,将八颗去了果实的壳摆在齐开阳面前,道:“小家伙,来,试试测一卦,看看你这回来南天池的运气好不好。”
“不瞒凤门……姨,我不太信运气。”临行前恩师的话犹在耳边,齐开阳对卜算之术天然有些排斥。
“你师尊教的吧?那我换个说法,来算算你的气运怎么样。”
齐开阳无可拒绝,低头看嗑开的瓜子壳与凡人烧香问卜时常用的半月形卦木很是相像。但这瓜子壳尖沾着美人的香唾,在瓜子的奇香之中还有淡淡幽香。凤宿云一双烟雨桃花目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只能硬着头皮拈起瓜子壳往桌上一洒。 八颗壳卦木先后落在桌面,弹向四面八方。齐开阳初通些易理,看这卦象不由眉头一皱。
“什么卦?”
“巽为风。”此卦最是不稳,所谓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好坏不定。齐开阳洒然笑笑,答道:“我一贯不论运气还是气运都不太好,八成要转大凶。” “错啦。”凤宿云衣袖一拂,卦象在她的香袖之下变为风泽中孚,道:“明明是大吉。”
“这样能算么。”看她不停地笑闹,连卜卦一事都像儿戏,齐开阳有些无语。 “当然了。是吉是凶我说了算,也由你说了算。”
齐开阳听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凝神沉思。所谓命数与天数,从没有什么固定的。天道好轮回,种因得果,每一个因都会改变果。大因有大改,小因有小改。凤宿云口出狂言,是她有这份本事,绝大多数的吉凶,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情。而齐开阳自己,由每一件小事做起,同样能逢凶化吉。
此时引星舟又划了半里路,舟艏一翘凌空浮起,向着那座拔地而起,直插坍缩云海的大山飞去。三人一惊,这是要上南天池?
“收好咯,有事没事,拿来抛一抛。信不信的,当耍子儿也好。”
齐开阳依言将瓜子壳以一方绸缎包好收入法囊中。虽不明凤宿云的心思,天机高人的东西,八九都不是凡物。师门严令齐开阳不能使用法宝,拿来留着等回了新郑,阴素凝施政之时想必用得上。至于旁的,凤宿云一番大有玄机的话,齐开阳会牢牢记在心里。
“哪,还有一只,你留着吧,改天饿了还能当点心吃。”
芝麻脆饼只剩一片,凤宿云推在齐开阳面前。此时舟行半山,气温骤然转冷,柳霜绫尚能抵御,齐开阳与洛芸茵都在瑟瑟发抖。正不知是否该运功,凤宿云朝红泥小火炉吹了口气,炉火哔哔啵啵烧得更旺,一下子温暖了引星舟,驱散了寒气。
齐开阳拿起芝麻脆饼,脆饼并无异样,点缀的芝麻却在不住变换方位,好像在指印着什么。少年惊异地看向凤宿云,易门之主俏皮地挑眉一笑,并不回应。 引星舟越飞越高,气温越来越寒冷,红泥火炉越烧越旺。蓦地扁舟穿过云层,只见山壁如透,一颗红彤彤的烈阳被埋在半山之中。山壁上镌刻奇异的符文,烈阳光华大放,却仅有光芒透出,感受不到半丝暖意。
烈阳上方是一池冰湖,湖底尚有水流从山壁的一条甬道里流出,如九天银河注入山脚下易门的湖水之中。越靠向湖面水流越缓,近半时就已结冰,从下往上看去冰层直达湖面。
原以为是一片冰天雪国,引星舟飞至山顶,寒湖的湖面水流缓缓。虽看着奇寒彻骨,但确是一汪清池。微风徐来,湖面荡起涟漪,蒙蒙的雾气不是暖,是热。 “哟~都化了么?”凤宿云咯咯娇笑,道:“当年姐姐使大神通刻画法阵,将春阳囚禁于湖底,自此南天池之水永冬。往日湖面还飘着浮冰,你们运气真不错,这三千年来,我也是头一回见到浮冰尽化。”
“春阳?”齐开阳心头大震,山壁中囚禁的真是太阳星。至于南天池的太阳星被囚禁,为何还能四季怡人,多半是凤圣尊以大神通再造天象,不误黎民生计。 引星舟飞过天池,蒙蒙雾气飘荡,竟是暖融融的。眼前的寒宫远看由千年寒冰铸造,近看时才发觉每一根梁柱都是闪着幽光的奇石。石内封印着种种灵禽展翅遗影,再被寒冰素裹而永冻。紧闭的门扉上一副四季图同样被冰封:春桃僵在绽裂的瞬间,夏荷的莲心是颗颗冰雹,秋季的红枫嫣红而结霜,冬雪飘扬却氤氲着半缕暖雾。
门扉上并未悬挂宫殿名字的牌匾,不知是凤圣尊低调,还是此地无人不知? 凤宿云跳下小舟,向三人招手。三人对视一眼,来到南天池的寒宫前,莫不是要去面见凤圣尊?洛芸茵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即使以她的家世,都未曾见过任何一位天池之主。这一回来南天池居然能入【裹寒宫】?
齐开阳跳下小舟时,见凤宿云腰际的胭脂卦钱发芽长出藤蔓,不一时亭亭如盖遮蔽在三人头顶。料想裹寒宫是凤圣尊的居所,擅入者顷刻就成一座冰雕。 凤宿云遥指远方,道:“姐姐要见你们,随我去拜见。小家伙,怎么样,我没说大话骗你吧?”
“凤门主说的话,就不可能是大话。”
这一句恭维妙到毫巅,可理解为凤宿云谨言守信,言出必诺。亦可理解为凤宿云本领通天,常人再离谱的大话于她而言不过翻掌之功。凤宿云听得却无多少喜色,只饶有兴致道:“很会说话嘛,可比我上回见你的时候伶俐多了。这些好听话,你多对我姐姐说,有多少说多少。”
凛然矗立的寒宫,冰雪耀映着阳光,庄严而冷清。门口空无一人,大门自行缓缓打开。顺着门扉后的石级蜿蜒升高,远处隐没在冰雾里。雾气稍淡处,石级裂分两路,一路的末尾隐约可见一角凤楼。几点宿翠残红,碧烟琪树给玉雪之地增添几抹生动的亮色。
另一条路则继续盘山而上,遥指一座云中宫殿。远远的只能看见些宏伟的轮廓,料想是凤圣尊亲自现身时的待人接物之所。今日居然要登上那座宫殿?就连齐开阳都开始热血沸腾,这的确是常人难以企及的荣耀。
拾级而上,一路雾气弥漫。明明脚下就是冰湖,山腰冷不可耐,裹寒宫宫门更有寒气护卫,越往山顶走竟越是温暖,难怪那座凤楼里柳绿花红。
“到这里来。”
清冷的声音,还有丝压抑的情感。齐开阳大惊之下,凤宿云轻笑着道:“姐姐,怎么到这里来了,不是说好了山顶见么?”
“怪你办事太慢,磨磨蹭蹭。”
齐开阳蓦地觉得声音略有些耳熟,朝凤宿云使了个眼色,虽听她口称姐姐,还是不敢确信。
“你们快些哟,没见我们凤圣尊都等得不耐烦了么?”
凤宿云推开凤楼小门,一地茵草点缀着数十朵鲜花,庭院中一棵一人多高的火树银花辉煌灿烂,树下一条星河缓缓流淌向不知何方。三人不敢怠慢,低着头快步迈过小门,连大气都不敢喘。眼角余光依稀可见一名女子端坐在火树银花下,半侧着身,只依稀见得个侧坐的背影。齐开阳垂头束手,总觉似乎有道目光在打量自己。
“晚辈齐……”
“不用跪来跪去了,到我这里不必拘束,你们……柳霜绫!”正要行礼,凤圣尊竟无半点架子,可话说到一半,忽然一声厉斥,甚是恼怒严厉。
声音显是动了真怒,齐开阳吓了一跳,柳霜绫与洛芸茵更惊呼出声。不知女郎怎么忽然得罪了凤圣尊,齐开阳大急,不着痕迹地斜退半步挡在留在柳霜绫身前。
“妾身在。”柳霜绫虽惊,但入易门范围以来,始终禀身自持,自问并无不妥,平静答道。
“本座问你,你修为刚晋阶,为何不闭关稳固境界?在胡闹么?”凤圣尊怒色稍霁,依然严厉问道。
“只因齐郎有难,妾身不敢耽搁,破境后即刻出关赶往相助,尚未有机会稳固境界。”柳霜绫被自己的不卑不亢所惊异,莫不是见过慕清梦与余真君之后,连心态都悄然有了变化?
“原来如此,那倒不错,是我错怪你了。开阳往后好些地方要你们助力,修为的事情,多上心些。”明了事情原委,一瞬间凤圣尊怒气全消,越往后说越是温柔,竟还带着些勉励之意。
“多谢圣尊提点。”柳霜绫心中虽奇,倒松了口气。身前坚实的背影也在这一刻一松,好像是凤圣尊亲口道歉,奇事一桩。
“快坐呀,站着干什么?小妹,有什么好吃的拿些出来。”凤圣尊又似初见时平易近人,道:“霜绫,这些日子左右无甚大事,你就留在易门稳固境界。小妹,她冰雷双修,明日把玉山开了,借她用几天。”
“哎哟~你到底是大方还是小气啊?些许吃的不舍得拿,玉山倒是随便借。”凤宿云嬉笑一声,嗅了嗅鼻子,道:“原来不是不舍得拿,是不好意思拿。你们坐吧,我去拿吃的。”
两姐妹说话几乎让齐开阳生起高人行事,高深莫测之感。若不是凤氏姐妹,而是路边的凡妇,齐开阳一定会觉得这对姐妹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从未听说过柳霜绫认识南天池身份最尊贵的两位,否则当日南樛木和雷烈怎敢和她为难?可是凤圣尊对她之爱护,已到了爱之深,责之切的地步。待明白事情原委,居然要助柳霜绫稳固境界?玉山是什么齐开阳不懂,只听她们说话,就知在南天池都是极罕见的珍宝。
至于什么一点吃的,凤宿云奚落姐姐不好意思拿,简直滑之大稽,就算是龙肝凤髓,备好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拿的道理?齐开阳心里汹涌澎湃,面上不敢冒犯,依然低着头。只是那道一直钉在自己身上,让他有些不安的目光此时移转,片刻后又转了回来。
“我是吃人的妖魔,还是奇丑的老妖婆?干么一个个低着头。”
“你……呃……”凤圣尊发话,三人这才抬起头来,洛芸茵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柳霜绫不明所以,齐开阳瞠目结舌道:“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圣尊,万乞赎罪。”
精致的眉眼,正是不知所踪,儒门传言魂灯已灭的风二娘,怎不叫齐开阳与洛芸茵吃惊?凤栖烟掩口一笑,道:“不知者不罪。对嘛,像十万大山里那样说话多好。”
一头银发,鼻梁如刀刻般修挺,杏仁媚眼里精光四射,线条柔美而分明的两片香唇,像石榴花瓣般娇艳欲滴,极具灵韵。这相貌与风二娘有九分相似,所不同的,自是在南天池之顶见到她,那份泠冽的不怒自威,与俾睨天下的气势。听她所言,可不正是当日化名风二娘的“楚地阁弟子”?
齐开阳苦笑了一下,道:“原来在十万大山,小子的性命是圣尊所救。大恩大德,不敢相忘。”
“没有我,那个邪魂终究会败在你手里。”凤栖烟目光流转,道:“我没看错的话,你是示敌以弱,准备近身之后再忽然动用兵刃,打他个措手不及,一击制胜吧?他挡不住。”
“雕虫小技,叫圣尊见笑了。”齐开阳自己都没有半分把握的事情,一听之下有些雀跃。南天池之主的判断,怎么可能会错?当下还是诚心道:“即便能胜,难免重伤。听说好多同道都遭了鬼火之灾,伤了元气。多亏圣尊抬爱,小子才免了一场灾厄。”
“你有【八九玄功】护体,鬼火奈何你不得,不用妄自菲薄。我救的是那些宗门弟子,你不需我救。”明明是很温柔鼓励的声音,听来偏偏有几分怨气。凤栖烟目光转冷时,银发飘扬,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片刻后情绪散去,又道:“茵儿,你好胡闹。”
洛芸茵正五味杂陈,心里七上八下。一边觉得自己是不是堕入了幻境,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一边又幸灾乐祸觉着好笑,要是几位师兄知道风二娘就是凤圣尊,尤其是徐藏锋,会不会吓得尿裤子?当时自己和风二娘可要好了,还挽了她的胳膊,不知道有没有沾些仙气。
“啊?圣尊……”乍听喊道自己,少女委屈巴巴,又觉违抗宗门之令,实在无可辩驳。
“我已传信褚子贤,留你在南天池住一段时日,你就在我这里安心先住着。”凤栖烟看起来心情甚佳,露出些许俏皮地一笑,道:“算是还你在十万大山时帮我说话之恩。”
“谢凤圣尊,谢凤圣尊。”洛芸茵喜出望外,恨不得扑上去抱着凤栖烟亲上一口。
“什么事情那么开心?”凤宿云举着只托盘回来,道:“姐姐,多久没笑过了?要不,看茵儿把你逗得开心,把玉山也借给茵儿用几日算了?”
“茵儿修的水妙天灵剑诀,玉山有养元凝神,淬炼丹田之功,我看可以。”凤栖烟居然真的认真思虑一番,道:“你们修为不够,玉山内不可长住,就每人三日,轮番进去好了。”
齐开阳心道多久没笑过从何说起?在十万大山时可比现下活泼多了。又想起慕清梦所言“凤栖烟那个人小心眼,说起话来不尽不实,少搭理她”,一时看着眼前这位冷媚的南天池之主,实在无法想象,生平第一次怀疑恩师说的话到底对不对。
“听说从十万大山回去以后,你去了魔界?”
“是。小子正要向凤圣尊,凤门主禀明此事,有一事相求。”齐开阳起身长揖到地。
“不都说好了喊我凤姨么?这里又没有外人,姐姐哦。”
凤栖烟白了妹妹一眼,目光中竟有些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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