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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佛女 (58-72)作者:荔枝子

[db:作者] 2026-01-18 10:39 长篇小说 2170 ℃

(五十八)相见疑相思(一)

高大的樟木林密不透影,从东面望到西,一路都是层层迭迭,好似连阳光都在这里犯了难。

起初我并不知危机四伏究竟是何感受,直到被那树藤圈住脚踝倒吊而起,这才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些许不安,视野倒转,头朝下,脚朝上,把我晃得几欲作呕。

那树藤一开始只是在和我玩闹,渐渐地动作逐渐不耐,像是有什么在背后催促着它,忽地猛一发力,我就被狠狠掼到地上,摔了一头一脸的泥。

呸呸呸地从嘴巴里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草枝枯叶和石子,我愤愤不已,仰着头喊道:“玩归玩,干嘛突然翻脸啊!”

阴翳处似乎传来些许声响,乍一听,好似是在嘲笑我。

我一个囫囵爬起,也顾不上拍干净身上尘土,又是一阵气急败坏:“跟你说话呢,为什么这么没礼貌?”

虽说我自己也不是个遵纪懂礼的人,却最是看不惯别的家伙如此,将一手双标玩得明明白白。

风中的絮语又戛然而止,正当我以为那存了顽劣心思的家伙早已离开之时,一阵烈风骤然刮起,将我卷在旋涡之中,一路拖曳,折腾下来,我身上衣服几乎没一块干净的布料。

下山之前,那个唠叨的家伙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在外惹是生非,免得遇上不好惹的坏脾气主儿,可未曾想,这才第一站,就让我吃了个哑巴亏。

意识到彼此之间战力差距甚远,再不懂气氛如我,也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我抱紧了膝盖,团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缩着脖子,试图伪装自己是个死人。

低沉的声音自四处传来:“不认识本座,还敢往里闯?”

我嘟嘟囔囔地反驳:“大家交朋友本来一开始就不认识啊……”

“谁要和你做朋友?”

“你不想吗?”

那声音又不回答了,沉默片刻,又驱使树藤缠绕我腰间数圈,急速拖上半空,且一刻不停地还在上升,吓得我口不择言,更是蛮横地指责:“不想就不想,何苦这样磋磨我!你这个不讲道理的家伙,比那个假正经的还讨人厌!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你放我下——”

我的呵骂还没结束,就被迫直挺挺站到了一根极为粗的树枝上,还不等我站稳,它就迫不及待地松开,一时没稳住,不由得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磕得膝盖生疼,两腿都麻了。

我痛得龇牙咧嘴,又恼又惧,甫一抬头,一道颀长的火红身影不知何时立在我身前。

还没等我打个招呼,玄金色长剑的剑锋不由分说地横在项前,再深稍有分毫,估计我就小命不保。我惊慌地望着他,视线逐渐上移,先是执剑的手,再是宽大的袖、微乱的衣襟、以及妖冶幽冷的一张脸。

长眉入鬓,眉尾一颗流星似的小痣,鼻直唇薄,唇色殷红如血。

“你可以说三句。”

“什么?”

“还剩两句。”

“等等、你到底是谁?”

“都已经找到北极天枢了,还问本座是谁?你家主子派你来的时候没告诉你?一句。”

“这都什么跟什么,莫名其妙的,我才不想跟你打哑谜,你害我受伤了,我需要养伤!”

男子眉头一跳,面具下的绮丽容貌显然有些发僵,他冷声反问:“谁会给一个必死之人疗伤?”

这话堪称无情到了极致,饶是厚脸皮如我,也不可避免地愣了愣,随即一阵悲愤撞入心口,我边瞪着他,边咬牙:“你不可以杀我!”

“为何不可?”男子用静默的残忍语气表达了困惑,“你身上没有一丝法力,这样闯入我的地盘,除却死路一条,还能如何?”

不过也多亏了这身干净到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法力,这才能越过他设下的禁制,胡乱踏进北极天枢,直到接近了才被他发现。人族天然对这座山有恐惧之感,妖族和修道者只要靠近就会被他感知到,或许只有这个小家伙……果然最为特殊。

他不带感情地审视我,仿佛我不过是个正在被评估价值的物件。

我对这样的目光既熟悉又反感,忍不住瞪了回去。

不料,男子却抿着唇飞快地笑了下,随后平静道:“你的眼睛…本座不喜欢,不然剜去,如何?”

我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连忙一个劲摇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些许实打实的惧怕和惶恐。

他好像已经失去了和我交锋的耐心,五指顷刻间冒出锋利长爪,弯曲如钩,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着我的眼睛而来。极具恐怖之下,我甚至动弹不得,连躲一躲的勇气都生不出来,正当我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之时,衣领内的琉璃璎珞忽地释出淡紫色仙气,弹开了欲下杀手的男子。

他看起来甚至没我惊讶,了然地笑了笑,翻动了几下被震开后酸麻的手腕。

“果然,有备而来。”

先天法宝,居然就这么大咧咧地交给一个根本不通法术的小鬼,且看样子,就连所有者本人自己都不清楚这个底牌。

我只感觉到脖子一阵发热,烫得难受,就像皮肤都要被融化了似的,没几下功夫就热得浑身冒汗,顾不及其他,只想先散散热。

那圈琉璃璎珞平日里没甚么存在感,为何偏偏这会儿弄得我心神不宁。

男子被我一把推开来,眸色不改,始终像是观戏般地冷峻瞧着我。

“那老狐狸给我戴的是甚么物件,烫死我了……”我急匆匆拨开外衫的衣襟,手心往那处按去,果不其然触及一阵滚热,灼得我都开始胡言乱语,忙不迭又往外扒了两层。

那人站在我身侧,起初是居高临下的模样,蓦地变了脸,赤眸中变幻数回,看不清真实意欲。

他直勾勾朝我投来一眼,声音仿佛藏的是揉不碎的沙砾,“……你是女子?”

“我们妖怪不分男女。”

我仓促回道,随后又被心口处的异样吸引了注意,没料到他竟然缓缓接近我,手掌举起在半空,凝出一道暗赤色的光团。待我一抬头,却正正好撞上,还没来得及问,就被那光团扑了满脸,下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发觉自己身处一个简陋古朴却整洁的洞室里,身下是天然的石台,旁边还有个蒲团,烛架摇摇欲坠,没上点蜡,屋里却十分亮堂。

我爬起身,揉揉酸痛的后腰,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那圈璎珞,忙隔着衣服摸了摸,这会儿却又没什么异样了,一切如初。

方才那自顾自说着怪话的男子迈进洞室,长袍洒拓,衣袂猩红,乌发懒散挽起垂在一边,仅用一根丝绦束起。一边耳朵和常人无异,另一边却完全不像是耳朵的样子,数层翎羽覆盖其上,尾端发乌,罩了个严严实实,乍一看反倒像是古怪地多了个羽翼。

“醒了?”

我谨慎地点点头,张口欲言,又憋了回去。

他慢步靠进石台边,先是轻柔抬起我的脸,嘴里说的却是令人汗毛倒竖之语:“你身上有昆仑山的法宝护你,本座一时半会儿还真取不了你的命。”

他好像十分可惜,掐着我的脸左右查看,眼帘半阖,“你究竟是谁?”

我咬咬牙,在他犹如吞骨般的目光下战战兢兢伸出手,停悬在那模样怪异的耳畔,生性多疑的妖物即可擒住我手腕,力道可怖,疼得我立马流了两道眼泪,哭哭啼啼地哽咽着说:“你、你受伤了,对不对?”

(五十九)相见疑相思(二)

他一把掷开我的手,撇过头,一脸厌恶,“别碰我。”

“可是你的伤——”

“用不着你大发善心,先看看自己怎么保下小命再说罢。”

“你不会杀我。”

“注意措辞,是暂时不能,不是不会。”

“那不都一样……”我接收到他挑眉冷冽的目光,顿时住了嘴,本想挪着身子靠近些,奈何一对膝盖酸痛难忍,连勉强坐起身都耗费我大半气力。

男子似笑非笑掠来一眼,好像是在嘲讽我的不自量力。

自己都一团糟了,居然还要管他的闲事。可我却读不懂他的恶意,只是懊恼地揉了揉膝盖骨,歪着脑袋思索这回又要花费多久时间才能疗好伤,要是被师兄们知道了少不得又要笑话我几顿。

我踉踉跄跄翻下石台,外头天色不太明朗,正和他的脸色一样。

他似乎很是惊奇,我居然有胆子在他的洞府内随意乱逛,拖着残破病体,这里翻翻那里找找,没一会儿他就面色铁青,直至我找出一片龟壳,还不待仔细分辨上头记载何事,他一把抢过,将我挥退倒地。

我怔愣着,喃喃说出一错眼间看到的那个名字:“九、凤……”

巨大的腕力侵袭而上,死死钳住我的脖颈,他几乎是碾碎了齿面般地一字一句:“不准、叫这个名字。”

我被憋得气短,只能挥舞着紧攥的拳头,情急之下直往他手臂上砸,虽然根本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我的力气在他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却为我执着到了不怕死的地步而感到烦躁,扣在我脖子上的力道越发地强,我却感知不到真实的杀意。

他只不过是,在怕一些我所不清楚的事物罢了。

总不能是在怕我。

我这样的存在,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勉力伸着手,轻抚他鬓边翎羽,由外至内,渐渐那禁锢着我的囚索松懈下来,他半跪在地上,怀里托着脱力到软绵绵无法支撑的我,眉眼之中满是惊骇。

“你居然……能够为神族疗伤?”

我还想说些什么,刚一张嘴就脑袋发昏,仅存的记忆停留在了面具下的那双震撼复杂的赤眸。

·

被天道厚爱的身躯虽说足够强悍,可一旦受了伤,便几乎只剩下了无能为力地等待自行修养完毕这一个选择。

更何况孱弱却势重的人族正在渐渐接替强大却单薄的上古神族在大荒中所占据的地位。

这何尝不算一种得失相依。

因为弱小,所以聚集在一起,因为弱小,所以学会了虚与委蛇。

下山前,师尊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出门在外要注意人心险恶,有时候直来直往的妖族也不一定比变幻多端的人族可怕。”

我当时还不信:“只是因为师尊您更偏爱妖族而已罢!”

虽说如此,我自己不也是以这个妖体拜入了师门,若是当初慈航带我去拜的山头是玉清天尊的那一座,指不定会被毫无颜面地直接丢出去,免得秽了他的蒲团和香茶。

我对此心知肚明,慈航也很有默契地从没提过这个可能。

被接去蓬莱岛住了一段时日后,外出探寻秘境的虬青师兄被袭受了重伤,他原本是青狮子修炼成道,本就妖体强悍,可想而知的是,为他疗伤这件事也成了棘手的麻烦。

当时我正被师兄师姐们丢了个小法器安置在碧游宫外玩耍,一般来说,像我这样没有法力也不能修炼的小鬼头,是翻不出什么大浪来的,由此他们也很放心我一个人到处瞎逛。

因此当伤痕累累的师兄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之时,我的靠近似乎也完全没人察觉到。三霄师姐们急急忙忙回岛去取灵草灵丹,多宝师兄甚至打算去求太清师叔要点刚炼成的丹药,金灵师姐对此却不是很赞同,说是师叔忙着闭关悟道,最好别去打扰他老人家。

一伙人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得热火朝天,我则是攥紧了怀里的玉轮刃缓缓靠近,不知为何,我竟是福至心灵般地意识到了我能够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

我捏着玉轮刃的刀锋,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的拇指,百般纠结之下,还是紧巴巴地划开了一个小裂缝,赤金的血液缓缓挤出,而我伸着指头,将其涂抹在了师兄的唇上。

截教中人,十之七八都是妖族跟脚,几乎在我释出血珠的一瞬间,幽冥般引人心醉神往的香气也随之浮现。而原本重伤昏迷的虬青师兄,却猛地钳住我手腕,顷刻间探出的锐利狮牙顿时刺进了我的腕部肌肤。

贪婪不止的吮咬一寸寸弥漫而上,我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可他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就像是,仅凭着本能而已。

等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我拉开,那深深嵌入血管的利齿也跟着抽离,我捂着伤处,眼前发黑,传入耳朵里的所有声响都变得朦朦胧胧,像是罩上了一层不透光的纱雾。

而那个晚霞拖曳的金红色黄昏,是慈航赶来将我接走的。

·

我没有反驳他的猜测,其实于我而言,也说不清我到底是什么来历。教门中最善推算的都勘不破我的命运,更何况对此一概不知的自己。

我的沉默给了他愈发掠夺的底气,从和九凤相识的第一天起,我就被软禁在了北极天枢这座一望无际的大山里,成了他随时可以取用的毫无反抗之力的……

药罐子。

(六十)相见疑相思(三)

上古大妖怪对待一味暂时杀不了的补品应该会怎么做?

答:将其锁起来、关在洞穴里、每天见一次、一次一时辰。

这种日子过了没两天,我就先受不了了,倒不是因为被当做补药每天放血有多痛苦,更难以接受的是生活实在闲闷得紧。

他不爱说话,一张脸冻得像玄天寒冰,进屋就开始脱外袍,再冲我勾勾手,我就得毕恭毕敬挪过去,主动剥开衣领,伸着脖子假意慷慨实则神游天外,盘算着这座大山究竟如何区分东南西北,我若是要回昆仑搬救兵,靠这双腿也不知管不管用,能不能硬生生爬上那三十三重天。

要是师兄们心一横打算放任我自生自灭,这可如何是好。

我像往常一样自顾自打算着不那么紧急的未来,却没注意到他的身影较前两日更单薄了些许,像是空有其表的虚架子被迫用枝干撑了起来,内里却是中空一片。

他伤得很重,哪怕我并不精通医术也看得出来。我只是不知,像他这样有个响当当名号的大人物,居然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敢以“凤”为名的实在鲜有,据说那场浩劫之后,龙领着海族退居深渊,凤凰则是不知所踪,千百年来都少为人所见,而这神秘的族群其中一位,此刻正紧扣着我肩后,贪婪吮吸。

似乎连瞳仁里那抹赤色也蔓延到了眼尾,氤氲一片,宛如红霞染云,好不多情。

他推开我时,唇角还带着几分隐隐泛着金熠的鲜血,舌尖侧着将其勾了进去,一点都不浪费。

我就这么呆愣愣地瞧着,可这副痴儿作态像是惹恼了他似的,他面色不虞,替我扯上了松垮的衣襟,将那片莹润如玉的肩头也盖了个完全。

“这么傻看着本座是为何?”那音色如击磐之玉,只把我震得耳膜生痒。

我侧过身,用掌心按了按耳廓,方才把那阵不明缘由的热意塞了回去。

“我、没事就不能看两眼吗?”

他怔了怔,扯唇笑道:“可以,但本座会将你的眼珠子剜出来,用白玉盏盛着,摆在榻边,日日夜夜你都可以不错眼地陪着本座。”

这话把我吓了个够呛,忙收回不忿的对视,蘧蘧然缩成一团,脚踝上的锁链冰冷刺骨,也不及他残忍血腥的话语更令我惊惧。

难怪师兄师姐们都说,大荒本就弱肉强食,像我这样的只会被妖魔吃得渣都不剩。

若不是我在慈航房里找到昆仑令偷偷摸摸避着他下了山,这会儿估计也不用遭人恐吓,惶惶不可终日。

我压低了原本还算理直气壮的音量,闷闷道:“我饿了。”

“不吃也饿不死。”他可真是毫无人性。

不对,这家伙本就不是人。

“可我饿了!”不知哪来的勇气,我竟然仰起头对他叱了一句,才说出口就发觉自己怕是要小命不保,但妖争一口气,就算要死,也绝不能饿死。

他不理睬我,转身坐到了桌边,就那么冷眉冷眼地看着我撒泼打滚。

“你都喝了我那么多血,管我几顿饭怎么了!我以前可是顿顿都有仙桃吃,师兄捧着送到我面前我还得挑挑拣拣,可你怎生如此吝啬!没有琼浆玉液也就罢了,总得给点山蔬野果让我吃上两口罢!”

越抱怨越来劲,我也顾不上那霜雪凝结似的神色,将宽袖拂开,露出一截小臂,伸到他面前,比了比,“你看,我都瘦了一大圈了!”

“那不过是你之前被养得过分惫懒,一身的软肉毫无用处罢了。”

他眯着眼睛沏了杯茶,倒也不喝,就是将杯子捏在指间,轻晃几下,这才抬眼扫过那截圆润到毫无棱角的手臂,轻声嗤笑:“你家大人没有教过你,在外男面前最好不要如此没有防备么?”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暗示和威胁,“我都已经被你锁在这里了,还能防备什么?”

“你如今多大了?”

“三百岁不到。”

“乳臭未干,难怪……”男子沉吟道,置下一口未动的茶水,那只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猛地锁上我手腕,略一使劲就将我扣进了怀里,一阵铁链碰响铿鸣刺耳,他却像是没察觉似的,指尖抬起我下颌,略作打量。

“你可知……本座的年岁几何?”

我避不开那道仿佛要将人吞噬的目光,全身都被他紧锁在手中,连挣扎的可能都被斩断,哪怕是受了重伤,对我这样毫无法力的来说也是完全躲不过的可怖存在。

但我其实也不算极为惧怕,我只是不习惯被人这么赤裸裸地仿佛要剥开所有伪装地审视着。

我不敢去猜,也猜不出来,且他也不打算给我个确切答案,一切都像只不过是他兴之所起罢了。

可他却凑近了我颈侧血痕,灼热的呼吸与肌肤交融,随后缓缓吐出饱含恶意的话语:“你这具身体,怕是要被全大荒的妖族——不、就连神族也会趋之若鹜。凡修炼者,必将渴求你的血肉,就连那百无一用的人族,也会为了那点可笑的长生不老,而将你掠夺至消磨殆尽。”

我被这番话弄得心神迷茫,一番心思只放在了面前那开开合合的殷红薄唇。

“还有谁能救得了你?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家,还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妖族?”

“都不是,他们只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步一步迈向永不复焉的绝境。”

————

番外结束,下章正篇。

(六十一)犹恐是梦中

一场惊梦,扰乱了我所有的思绪。梦醒时,一抚枕畔,满手湿泪。

眉间红痣又烫得发疼,我按了会儿,才算好些,又听闻屋外嘈杂一片,应该是悟空押着那两小妖准备去见祭赛国君了。思及佛宝舍利一事,我连忙爬起,昨晚的脚伤还未好全,只能跳着去开门,正好遇见一行人自前院经过。其中正有我的三位徒弟。

我唤住悟空,问他是否即刻启程,他颔首,又指了指战战兢兢被锁在一起的两个小妖。

“师父,”他开口问道,“我正要找您呢,他俩我就先放这儿了,待徒弟几个从王宫转来,再将其押到宫里去。在此之前,就劳烦师父先看管一二。”

我点点头,还想再问,他打断道:“妖物最是诡诈,还望师父再不要被三言两语骗了去,才好。”

这家伙,真是一时不停地非要揭我伤疤,我冷下脸,到底是顾着外人在场,不情不愿地应了去。

他将二妖绑在佛塔的底层后就走了,把他们捆得极紧,我看了都觉得有些难受。两个鱼怪挨挨挤挤凑在一块儿,一个喊疼,另一个也喊疼,不多时,我的耳旁就充斥着呼救声,好不烦人。

我跟住持方丈借来了一把笤帚,打算把昨晚没清理完的塔内再收拾一遍,总归是闲不下来,但我还有些怵怕妖怪,因此特意离他俩远了些。

鲶鱼怪和黑鱼精哭嚎了一阵子慢慢消停了下来,两怪都开始盯着我看,把我瞪得寒毛倒竖背后发凉,正要故作威严地教育一番,却见其中稍微机灵点儿的突然惊恐地睁大了鱼眼,盯着我看的同时,磕磕绊绊得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想、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驸马大人、说过、若是看到了、看到了——”

我拧紧眉头,小心地上前,问道:“看见什么?”

谁知他更是惧怕,仿若我是甚么洪水猛兽,轻而易举就能让他化为齑粉,就连一旁的鲶鱼怪都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他们对视了片刻,随后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骤然升起的惊惧后怕。

他们嘀嘀咕咕地讨论了起来,全然无视了我的存在,一眼都不敢多看的样子。我越发狐疑,观察了会儿,干脆就抱着笤帚蹲在了一旁,顿时将他们吓得一个打颤,口齿不清。

“神女、神女娘娘——”

一瞬间,我似乎成了比悟空更令他们惧怕的存在。

我耐心解释:“你们肯定是认错人了,贫僧哪是什么神女,贫僧只是个取西经的行脚僧而已。”

“绝不会错、绝不会错!”他们又大叫起来,一个劲往后缩,“驸马大人亲口所言,若是看到沙门打扮的女子,就是神女娘娘!绝不会错!”

我只心想,准是悟空把他们恐吓过头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什么驸马、什么神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与我有何干系?

我又站起身,决定不和这两个丧了心智的家伙多言,左右也不过是胡言乱语。

正要绕到佛像背后,那黑鱼精又大着胆子细声细气叫住我:“娘娘、大人他、他在碧波潭等您……”

我回过头,目露不解:“哪位大人?等我作甚?”

“大人、大人说……要我两个小的,在这塔顶候着您,说您一定会来,只是不知究竟何时,若是等到了,即刻告知大人您的消息,若是等不到,就在这里继续等下去……小的、小的们已经等了许多年了,神女娘娘您终于来了!可算是来了!”

心里的疑惑聚成一团团浓雾,萦绕着我的思绪,我仔细打量,见他二妖面上敬畏不似作假,可悟空又分明提醒过,叫我别再给妖魔鬼怪骗了去,如今一看,说不准也是他们的阴谋诡计罢了。

我叹口气,实在是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说不清的麻烦事。

遂摆摆手,对他们说:“这些等我徒弟们回来再说罢,你们也不用白费心思了,大可放心,我不会让他取了你们的性命,但这遗失的佛宝,我等是一定会取回交还祭赛的。”

“佛宝?佛宝!”二妖惊叫,连忙劝阻我:“万万不可啊娘娘!”

我一顿,忙道:“可别这么叫贫僧了,实在怪得很!”

“可——”

我不愿再听下去,连忙退出佛塔,把那两扇门一关,才觉得心里松快了些。但他们的古怪言语还是令我由衷地泛起了一阵不安,颇有某件事又要失控了的预感。

心内烦乱,步子也难免加快,左等右等,不见徒弟们回来,只好取了纸笔墨砚一副,守在寺门口的柳树下,静心抄起经文,以此打发时间。我写了两三张,这才听到些动静,忙迎上去,却见悟空他们领着一众士兵进了寺院,到了那塔内擒出二妖,又催着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王宫里来的那些人才算信服。

这就又要说到正事了。悟空看样子是想立马前去乱石山碧波潭取回被盗的佛宝舍利,我倒是也想跟着,但我一不懂法术,二不能自保,去了也是白费力气,说不定还会拖后腿。

几个徒弟一合计,打算让悟净留下,就让我俩留在金光寺等候消息,若是顺利自然最好,若是不顺利,也让我不要太过烦忧,他们自会想到其他计策。

我当然愿意当个甩手掌柜,闻言便连连点头,又叮嘱好几遍,取回失窃宝物可以,但不能滥杀无辜。

我这老三样:不打诳语,不受公禄,不伤无辜…他们早就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

虽说这碧波潭也不是头一回来了,不过龙宫的位置还有待商榷。幸好也带了这两个还算有点用处的妖怪,这才能顺利找到这伙盗贼的大本营。

到了碧波潭岸边,悟空把他们赶下去通风报信,俩小妖急忙逃窜而去,战战兢兢闯进龙宫,跪下便对宝座上饮酒男子叩道:“驸马,小的们真遇着神女娘娘了!”

执杯的手一晃,酒液倾洒,丹衣男子立身忙问:“确实是她?”

两妖对视一眼,回:“穿着身袈裟,眉间也有红痣,应是不会错。”

“善。尽让他们来。”男子饮尽杯中残酒,取来一柄赤金长刀,一出鞘便铮响不止,他轻缓抚过寒光利利的刀刃,叹道:“凤鸣……亦是许久未尝荤腥了。”

(六十二)魂梦与君同

“九凤!九凤?”

空旷石室内回荡着稍显稚嫩的呼唤声,听见她唤自己,他睁开眼,便知自己又陷入了这个梦魇。

“这里面是什么?”一阵摇晃后,她将宝匣贴近耳侧,又听了听,问他:“空的?”

他起身下榻,一步步接近那个趴在桌上满眼好奇的女子,见着她第一眼,就将人紧拥在怀中,贪婪地汲取那久违的熟悉气息。

“嗯,空的。”

“这么好看的匣子,居然不装东西,九凤真是越来越奢侈了。”她故意促狭揶揄,遂放下那个似乎不怎么在意的宝匣,将空出来的双手也环上了他后背,“想我了么?”

“想。”

“难怪,今日见你,倒是热切不少,平日里还对我冷冰冰的。”她轻轻拍着他,仿佛是在劝哄顽赖的小孩,“我也很想你。”

他还没来得及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喜悦,怀中便空无一人,幽暗的石室被万丈高的悬崖替代,她站在边缘,距深渊似乎近在咫尺,疾风将她的衣袍卷得纷飞,长发飞涌,望不清脸。

“他们在受苦。”她说。

“那不关你的事。”他冷硬开口,指尖却颤得厉害,“那是他们自己的命数。”

“那我的呢?”她似乎是在凄然地笑着,又将那笑意融成悲悯,“我的命数呢?”

她的身影虚实变化,犹如风中一页残卷,她在他眼前,在他耳边,在他身后,在这世间任何一处地方,就是不会回到他身边。

“我应该去。”她说着,化作风絮环绕着他,“不要再等我了,九凤。”

别再等了。

·

血。又是鲜红的血。

她离开时,也是这样的。

他们抽空她的神力,剥去她的妖丹,意图将残破不堪的她换副肉体再重新抛下轮回,以坚韧心性炼就更为纯粹、更为极致的至尊宝物。她并非一无所知,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条曾被他一语成谶的不归路。

现如今,他们到底还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刀尖深深嵌入地面,流逝的鲜血蔓延至屈着的双膝,他却感知不到痛,只是紧紧护着怀中被血珠浸染的宝匣。

早在打斗中悟空就发觉这妖魔动作避让,十分小心,似乎是在忌讳什么,但仔细分辨,却是故意如此,像是早就算好了一切,只等着他们寻上门来,再将他自己重创。

这其中定有古怪。他正要逼问,却见一片云雾里裹着两道人影,急往他这处奔来。

·

我被拥在温热的怀里,意识模糊,只觉得耳边疾风掠过,又缓了下来,随后又是一阵急切的询问:“怎地将师父带来了?!”

“疼……”我呢喃着,满身冷汗,只得胡乱呻吟:“好疼、我好疼……救我、救我……”

巨大的痛感仿佛将皮肉都置于烈火上炙烤,经脉逆行至几乎崩坏,隐隐之中甚至能听见骨骼不断碎裂的可怖声响。

我曾经是最怕死的,到现在竟也开始觉得,不如一死了之,断绝了这般痛苦,更为自在。

“你们救不了她的。”

“她这具身体融合了太多本就承受不来的力量……”

似乎有人轻柔地抚着我脸侧,“但,如果没有这些,她也根本活不到现在。”

“把她交给本座,否则,便是那南海观音来了,也无济于事。想必谁也不想看着你们的师父就这么疼到丧失意志、自甘陨落罢?”

“你能保证?恕我直言,我信不过你,更不会将师父交给你。”

“不信本座?”他似乎听到了世间最为可笑的笑话,在我因痛楚而不断紧锁的眉间轻轻划过,摩挲着那颗烫到溢出灼热的红痣,轻叹道:“你瞧,你的徒弟们竟然宁愿见死不救、置你于永不复焉之境地,也不愿相信……”

他将引人遐想的话语没入结尾,挑起一对流溢着还未散去的缠绵细语的丹凤眸,直勾勾注视着满身肃穆严阵以待的悟空。

“她是你的师父。”他明言,“你不该对她有绮想。”

浪声一阵阵拍上礁石嶙峋的海岸,天地被压缩成薄薄的一片空间,仅余相互对峙的二人,及已然失去意识的女子。

行者将她紧紧扣在怀里。

“…我自然知晓这一点,不用你多费心她的事。”

难道他就愿意只当她是师父吗?他不得不选。头上的金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勿要动情、勿要缠扰、勿要犯了贪嗔痴恋。不过是因为那一句——‘她的造化绝不是你能够插足干扰的,你只需要保护好她。’

保护好她,保护……时至今日,他又做了什么呢?

无法感受她的痛苦,无法分解她的苦难,甚至连这来源不明的异象都——

他忽地抬起头,与身染血迹双眸赤红的男子对视,冷静逼问道:“你要帮她?”

九凤并未承应,而是妖异地轻忽笑了笑。

“本座知道如何救她,但……还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你爱她。”九凤用的是极其笃定的语气。

得到的亦是毫不犹豫的复述。

“是,我爱她。”

(六十三)思尽抽残茧

不敢、不想、不愿,或是不忍。

他的手掌轻触我额间,带来一阵令人不由自主向往的暖意,似乎我挣扎的灵识与躁乱的身体都在渴望这样的碰触。

我本能地想要索求更多,希望他能够慷慨、无私、最大程度上地——

·

撕裂的痛楚绞着灵识,我无助地在半梦半醒间张着口低喘,似乎这样做能够缓解些许。泪液汩汩自颜面滑落,眉心因触碰而烧灼剧痛,我的齿关被撬开,有人往我嘴里放了个圆润的物什,滚热高烫,几乎灼伤我的舌尖。

我支吾着想把它吐出来,却被手指封住唇瓣,另一只手顺着我不停起伏的脖颈,顺利找到了某个位置,随后毫无预兆地死死掐住,将顺畅呼吸的权利断在了他不断收紧的虎口之下。

遏制不住的哭泣哀求并不能唤起他哪怕分毫怜悯,像一个容器,我只能被动承受着,那圆珠停在了我咽喉之下胃道之前,不断向血肉之间散出温度——灼热到难以忍受。

我直觉那不是我应该吃下去的东西,可它却与我的气息如此融合,以至令我不知不觉间产生这本它原先就应该存在于此的错觉。

我分辨出悟空的声音,“这是……佛宝?”

另一个人未曾回答他,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知晓了那个答案。

感受到那被喂入我口中的物什正在缓缓嵌入喉间晕开,直至天衣无缝地仿佛本就生长于此,圈住我的那人这才松开了紧按的手。

我忍不住地剧烈咳嗽,却无济于事,浑身经脉都被一股陌生的感受侵袭,我在榻上翻了几圈,指甲将脖子挠出血痕,始终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它长在了我的血肉里。

几乎发不出任何字节,我哭着求身边的人解开这难以承受的桎梏,而他却无动于衷,强忍着拂去了我的哀求。

或许以往都是他自发与我保持一定距离,我曾以为悟空是怀着厌恶、不满、不耐烦的心情,却没想到他竟会颤着指尖,按上我肩头,像是在欣赏世间最为珍贵脆弱却也是最流溢芒辉的绸缎,指腹自锁骨窝抿开,小心翼翼沿着颈侧肌肤,捧上我脸颊。

“师父……流儿……?”

他缱绻万分,吻上额间,印着那颗眉心痣,最终咬着唇瓣细细吮着。

方才压制着我的另一双手,解开了由金银并蚕丝编织而成的锦襕佛衣,将被汗浸湿的布料一层层剥落,我在余光里对上了一双上扬凤眸,赤红的底色,绯丽的眼尾,轻阖时重迭的睫羽,九凤看向我,手指抿上我乳尖,细细抟弄。

我抑制不住地呵喘出声,一时间分不清探入我口中衔住唇舌深吻着我的人,和此时此刻蹂躏着乳首迫使我发出越发缠绵婉转呻吟的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

“舍利子的时效有限,若是这具肉身再破碎一回,她便只能化作游魂,被本座带去北海封存,下次凝出实体,还不知是何年何月。本座是初生神族,自然等得起,而西方众神佛定不愿如此,所以才需要一路上都有人能够随时加固这脆弱的肉身……孙悟空,你难道真切明白自己的宿命已被如何撰写?”

“本座与蝉儿相识数千年,都不敢说自己真正了解过她,就算是那曾经的慈航真人,不也被她摆了一道,心甘情愿遁入空门?你想救她,这本是一个几乎毫无可能的奢望,但本座现如今就将这绳索摆在你面前,是遵从天命被推动把玩,还是反抗且眼睁睁看着她分崩,本座给你选择的权利,但只有一次。”

“如若你想当着她的面,说你真正想对她说的话……不要弃去这个机会。”

不要……变得像他一样。

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

“戒为无上菩提本,长养一切诸善根……可当师父涅槃之后,我又该以何人为师呢?”

他曾得到的答案是:“以戒为师。”

他终究是戒不去,断不了,更难忘却。

他常被斥骂“无父无母天生地养的石猴,谈何懂理,以何动情?”或许本来如此,在没有相遇之前,本应如此。肆意狂傲终有尽头,三十三重天之上仍是无界,唯有此间‘情’之一字,可煞无限思,覆水难收。

(六十四)情役几时休

不知过了多久,那融入肉体横哽喉间的珠丸渐渐消融,化作热流运转于周身。待我终于从无边苦楚中挣脱之时,才发觉自己正拥紧了眼前的陌生男子。

他浅笑着吻了吻我额间,低声轻语:“蝉儿……你醒了。看来融合得不错。”

而我却对这称谓恍若未闻,甚至避之不及。我挣扎着意图从他怀中脱离,却浑身泄了力气般手足发软,只得由着他一遍遍珍而重之地唤着那个名字——我不愿提起,不愿承认的名字。

顾不上身体里消失无踪的异物,我试图远离这一身红袍的男子,余光中悟空正看向我,我急忙出声,嘶哑一片:“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要回去了。”

是了,即使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处,但我依稀觉得,总得离开才好。他未曾出力拦我,只看着我勉力爬到榻沿,碰触到了悟空的掌心,后者却像是被炎铁灼痛,猝然间回过了神,将我带进他怀里。

他颤着声,语调里是我从未听过的惶恐和不安,以及难以言明的阵阵热切。

“师父、师父……”

我有些讶然,不光是为这一句句软弱的祈求,他的手指摩挲着我后颈,顺着脊骨轻轻按弄,无端教我起了一身战栗。我看不到他的神色,也无法判明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令他如此无措。以至于,像是我险些顷刻间消失于他面前。

虽是不明前因,我仍下意识安抚着竭力压抑痛意的他,连方才那股想要即刻离开的念头都不得不搁置了下去。如此近的距离,我甚至能听到他乱成一片的呼吸声,和某种铁物收缩时的杂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我碰了碰他额间时刻戴着的金箍,果不其然正在一丝丝一寸寸地向内收紧。

可我未曾念咒。

他的气力骤然落去,我从他怀中坠下,匆忙又靠上去,一遍遍确认那金箍的现况。

“悟空?悟空?!”

“南海观音在金箍上下了禁咒,不动情方好,若是抑制不了情思蔓延,便会毫不留情地深陷入骨肉之中,饶是有万般神通,也解不去这束缚。”方才那男子敛眸解释道,再看向我时,眸中含着化不去的浓意。

“救他,或是放任他凭那爱意吞没自我。蝉儿,你会怎么选?”

他似乎是给了我一个选择题,那双焰火般炽烫的眸子与我梦境中的恍然间重迭在一起。无边炎狱,巍巍深山,飘茫的雪,我的眼前掠过一片片难辨真假的重影,每一片都捉不住、勘不破。

“九凤仙君——”

我听见悟空的擂鼓般的心跳声,和他喑哑的痛吟,他伏在我颈间,滚烫的液体沾湿我肩头,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可我不愿意看到他如此。

“我会救他的。”

·

大士只传过我《定心真言》,却不曾有那劳什子能够松了金箍的咒。我急得团团转,见他实在痛得紧,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斟酒的红袍男子。他似是察觉到我视线,眸色流转,道:“摘下便可。”

我愣了愣:“有那么简单?”

“自然。慈航定是料到你会忌惮孙悟空生了反心,绝无可能自发取下他金箍,此咒便只有你能解。”

原是如此。我应当是这世间最信不过悟空的人才对,即使他已然无数次救我于水火之中。我有些赦然,又觉得这虽说荒谬,却值得一试,便颤巍巍地将手覆上了那几乎嵌入骨肉的金箍。

最先触及的,是被冷汗浸湿的金发,这禁咒果然了得,饶是我也念过数回定心真言,却都不及这次威力。我正要去碰那金箍,悟空却冷不防握住了我的手腕,向下带偏离了些许。

他看着我,金熠般耀闪的双眸里沁满了压抑的情欲。

“师父,金箍取下,我便破了戒。”

我装作满不在乎,实则分毫难忍他这脆弱模样。

“那又如何?为师又几时像个修行人了?”

他轻轻摇头,扯出勉强的笑意:“师父不同,将来终成正果,塑造金身。而我若是破了戒,将来还能不能继续保师父西行,另待两说。”

“不。”我轻声否决,按上了金箍的边缘,“我只要你做真正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有些意外,因着我的话语,又像是曾在幻觉中出现过这一幕。

桎梏着我的力道渐渐松开,在我真正摘下那禁锢了他数年的金箍之时,悟空难以自已地拥住了我。

“嗯。”他这一刻倒像个终于吃到了饴糖的孩童,铠甲锐刺皆数收起,“师父,我很想……”

“……很想爱你。”

(六十五)深深人不知

我从前不懂,为何情之一字能令许许多多心肠断碎。大概于我而言,那些缥缈如烟的思念、情意、别离与重逢,都只不过是一折高台上唱不尽的戏,是无形无影之幻世泡沫。

亦是分不清,在男女之情上,究竟孰对孰错。似乎谁诉说得多,谁就更胜一筹,可事实果真如此么?我对这些情丝缠缚避之不及,恐其惊扰佛心,到头来,终究是毁于一旦。

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被这无形的禁锢折磨,我便是那打破枷锁之人。无法心安理得忽略那些炙热爱欲,我便成了被这相思毒蛊寸寸覆于此身之人。

何时解,如何解,该不该解,全都一概不知。

·

“师父,在害怕?”

“我……没有。”我偏过头,感受着细密的吻自颈侧蔓延至肩膀,锁骨之下的位置有一颗不起眼的淡色小痣,此刻却被他挑在舌尖忘情吮吻,而背后的那道视线,那阵无法忽略的温度,更是烙印般地紧贴着我。

一时间,我仍是觉得被他二人围在中间的感受实在怪异,可随之而来的阵阵情动却令我无暇分出心神在意。光裸的后背上,埋在一对肩胛之间的脊骨,被那试探的、却满含侵略感的触碰,沿着骨骼起伏的弧度,无限放大了心底的绮思。

我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平缓那翻浪而来的吞噬感。那抹欲要将血肉都尽数咽下般的意动,时时刻刻诘问着我的本心。我不禁开始回忆,是否当初在五指山下将悟空收为首徒、亦或是更久远之前的年岁,在那段我尚未皆数忆起的过去,我便同他有了同样深刻的羁绊。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分心,须臾间肩颈之上便多了一枚牙印,不算痛,却能极快地将我从弥漫的神思中退回现实。面前的那双眼睛,将我的身影映照后落在眸色深处,似有浮光跃金。

“师父……”他字字顿下,像是祈求,“不要害怕我、不要再推开我了。”

可耳旁犹有那些反驳无能的话语——

“你不该对她有绮想。”

“我爱她。”

“她是你的师父,也是金蝉子的转世,她也曾是那个人的徒弟,但从不会是你的‘江流儿’。”

“孙悟空,你又要往何处去寻‘她’呢?”

寻不见,就寻不见罢。

只要她还在自己眼前,只要她始终能在某个回首处,悄然望上他一眼,便是神魂俱灭、不得往生,又有何惧?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可她不是。纵然是怜悯也好,不忍也罢,他总要任凭私欲吞没自我。

“我很爱你……不论你是陈祎、还是江流儿、或是金蝉子。我都爱你。”

他以爱重到了极致的吻落在我眉间,语调平常,仿佛这些如梦般的前缀都不比不过眼前真实存在着的我,“只可惜,师父你总是不信。”

我一时哑然,连他是如何在肌肤相贴时沉沉撞入我的体内,都变得朦胧一片。

不禁呵喘出声的呻吟,成了促就那旋涡般疯狂爱欲的底色。我求助地将手臂伸向一旁衣衫犹齐整的九凤,心底某种翻涌的本能在不停地警戒没入欲海的自己,可他却无动于衷,甚至牵上我手腕,嫣红舌尖舔舐着青色脉络,唇边氤氲着难以捉摸的笑意。

“蝉儿,你不高兴么?”灼热的体温在触碰时透过指缝洇入皮囊之下,我战栗着摇摇头,给不出回答,只有不断收紧的五指代替了我欲要呼之于口的话语。又不得不在一次次愈演愈烈的索取中化为支零破碎的呢喃呓语。我甚至渐渐忘却,为何自己会被困围在此,又为何那深入四肢百骸的快慰,会像是漫散的毒蛊,侵略着每一处清明。

明月窥我,钗横鬓乱。艳粉娇红,依偎人颤。

(六十六)梦不湿行云

我忽然发觉,这一次自己似乎又成了案牍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予取予求。

只要一方在我体内不知节制地冲撞,另一方也会不甘示弱地吻上来,攫取我本就杂乱无序的呼吸,让那绵软的音调更转圜几分,直到渐渐泣不成声,眼角稳不住难以抑制的泪液,淅淅沥沥自颧上滑落,又被衔去,半滴不剩。

甚至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地,就被难灭情火裹拥得彻彻底底,偶能勉强回神时,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望见某段情难自已的神色,就好像……这不过是一场梦,而既然是梦,就有醒转的那一刻。

真到了醒来时,却连指尖都抬不起半点。腰下被垫了个软乎的物事,略能缓解几分浑身酸软的不适感,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喉咙里干涩一片,微微张口就能回忆起被翻红浪时自己是如何因哭喘到极致而伤了嗓子,顿时有些羞窘难堪。忽地又想起那枚被我咽下的怪异珠子,一时后怕,忙张了嘴伸入手指去掏。

哪还有什么残留,早都不见踪影。反倒让喉间更觉涩痛,急忙踉跄下榻,给自己倒了杯水,温度正合适,一口下肚这才好了些。

得了空,才有心思环视屋内——门扉紧闭,陈设奢华,看样子应当是还在龙宫里。正犹豫着,外头有人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我醒了没。还不待我猜测究竟何人,那声音自屋外传来,带了几分喑哑。

“……”

我不由得屏息,忽然反应过来,连自己都觉得发笑。也不知是在躲什么——难不成这会子真要忸怩起来?未免太过迟滞。我无声叹了口气,应道:“刚醒,你进来吧。”

门外的男子信步踏入房内,目光先是在我身上围绕一周,似乎是在评判我的状态如何。我勉力装出一副平和淡定的样子,面对着他的注视。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漫长岁月后的重逢,却是放纵之后的意乱情迷,实在难以启齿。但我还是学着轻唤他的名字:“……九凤。”

“还以为你又要一睁眼翻脸不认人。”他轻笑着,赤红的眼眸沁了几分暗色,几步上前,指尖挑起我腮边发梢,勾在一处缠绕几圈。

“什么叫做‘又’?”我不解地望向他,却等不到他的解释。

当他闭口不言时,迷蒙记忆中那清冷仙君的模样又会一丝丝重迭起,我不禁想起他是如何在那个‘我’耳旁说出那些话。

“他们只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步一步迈向永不复焉的绝境。”

他们是谁?那绝境又指的是什么?我梦中那些片段是否真是我所经历过的?

我猜不出答案,只能强行将犹疑压下,向他问询:“悟空呢?”

“他?”九凤偏了偏头,像是才想起有这么个人,尽管那默许了一场混乱至极的彻夜无边放纵的……也是他。

九凤抬起我下颌,锐利至极的眸光在我脸上逡巡,随后缓声吐出丝毫不带情绪的话语:“他犯了弥天大错,本该去灵山受罚,是本座保下了他,毕竟……他对你还有用。”

若不是本丹与肉身融合需要不止一种灵力灌注,他才不会容忍那心术不正的妖徒半分。

我皱了皱眉:“悟空对我而言,不止是简单的‘有用’而已。”

“嗯?是么?……不过,现下也并不是本座要寻他不快。蝉儿,你当去问的,应是那三只眼的孽种。”

我心头一乱,被他似是而非的形容打了个措手不及,忙追问:“谁?”

(六十七)何时忘营营

听我满脸惊异,九凤倒是略有兴味,将指尖那绺发丝别至我耳后,姿态亲昵不羁。

“你果真连他也忘了。”

他将一截衣袖挽起,现出一段深嵌肌肤之上的可怖疤痕,随机勾唇笑了笑。

“本座可不好似你这般……连天上那些家伙做了甚么都不记得。”

那疤痕看来已有年头,深肉色蜿蜒其上,触目惊心。

我不禁伸出手指,从边沿轻轻抚上,却听得他呼吸急促了几分,渐渐热意自我指尖攀附而过,纠缠不已。我有意躲避,却不及他动作迅捷,将我手腕擒住,直直按上他心前。

“蝉儿居然在心疼我?那你想不想知道,你那光风霁月的好师侄,究竟是何真面目?”

“是谁做的?”我的脑中嗡鸣作响,忽地软下声:“也是因为她?”

九凤沉下眉眼,唇齿开合:“她即是你,你即是金蝉。”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致,他将我的手拂开,反腕一握,包在了掌中,细细捏弄指骨上方饱满的皮肉,似在安抚:“吾这些伤,皆与蝉儿无关。”

·

当日昆仑与蓬莱派人寻来北极柜,只来了一位,就候在白雪皑皑的山巅周围。

面如冠玉的清俊道人,额间却有细如眼缝的异象,平添了几分孽气,而九凤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此子定然与天上有些关联。

那道人手持一柄三尖两刃刀,雪亮银缎般的刃口幽幽闪着寒光。转眼间使出神通,忽变得身高万丈,化身为天地,不由分说就朝着山脊挥刃下来。

九凤自然知晓他们的用意,也十分清楚若是自己败了会有什么后果。可他却仍是硬生生展了结界去撞开这一刀,那摧枯拉朽般的毁灭欲几乎将他神骨击碎,顺势而上的刃光也仿若生了自我意识,缠着他意图绞裂致死。

深囿于昆仑神山上的少女,除教内弟子外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却可以催动这般惊绝人物,为救她出山,不惜对元凤一族仅存的血脉之一出手狠厉,若不是那小家伙跑出来,将那暴怒至极的天帝血亲拦了下去,说不准这场争斗真会不眠不休,直至一方身死道消。

她生性纯然,丝毫不认为自己是被看作了俘虏、或是用以要挟道门的软肋,她满心想的只有一件事——要救下他。

那个愚笨的小家伙,被罡风卷得东倒西歪,本就修为低微,却想着要护他周全。而她双臂大展、护在九凤面前时的身影,像是激起了那位杀心甚重的些许片刻怔忪。

就着短暂的间隙,使得九凤迅速掠夺一线生机,他展了袍袖,飞身将少女笼进怀里,墨黑的长发自尾端一寸寸攀上焰色,赤眸中满是杀意。

他毫不避讳对着那高高在上的神君,凤鸣在他掌中铮铮作响,而这场争夺中最珍贵的至宝却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细嫩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一截红黑相间的发丝,她正想开口,天穹之上那道清冽的传音骤然压下。

“妖物,既已堕魔,速来受死!”

怎么好端端的,就开始喊打喊杀了呢?

金蝉着急不已,紧忙按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衣袖上大片散开的血迹刺得她心头战栗,她不管不顾地试图挣脱出去,向那已然陷入暴怒的讨伐者解释,却忽地被一道引力包裹,身体不受控地往前涌去,分明是巨大的一股力量,加注她身上时却刻意收敛了杀机,仿佛不过是在哄劝顽劣的稚儿。

她挣脱不开,只好先望向了九凤,见他衣袍散乱,周身凌厉罡风不断席卷,眉目沉如暗泉。

甫一开口,便是浓浓的自我厌弃之味,却又带着些许不由分说的笃定。

“……妖物?”他低声讽笑,“是神是魔,岂不全由尔等做主?若本尊是妖物——”

“像汝这般……天与蝼蚁私相授受的产物,又该当何罪?”

·

门扉被轻叩三下,一道颀长人影立于其后,隐约可见那束发的宝冠,并身侧那柄尖锐的刀刃。

我不由得呼吸一顿,下意识攥紧了被角,全然没发觉自己向九凤投去了暗暗的求助之态。

他勾唇笑了笑,却分不出喜怒。

“他既来了,蝉儿又何故慌张?莫非……是惧了你这位神通广大的师侄不成?”

我咬紧牙关,莫名觉得腮帮子都绷得发酸,不知该说些什么,而门外那高大身形微微一动,不等我整理好纷乱心绪,晨曦的柔光闯入室内,一并载进我眼中的,是一名丰神俊朗的男子。

风貌甚都,威严焰然。额间生有异象,一身水色银铠,衬得更是气度无双,超群出尘。只消匆匆一眼,便知绝非凡类。

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不怒自威的后生。

出乎意料地,他见了我,迅速敛下双眉,中规中矩行了一礼。

“……小师叔。”

他轻声唤道,似乎这简单至极的称呼沉如千钧。

(六十八)年华衮惊心

戎装披银甲,珠帽锦袖,凤眼威仪,显灵神通。这样一位英秀俊朗的男子,怎生会是我的师侄呢?

可这话从他口中而出,说得可是自然顺畅,丝毫不见委婉迟疑,这下教我怎么相对?甚至连散乱满肩的长发都还未来得及挽起,此刻我倒像是个久居深闺的妇人,不见佛门庄重,却有说不尽的旖旎懒散。

我打量着他的神情,却瞧不出喜怒几何,只好按紧身下寝被,勉力寻估着合适的话语用以开头。

却不想他似乎是看出我心内惶惶,自主放松不少那久居上位的凌冽威仪,开口道:“前辈无需惊慌,吾不过途径此地……”他侧眸不知在思索什么,继续说道,“见此处妖气甚重,于是下来探查一番,故此注意到前辈行踪,叨扰西行。”

这番话说得远近不明,一时间我也无法判断他究竟所为何事,是因为我,或是担心可有无辜者受害?

我想我应该对他熟悉才对,尽管连我自己也无法分清这股直觉从何而来。而他看起来礼数备至,对我又多有尊崇,可我何时有这等能量?忆起那始终不愿认下的另一名讳,我渐渐起了猜测。

“这位……神君,你与我从前相识?”

何止相识,思之若狂也不为过。但他只是垂首不言,默认了这猜测。

“吾名杨戬,凡身家中行三,前辈直呼吾名即可。”

“杨……戬?”我呢喃出声,心内细细回忆着,却总觉得忽略了些什么。那些昙花一现的梦境,是否也有一处是他曾出现过的?

杨戬听得我唤他,身形一颤,抬眼扫向满脸思索的我。似乎有千万句话要说,却困于喉间,不敢相言。

在我冥思苦想之际,他亦是近乎贪婪地索求着什么,将那几乎无甚变化的面容一寸寸一分分地与久远长河中抛不去放不下的一一重合。

像是……从未离开过,从未停止过。

也从未争论过、从未诀别过。

但显然,此刻仍有需要他必须完成的事。

我出神不久,忽听杨戬温声说道:“前辈在此逗留已久,实为不妥,若有甚么吾能帮忙的尽可道来。”说罢,他似有所感,满目虔诚地望着我,似乎只要我对任何人、任何事有所不满,有所企求,他都能不遗余力,达我所愿。

只可惜,我这人一向没什么大追求。

见他愿意帮忙,尽管心里还有不少疑虑,我自然要捡着些话说开:“倒是不必神君过分费神,只是我那大徒弟如今不知所在何处?”

九凤迟迟不肯告诉我,我很是放心不下悟空的情况。

杨戬轻轻皱眉,如实相告:“南海普陀岩那位将他召了去,具体缘由吾也不知。”

“何时?”

“正是吾来此前不久。”

我咬咬牙,“我要去见他。不论大士准备怎么罚悟空,此间都有我这个当师父的过错……”

或许九凤与悟空各有盘算,但我也大概明白,这些异动必然也是为了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

见我准备动身,他也没再拦着,如今着急也顾不上许多,我匆忙自衣架上取了外袍、腰带、袜履,一一穿戴好,却在路过铜镜时,对那惊鸿一瞥的散发犯起了难。

以往这些繁杂小事自有徒弟们为我打点整齐,可现在却只能靠自己。我正打算用发带简单打个结马虎了事,身旁男子却取过发带,谨而慎之将我按在了梳妆镜旁。

我侧过头不解地看向他,杨戬解释道:“若是前辈不介意,吾也可代劳一二。”

我有些怀疑,这样人物难不成连如何为女儿家梳理发髻都能信手拈来,不仅要平镇邪魔,甚至精通钗环?

但看他那架势,仍是比我胜出不少。

他像是提前知晓我的喜好习惯,一点不出错地完成得极好。我透过铜镜悄悄打量那神情肃穆好似即将挥袖杀敌的神君,也能将他细心至极的动作尽收眼底。好似他曾为我做过无数次这般琐碎的事情。

挽好发髻,他像是下意识想到该做什么,弯腰去取那根本不存在的环饰,却忽然从无边回忆中抽离,静静望着我空无一物的耳侧,抿了抿唇。

那个可爱的——喜欢用各种琳琅满目饰品装点自己的——已然不见了。

(六十九)舍爱方得道

这种静谧维持了没一会儿,我忽然察觉到了他的分神,那只骨节修长的手悬空着,如玉石般几乎寻不出一丝瑕疵,可我却莫名能从这片刻怔愣中品出几分憾然。

可我却根本不明白,他究竟在怅惘着什么。

在我的直觉里,曾经的我应当和这位自称“杨戬”的神君很是熟悉,以至于他甚至清楚我想挽的发髻是什么样式;更甚者,在我踏上这取经之途前,也曾是唐皇无比尊贵的座上宾,且不必提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物件,单说受人伺候这件事,就已经是我习以为常的了。

而他不仅清楚任何一处我的习惯与癖好,更甚者还将我放于高他甚多的位置上。否则一位观之便器宇不凡的神君,又为何因我而俯首帖耳?

我可不认为如今的我有这番本事。

想来又是从前往事种种了。

我轻轻地吐了口气,也不知心情是喜是悲。杨戬许是也瞧出了我的疑虑和无奈,颇有些照顾人心情似的:“前辈无需为此烦扰,这不过是吾所能及的些末小事罢了。”

他都还未提起那些受人依赖牵缠的过去,这又能算什么?若是那目光、那心绪、皆都能只绕着他一人而生……想得越久远,手上动作越是细致,让我分不清他嘴上说的和心里转圜的是否一个样子。

我只好看似心安理得接受一切,实则很是没谱。我无法确认这好意是顺势而为,或是筹谋已久。就如同我千千万万次分不清善与恶的界限,乃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意外的是,九凤仙君似乎并不打算阻拦我,更不如说是,他是一副早就料到如此的神情。在杨戬为我盘发梳髻的间隙,他就一直抱着双臂斜倚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可他二人之间的气氛又根本称不上是平和,乃至于有种隐隐约约的争锋相对。

他见我一意孤行要寻上落迦山,也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在目送我离去时,小心在我发间别上一支精美的饰物。

“凤翎。”他这样说着,唇边始终噙着耐心寻味的笑意,“你要丢弃也罢,留着也罢,本座既已送出去了,就不再留念。”

而我只能愣怔地望着那双姣妍至极的眸子,试图在他眼底找出几分异色。

“如何这般望着本座?难不成,真舍得将这一双眼睛赠予我?”

他忽地俯下身子,似乎是在叮嘱些许缠绵爱语,可口中吐出的却是晦涩谜底:“小金蝉,本座为你在北海留了一份大礼……若是得缘,想来还是去见一见,方为上策。”

……北海?我正欲再问,却被那神君打断,他牵起我手腕,虚虚拢着,似乎怕被某种无形之物灼伤。我也明白现下或许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只得压下疑惑,步伐加快离开这里。

·

离了乱石山碧波潭,杨戬唤来一乘青鸟飞鸾,自云霞中远远浮现,伴随着阵阵朦胧仙乐,数只青鸟在我身侧收拢羽翅,亲昵地用修长脖颈蹭了蹭我,将我拱得几乎倒栽了去。

那神君眉目温和,轻声道:“它们都还念着你。”

我手足无措地安抚完这个,又哄哄那个,勉强扯出笑脸:“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我颤颤巍巍爬上了銮驾,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看起来太过慌乱,奈何见识不多,实在没承过这等情。

而原本还算平和的心情,也在距落迦山越发近时,随着慢速落下的车辇一起寸寸下沉。

落迦山说是山,实则位于一座海岛之上,四面围海,宏伟壮丽。

未及大悲殿内,便听得阵阵人言,熟悉贯耳。

“舍爱,方可得道。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赖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无能为道者矣。”

“……弟子知晓。”

“你既已知晓,又怎会犯下大错?取经之事,三界九幽都关乎其中,而陈玄奘,她不仅是你师父——

莫非,真要我逼令你还俗?”

(七十)愿同尘与灰

观音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那句“真要我逼令你还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却是滚烫的、灼人的。

悟空猛地抬头,“菩萨!”他声音嘶哑,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弟子拜师时便立下誓言,保师父西去,至死方休!还俗?除非弟子神魂俱灭,否则绝无可能!”

“神魂俱灭?”观音垂眸,唇角竟似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孙悟空,你当真以为,你那点从八卦炉里煅出的不死之身,从五行山下压出的桀骜心性,便足以对抗天命、悖逆伦常了么?”

他抬手,玉净瓶中一枝杨柳无风自动。“你与她,是师徒。此乃天道人伦,划下的界限。你今日护她心切是缘,他日情根深种是孽。这取经路,渡的是众生,炼的也是你等自身。若连这第一步的‘舍’都做不到,何谈普度?”

莲座之下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威压。这威压与他平日宣讲佛法时的浩瀚慈悲不同,更接近一种久远前、执剑斩妖时的冷冽与决绝。

悟空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肌肉绷紧如铁。金箍棒在他耳中嗡鸣,几乎要自行飞出。他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跳动,却在目光触及殿门方向时,猛地一滞。

我也在那一刻,推门而入。

“够了。”

我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微颤,却像一把薄刃,切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

我走到悟空身边,并未看他,只是直面莲台,恭敬跪下:“大士。一切皆因弟子而起。悟空若有妄念,亦是弟子未能持身端正,导引不善。纵有万般责罚,请尽加我身。”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前世今生的眼眸,“还请大士息怒。”

观音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能感觉到那视线穿透了“陈玄奘”的皮囊,落在更深处。审视,探究,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被我本能回避的东西。

“陈玄奘,”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比之前更沉,“你总是如此。看似柔顺,骨子里却最是执拗。当年你质疑佛法,不肯妥协,如今为他,亦是如此。你这‘舍身’,究竟是出于师徒之义,还是……已然动了不该动的心?”

最后一句,轻如叹息,却重若雷霆。

我身形晃了晃,指尖冰凉。

不该动的心?

不待我反应,悟空已霍然起身,将我挡在身后,直面观音,龇牙怒目:“师父她心怀慈悲,光明磊落!有什么劫难,冲俺老孙来便是!”

观音轻轻摇头,捻在指尖的杨柳枝上凝结了一滴露珠,晶莹剔透,却映出森然寒意,“悟空,你火眼金睛,能辨妖魔,可看得清自己的心魔?而她……”他目光掠过我骤然苍白的脸,“她可曾真正拒绝过你的逾越?”

露珠滴落,在半空中并未落下,而是化作一片迷蒙水镜。镜中光影流转,依稀是西行路上的片段——高山险涧,他背我而过时手臂的收紧;夜宿荒庙,意识模糊时瞥见他月下的静谧;还有每次遇险,他回头寻我时,那几乎要将我吞没的、焦灼与安心交织的目光……

“既然你愿承担,那便入‘无间海眼’罢。七日潮汐,涤心洗髓。若能勘破执妄,明心见性,自是造化。若不能……”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发间那支灼热的凤翎,又掠过殿外杨戬沉默的身影,最终落回我惊惶的脸上,声音缥缈如从天外传来,“若不能,这师徒缘分,怕是到头了。”

清光入体,一股庞大的吸力传来。在被强行送离的最后一瞬,我回头望去。观音依旧端坐莲台,眉眼低垂,仿佛入定。可我分明看见,他捻着杨柳枝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而殿外,杨戬不知何时也朝着我离去的方向,深深垂首。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那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银色甲胄。

无间海眼……

怒涛汹涌,一个幽深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漩涡正在逼近。那是能映照心魔、拷问神魂的炼狱。

发间,九凤的翎羽烫得惊人,仿佛在呼应着某种召唤。

前有炼心绝地,后有莫测神佛。

这西行路,果然步步皆是劫。而这一次,要渡的,或许是我自己。

(七十一)愿同尘与灰

观音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那句“真要我逼令你还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却是滚烫的、灼人的。

悟空猛地抬头,“菩萨!”他声音嘶哑,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弟子拜师时便立下誓言,保师父西去,至死方休!还俗?除非弟子神魂俱灭,否则绝无可能!”

“神魂俱灭?”观音垂眸,唇角竟似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孙悟空,你当真以为,你那点从八卦炉里煅出的不死之身,从五行山下压出的桀骜心性,便足以对抗天命、悖逆伦常了么?”

他抬手,玉净瓶中一枝杨柳无风自动。“你与她,是师徒。此乃天道人伦,划下的界限。你今日护她心切是缘,他日情根深种是孽。这取经路,渡的是众生,炼的也是你等自身。若连这第一步的‘舍’都做不到,何谈普度?”

莲座之下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威压。这威压与他平日宣讲佛法时的浩瀚慈悲不同,更接近一种久远前、执剑斩妖时的冷冽与决绝。

悟空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肌肉绷紧如铁。金箍棒在他耳中嗡鸣,几乎要自行飞出。他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跳动,却在目光触及殿门方向时,猛地一滞。

我也在那一刻,推门而入。

“够了。”

我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微颤,却像一把薄刃,切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

我走到悟空身边,并未看他,只是直面莲台,恭敬跪下:“大士。一切皆因弟子而起。悟空若有妄念,亦是弟子未能持身端正,导引不善。纵有万般责罚,请尽加我身。”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前世今生的眼眸,“还请大士息怒。”

观音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能感觉到那视线穿透了“陈玄奘”的皮囊,落在更深处。审视,探究,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被我本能回避的东西。

“陈玄奘,”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比之前更沉,“你总是如此。看似柔顺,骨子里却最是执拗。当年你质疑佛法,不肯妥协,如今为他,亦是如此。你这‘舍身’,究竟是出于师徒之义,还是……已然动了不该动的心?”

最后一句,轻如叹息,却重若雷霆。

我身形晃了晃,指尖冰凉。

不该动的心?

不待我反应,悟空已霍然起身,将我挡在身后,直面观音,龇牙怒目:“师父她心怀慈悲,光明磊落!有什么劫难,冲俺老孙来便是!”

观音轻轻摇头,捻在指尖的杨柳枝上凝结了一滴露珠,晶莹剔透,却映出森然寒意,“悟空,你火眼金睛,能辨妖魔,可看得清自己的心魔?而她……”他目光掠过我骤然苍白的脸,“她可曾真正拒绝过你的逾越?”

露珠滴落,在半空中并未落下,而是化作一片迷蒙水镜。镜中光影流转,依稀是西行路上的片段——高山险涧,他背我而过时手臂的收紧;夜宿荒庙,意识模糊时瞥见他月下的静谧;还有每次遇险,他回头寻我时,那几乎要将我吞没的、焦灼与安心交织的目光……

“既然你愿承担,那便入‘无间海眼’罢。七日潮汐,涤心洗髓。若能勘破执妄,明心见性,自是造化。若不能……”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发间那支灼热的凤翎,又掠过殿外杨戬沉默的身影,最终落回我惊惶的脸上,声音缥缈如从天外传来,“若不能,这师徒缘分,怕是到头了。”

清光入体,一股庞大的吸力传来。在被强行送离的最后一瞬,我回头望去。观音依旧端坐莲台,眉眼低垂,仿佛入定。可我分明看见,他捻着杨柳枝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而殿外,杨戬不知何时也朝着我离去的方向,深深垂首。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那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银色甲胄。

无间海眼……

怒涛汹涌,一个幽深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漩涡正在逼近。那是能映照心魔、拷问神魂的炼狱。

发间,九凤的翎羽烫得惊人,仿佛在呼应着某种召唤。

前有炼心绝地,后有莫测神佛。

这西行路,果然步步皆是劫。而这一次,要渡的,或许是我自己。

(七十二)潮汐涤妄心

意识沉入漩涡的瞬间,并非黑暗,而是一种被无限剥离的“空”。

高坐莲台的佛女,唇齿间吐出质疑天道的诘问,每一个字都带着烫人的理性与近乎傲慢的真理。灵山诸佛的面孔模糊不清,唯有胸腔里燃烧的那团火清晰无比——是谁?

潮水不容我思考,瞬间淹没。

画面碎裂,又化作跋涉的疲惫、诵经的静默、面对妖魔时强撑的镇定……这些属于今生的画面与那模糊而炽烈的过往搅作一团,彼此撕扯。

无数个“我”在脑海中嘶吼、冲撞。前世的孤傲,今生的温钝,对那些模糊身影的锥心之痛,对那些炽热目光下意识的回避与贪恋……它们都是我,又都试图否定对方。

我到底是什么?

诘问的利刃从四面八方,从我灵魂的裂缝中钻出:

“你修的什么佛?渡的什么众生?连自己心底翻腾的妄念暗潮都镇伏不了,你这日复一日的慈悲,究竟是觉悟,还是精心排练的伪善?”

“你走的这条路,究竟是觉悟,还是另一重更精妙的驯服?”

“你在怕什么?怕承认这颗心并非古井无波?怕那一点点不该有的牵念,会毁了你十世修持、万里跋涉所构筑的‘圆满’?”

“你口口声声的‘师父’,究竟是引领,还是枷锁?对谁而言?”

每一个问题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最软处。我蜷缩,颤抖,想要抓住熟悉的经文,想要默念佛号,却发现那些赖以支撑的墙壁——取经大义、师徒伦常、佛法戒律——在这样直指本心的拷问下,正寸寸崩塌。

潮汐接踵而至,带来的是剥离的痛楚与恐惧的幻象。

习惯、思维、被赋予的使命与道德,被强行剥离,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更原始的东西——那里有恐惧,有孤独,有对温暖的渴望,有对自由的向往,甚至……有对被守护、被炽热目光追随的隐秘贪恋。

我既怕被彻底驯化成冰冷的“正果”,也怕被这暗潮吞噬,沦为连自己都不认得的怪物。坚守是寂灭的圆满,放纵是焚身的深渊。无论走向哪一个方向,似乎都是绝路。

就在意识行将涣散、被虚无彻底吞没的刹那——那支被我几乎遗忘的九凤翎羽,猛地烫了起来。它不驱散幻象,不解答诘问,却像在最深的黑暗里,点燃了一簇绝不肯熄灭的火。

火光映照出我摇摇欲坠的轮廓:伤痕累累,却存在。

与此同时,脚下那幽深旋转的海眼漩涡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与我神魂核心产生共振的牵引。那感觉熟悉到令人心悸,仿佛离散的半身,隔着无尽光阴,发出了第一声呼唤。它不源于记忆或情感,而来自存在本身——是我,又非我。

这共鸣像垂落的绳索,让我在溺毙前,终于抓住。

我是经历了这一切的,正在感受这一切的,唯一的、挣扎着的。

我的妄念是真的,我的恐惧是真的,我的不舍是真的,我的迷茫是真的。它们不完美,不清净,甚至“不正确”。但它们是我的。

所有声音、画面、情绪,如退潮般远去。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个抓住了“存在”绳索的“我”,悬浮在空无之中。

没有顿悟的佛音,没有解脱的金光。

勘破执妄?不,我只是看清了它们,并决定带着它们继续走下去。

明心见性?我见的“性”,或许本就是一场纠缠着神性、人性与因果的混沌。

潮汐彻底退去。

我抬起沉重如灌铅的眼皮,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目光所及,没有莲台佛女,没有滔天巨浪,只有前方那条被践踏得泥土微翻、草叶凌乱的西行小径,以最平凡、最粗粝的姿态,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白马在不远处,行李散落一旁,沾着尘土与草屑。

现实,带着它全部的琐碎、艰辛与确凿无疑的重量,重新拥抱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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