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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王 #海后 #纯爱 #合欢
周日
听证会在三号会议室。
这里通常用来接待主要投资人,全封闭,隔音好。
而现在它成了一座精心布置的刑场。
我坐在长条桌的一端。
对面是赵德胜,旁边是HR总监,角落里坐着负责记录的法务。
而那个故事的女主角——苏小雅,正低着头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她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棉麻材质,领口很高,裙摆很长,配上一双平底帆布鞋。
这身装扮想必精心设计过,完美地契合了她在邮件里塑造的“清纯、受害、无助”的小白兔形象。
唯独一样东西出卖了她。
那个包。
昨天惠蓉给我科普过,爱马仕的Mini Kelly二代,大象灰。
它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对于一个租住老破小,还在为转正发愁的实习生来说,这太露骨了
是她的勋章?还是一种示威?
这是她在这场审判中唯一的安全感来源,也是她贪婪的墓志铭。
“……各位领导,事情的经过我已经汇报得很清楚了。”
赵德胜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他的声音洪亮,抑扬顿挫,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
“我不否认,林锋同志在技术上是把好手,是咱们公司的功臣。但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面前的矿泉水瓶晃了晃
“才华不是犯罪的遮羞布!道德才是企业的底线!如果连我们内部的女性员工都保护不了,我们还谈什么‘智慧城市’?谈什么‘以人为本’?”
“甚至,这已经不仅仅是道德问题了,更是管理能力的崩塌!” 他用指关节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给我的棺材钉钉子,“林锋作为技术总监,利用职权,对实习生进行精神控制和身体侵犯。如果我们不挥泪斩马谡,我们公司的价值观何在?我们以后还怎么去拿政府的项目?”
他转过头,痛心疾首地看着我,那眼神里竟然真的流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悯。
“老林啊,老林。技术好有什么用?人品坏了,代码写得再漂亮,那也是毒药啊!”
精彩。
多么完美的演讲。
如果我不是那个被斩的“马谡”,我都要起立鼓掌了。
可惜我现在只是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地看着他表演。
毕竟一只穿着西装的猴子跳火圈,实在不容易看到。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西裤的布料。
“呜呜呜……”
配合着赵德胜的高潮,小雅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啜泣。她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耸动着,那只昂贵的包都要被她勒得变形了。
HR总监——一个平时总是对我笑脸相迎的中年女人,此刻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份文件。
“林先生,鉴于目前掌握的证据,以及此事对公司声誉造成的恶劣影响,经管理层讨论,建议给予林锋……开除处分,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审判结束。
赵德胜看着我,最后那一刻,他的眼神终于松动了几分
好像在说:老林,别怪兄弟,要怪就怪你挡了路。
我没说话。我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众所周知,马戏团谢幕的时候,留在台上大叫的一定是小丑。
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切断了死刑宣判。
不是我的。
是坐在首位一直沉默不语的CEO。
而且还是他的私人手机,我和赵德胜自然都是听得出来的,铃声是那种老式的机械电铃声
在这种肃杀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老板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屏幕。
赵德胜的角度看不到,但是我捕捉到了。
老头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原本满是不耐烦的脸,现在面沉如水。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会议室。
他站起身,甚至顾不上说一声“抱歉”,拿着手机快步走到落地窗边。
“……是。我是。……什么?技术流向?……不不不,我们绝对没有……那是核心机密,怎么可能……”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德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在座的都是千年的王八,还用得着说甚聊斋?“技术流向”这四个字,对于一家做涉密项目的科技公司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懂。
直到电话接完,董事长一直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我们在座的人。
“老板,这……” 赵德胜有点手足无措了,手还在半空中悬着,“决议还没读完,咱继续?”
大老板没理他,只是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
“不用读了。” 他的声音干涩,“赵德胜,有人找你。”
“找我?” 赵德胜一脸茫然,“谁找我?猎头吗?”
他还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尴尬,但声音溶解在了空气中
没有任何回应。
大门被推开了。
一座黑色的“塔”移了进来。
是李建国。
和我在咖啡厅有一面之缘的大个子,冯慧兰的副手,那个憨厚的刑警副队长。
他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灰色夹克
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
慧兰说这厮脑袋一根筋,演戏容易用力过猛,我现在信了...
但他身后跟着的人,就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降到了冰点。
两名穿着制服的经侦警察。
以及一个……黑西装。
一个很高,很瘦的青年人,背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耳朵上挂着一只入耳式耳机。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李建国身后,一对死鱼眼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赵德胜的脸上。
就..很像大家想象中的那种刻板印象...
赵德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个,公……公安同志?” 他的声音有点变调了,“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听证会,处理性骚扰纠纷的,你们这是……”
李建国的笑容憨厚得让人心慌。
他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轻轻拍在桌子上。
“赵德胜赵总是吧,你误会了。” 李建国看都没看瑟瑟发抖的苏小雅一眼,“那种裤裆里的烂事儿不归我们管。”
他指了指身后的“黑西装”。
“这位是……协助调查的同志。”
我几乎可以用肉眼看到,这句含糊不清的“协助调查”在赵德胜心里有鬼的大脑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我们听说...贵公司在‘智慧城市中枢系统’竞标期间,有核心技术数据流向境外的嫌疑。”
“所以今天主要是来咨询一下”
李建国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比如说,赵总你的个人账户上老是有几笔来自离岸公司的咨询费,这就有点敏感了,所以呢,我们可能要耽误赵总一点时间了。”
要是一般人可能还真会被这一连串组合拳打乱阵脚,不过赵德胜毕竟是老江湖了,眼睛一转就有办法
“警察同志!你们这是什么流程?哪怕我有些账目有点敏感,退一万步说,再不济经济问题也是公司内部处理,也不至于空口白话就要带我走吧”
一头被困在角落的野猪
虽然慌乱,但还没失了分寸。
他心里还有底——他有钱,有人脉,请个好律师运作一下,这一关难不住他。
到此为止和惠蓉告诉我的分毫不差,但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只见李建国从那个有些磨损的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张纸。
不是红色的逮捕令,也不是拘留证。
一张白纸黑字的...通知书?
李建国把它轻轻拍在赵德胜面前的桌面上,轻柔得像是在贴一张发票。
“赵总,别激动。” 李建国笑眯眯地指了指那张纸,“鉴于案情涉及国家核心技术安全,属于敏感案件。经上级批准,我们不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咦?
听到“不拘留”三个字,我明显看到赵德胜的肩膀松了一下。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死里逃生的狂喜。
不拘留,难道是取保候审?或者是回家限制出行?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宽大处理”的降级措施。
不是吧,这..这是要让他溜了?
但我错了。
李建国的体格实在太大了,那通知被他挡住了一半,我探出身也只看得清是什么....“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指定居住?
我看不懂这个词。不过听起来应该就是让人回自己家呆着软禁?这不是比看守所还要优待的措施吗?
然而,赵德胜的反应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哪怕我已经大概知道“剧本”,我也没料到他会这么..疯狂
这几个字像是有毒一样,瞬间抽干了他脸上所有的血色,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呼呼作响
“我不去!!!不是我!!”
赵德胜猛地跳起来,椅子被他带翻在地,巨大的声响吓了所有人一大跳。
“你们...你们...你们好狠!!好狠啊!!!”
他慌了,彻底慌了。
但是...为什么?我不太明白
就好像真的有人要他的命一样?
他又转过身对着李建国,眼珠子快速抽动着,好像什么B级片的凶手
“冤枉啊!同志!领导!我没有卖技术!我真的没有给国外卖技术!” 赵德胜双手乱挥,语无伦次,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头,“那钱……对,那钱是回扣!是供应商给的回扣!不是境外势力给的!我是贪污,但我真没卖国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HR总监的手里的笔掉了下来。
李建国依旧笑眯眯的:“哦?只是贪污?可是我们掌握的情报是,有人为了搞垮竞争对手,故意制造混乱,好浑水摸鱼把数据带出去……”
说着他似乎漫不经心的朝我一努嘴“比如这边这位,怎么就没赵总这么丰富多彩的资金流水呢?”
“没有泄露!根本没有什么数据泄露!”
赵德胜急得快哭了,他指着我,手指剧烈颤抖。
“我就是想搞走他!我就是想把林锋搞走!因为他挡了我的财路!我是为了让他滚蛋,才……才……”
他的目光突然扫到了旁边已经吓傻了的苏小雅。
像是一条疯狗找到了替罪羊。
“是她!!”
赵德胜冲过去一把抓住小雅的肩膀,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是这个贱人勾引我!是她说只要我给她转正,给她钱,她就愿意帮我演这场戏!录音是她剪的!邮件是她发的!我是被财迷心窍了,但我真的没卖国啊!!”
小雅被吓懵了。
她那个充满虚荣心的简单大脑,根本处理不了这种信息过载。
前一秒她还是受害者,后一秒怎么就成了“通敌卖国”的关键证人了?
“啊!你放手!”
她在剧痛中本能地挣扎。
啪嗒,那个抱了整整一场的爱马仕掉在了地上。
“你……你胡说!”
小雅尖叫着跳起来,忘了装柔弱,忘了她是“受害者”,她像个泼妇一样冲上去,想去抓赵德胜的脸。
“是你逼我的!赵德胜你这个王八蛋!是你在办公室强奸了我,然后拿转正威胁我!你说只要我把林总搞臭,你就给我三十万!那个包……那个包就是你送我的定金!!”
精彩。
狗咬狗,爱看,多来点。
我好整以暇坐在原位,甚至想给他们鼓掌。
“你个婊子还敢咬我?!”
赵德胜急红了眼,他必须把自己摘干净,哪怕是承认强奸、承认诬陷,也比背上间谍罪要强。
他猛地推了一把。
小雅穿着高跟鞋,重心不稳。
但她没有干净利落地倒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想去抓那个包。
紧接着,是赵德胜慌乱中为了躲避警察抓捕而迈出的一大步。
一只硕大的黑色皮鞋。
咔嚓。
昂贵的小牛皮被鞋底碾压的声音。。
那个代表着“阶级跃迁梦”的限量版,瞬间因为踩踏,包链断裂,包身扭曲,还留下了一个丑陋肮脏的脚印
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小雅并没有因为摔倒而哭喊。
她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个包。看着那个脚印。
那一刻,她的表情比刚才被赵德胜指控时还要绝望,比昨天在办公室里的“演出”还要真实一万倍。
“我的包,我的包,我的包啊啊啊啊啊!!!”
她发疯一样扑过去抱起那个脏了的包,用那件白色的裙子去擦上面的泥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雅趴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去推赵德胜的腿。
“我的包!我的包!!这是限量的!我都还没背热乎!赵德胜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李建国摇了摇头,似乎对这场闹剧感到厌倦。
两个经侦警察冲上去,一左一右按住了赵德胜。至于赵德胜,他还在对着那个“黑西装”大喊:“同志!我要立功!我要检举!我有这女的转账记录!我是自首的!!”
另一个民警走向小雅。
“苏小雅是吧?你涉嫌协同诈骗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跟我们走一趟。”
小雅还在擦那个包。直到冰冷的手铐锁住她的手腕,她才猛地惊醒。
她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头发,看向我。
那眼神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贪婪,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恐惧。
“林总……林总救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没说话。
不然我怕我会说出那句经典的“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我看着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把赵德胜拖出去,看着小雅踉踉跄跄地被带走,嘴里还在念叨着她的包。
那个“黑西装”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提着箱子,像个幽灵一样转身离开。
哦,倒是李建国走之前故作无意的对我说了句“包可惜了,冯队也很喜欢这种调调”
我笑了笑
“她不适合爱马仕,她还是比较适合迪卡侬”
在李建国回档的大笑声中,会议室又恢复了安静。
其他同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的望着我和大老板。
阳光依旧很好,照在了空荡荡的椅子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老板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
他点了一根烟,这是违规的,但没人敢管他。
“林锋,你好,你很好”
他吐出一口烟圈,笑得比哭还难听。
“演的一出好戏”
“老板,这是赵德胜自作孽。” 我诚恳地回答,“我要真有这本事,一早我就不会掉进这坑里。”
这倒不是我说的客套话
毕竟昨天晚上,惠蓉就已经“睡前故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了。
要不是那个“魔女”轻轻拨动的一根丝线,我们现在恐怕已经被赵德胜连根拔起,万劫不复了.....
【惠蓉的故事】
林锋
那天晚上,我听着你的呼吸慢慢均匀,看着你眉头那道解不开的川字纹,心里疼得像破了口。
你知道我的。我从来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性格。
所以半夜,我换了身运动服就开车出去了。
我去了慧兰住的公寓,可儿已经先赶过去了
说起来你对那里倒是轻车熟路了,我还没去过两次呢。
一路上,雨刮器疯了一样摆动。
那时候的我很自信。甚至可以说有点傲慢了。
不就是一个贪财的市场总监和一个想上位的实习生吗?
我是金盆洗手一刀两断了,可儿还是有很多“熟人”的,加上慧兰这个代队长,要整死他们,不比捏死一只蚂蚁容易?
但我错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只蚂蚁,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和我们家暖色调不同,慧兰的家冷得像个样板间
黑白灰的主色调,极简主义的家具——所以我一贯不爱去她家,宁可叫她来我们家打秋风
我进门的时候,空气里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慧兰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脸藏着阴影里,脚边几个空啤酒罐
可儿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像只受惊的仓鼠。
慧兰这次真的发火了,她这个人大叫着要杀人放火的时候不算可怕
可怕的是,她不说话了。
“来了?” 慧兰头也没回,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林锋怎么样?”
“睡了。”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过去清理了地上的啤酒罐,“你想干什么?冲进赵德胜家里崩了他?”
“如果可以,我真想这么干。” 慧兰冷笑一声,拿起啤酒灌了一口,“这孙子,玩阴的玩到老娘头上了。”
“蓉蓉姐……” 可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们怎么办啊?那个录音现在微博上都有人在传了,虽然没点名,但那个‘某科技巨头L姓高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林锋哥。”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掌控全局的指挥官。
这时候,关键是不能乱
“慌什么。” 我拍了拍可儿的手,“还没到死的时候呢。”
我看向慧兰:“慧兰,虽然现在你是经侦口的,但你在刑侦那边的关系还在。真不能直接立案?构陷、诽谤,或者资金往来。只要水暂时搅浑,后面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这是A计划。简单,粗暴,利用公权力降维打击
虽然我并不觉得会这么顺利,但总得从简单的开始试
慧兰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的雨,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我也想过。” 慧兰把空啤酒罐捏扁,“但行不通。”
“为什么?” 可儿急了,“他们这是犯罪啊!难道警察不管吗?”
慧兰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可儿。
“当然是因为没有案子。”
慧兰冷冷地说,“赵德胜没报警,苏小雅也没有报警。‘公司内部听证会’属于劳动纠纷和公司内部纪律审查。只要受害人不报强奸,公司不报商业犯罪,我莫名其妙跑过去,才是落人口实。”
“那我们去报警!” 可儿站起来,挥舞着小拳头,“我们去告他们诽谤!告他们敲诈勒索!”
“坐下。” 慧兰喝道。
可儿吓了一跳,委屈地坐了回去。
慧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阴鸷。
她点了一根烟,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可儿,你是个女人,有些情况你可能不太懂”
“你知道中国现在的舆论环境下,一个男人去告一个女人诽谤性骚扰,风险有多大吗?”
慧兰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鬼故事。
“这就叫‘狗急跳墙’。”
“如果我们现在去报警,赵德胜和苏小雅为了自保,唯一的出路就是把事情做绝——苏小雅会立刻改口,直接向公安机关报案,说林锋强奸。”
“那正好啊!” 可儿不服气,“只要报了案,警察就会调查取证。林哥哥没做过,肯定没有DNA,没有撕扯痕迹,监控虽然关了但只要测谎……”
“哈!”
慧兰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嘲笑,打断了可儿。
“DNA?撕扯痕迹?测谎?”
慧兰站起来,走到可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可儿,你去年的那个漫展,是不是有个男摄影师想睡你,被你拒绝了?”
“是……是啊。” 可儿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这个。
“如果那个男摄影师,在你拒绝后,突然去派出所报案,说你强奸了他。你觉得警察会信吗?”
“当然不信!我是女的!”
“对。因为你是女的,他是男的。” 慧兰的脸在烟雾后若隐若现,“但在林锋这个案子里,他是男上司,对方是女实习生。这就是原罪。”
“我给你们讲个去年的案子吧,就隔壁省。”
“那边有个男的,约了个女网友。两人你情我愿,开房,上床。那个男的呢,我都不知道是有点变态癖好,还是为了防止仙人跳,总之他把全过程都录了音。”
“那个女的叫得那叫一个欢,自己主动女上位不说,甚至做了一次还主动要求第二次。这证据够铁了,对吧?”
我和可儿都点了点头。
这难道还能算强奸?
“结果呢?” 慧兰冷笑,“几天后,因为那个男的不想谈恋爱,那个女的翻脸了,去报了强奸。”
“然后,那个男的就被抓了。一审判强奸罪,六年。”
“什么?!” 我和可儿几乎同时叫出声来,“法官疯了?有录音啊!”
“录音?” 慧兰不屑地撇撇嘴,“法官说,录音只能证明发生了性关系,不能证明女方当时‘内心是自愿的’。也许她是受到了胁迫,也许她是处于不敢反抗的恐惧中。毕竟,女性是弱势群体嘛。”
可儿目瞪口呆,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这……这也太离谱了。难道公检法都是聋子吗?”
“聋?”
慧兰掐灭了烟头。
“他们既不聋也不瞎,他们只是太聪明。”
“强奸是八大罪。破一起强奸案,对于派出所、刑警队、检察院、法院来说,那都是实打实的KPI。”
慧兰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讽刺的庆祝动作,嘴角挂着一丝阴阳怪气的笑:
“他有罪,你升职,我加薪,大家一起开香槟。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那个男人是不是冤枉的,谁在乎?借尔人头一用嘛。一个草民的血,染红大家的顶戴花翎,值当。”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你们这不就是杀良冒功...”我低声说道。
慧兰无奈叹了口气,没回话。
“所以……” 我感觉喉咙发干,“我们不能报警。一旦报警,苏小雅很可能为了不坐牢而咬死强奸,一旦检察院批捕……林锋就完了?”
“对。只要批捕,就是有罪。” 慧兰坐回地毯上,眼神疲惫,“现在刑捕定罪率是99.96%。只要进去了,就是有罪,上法庭只是看判几年而已。”
“我们赌不起。”
我沉默了。
原本简单粗暴的A计划,在现实的铁壁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时我看着慧兰,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慧兰。” 我皱起眉,“既然你也知道报警对林锋这么不利,那为什么……赵德胜不报警?”
“按理说,如果要绝杀林锋,直接让苏小雅报强奸,岂不是最快最狠的手段?只要把林锋弄进去立马就game over了,他为什么还要搞这么复杂的‘内部听证会’?”
慧兰那双敏锐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就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她喃喃自语,“不合常理,赵德胜是个狠人,没理由留手。”
“除非……” 慧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他知道我?”
“他知道林锋和我有关系?知道如果走了司法程序,我会在系统内死磕到底?比如申请异地侦查,比如找省厅的关系复核?”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赵德胜真的连慧兰和林锋的关系都查到了,那这个局就太大了。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应该...不太可能。” 我分析道,“如果他知道你是刑警队的,又是林锋的……‘家人’,那就没必要搞这套,民不与官斗,他只是为了求财。他要是知道这层关系,躲都来不及。”
“也是。” 慧兰点了点头,“我故意没和林锋的社交圈打过交道,平时来你们家也是走地下车库的,除非他真雇了侦探..应该不至于...”
“那他为什么不报警?” 可儿问。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代入赵德胜的逻辑。
“可能...是因为时间?”
我转过身看着她们。
“报警充满了不确定性。司法程序有时候太快,比如那个录音被鉴定出剪辑痕迹,可能马上就被驳回了。有时候太慢了,立案可能要拖好几个月,在这期间林锋理论上就是无辜的”
“但下周三就是智慧城市项目的最终竞标。”
我越说越感觉自己有点摸到门道了
“林锋不应该这么容易倒台的,他好歹是个技术总监”
“赵德胜要的是‘快’。他要利用公司内部的规则,直接把林锋踢出局。”
“竞标迫在眉睫,董事长也乱了阵脚,他赌不起,所以他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快速切割掉林锋。”
“听证会就在这周日。只要听证会一定论,林锋被开除,他的名声就臭了。哪怕以后证明他是清白的,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赵德胜的钱也早就赚到手了。”
我冷笑一声。
“真是好算计。”
“那我们怎么办?” 可儿急得快哭了,“离周日只有三天了!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林哥哥被开除吗?”
“当然不,冷静,不要慌”
“既然不能走公检法那条路,我们就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慧兰扔在那里的纸和笔,快速地画了一个关系图。
三天后就是听证会。那是赵德胜为我们设下的刑场。
“不能报警,那就私了。” 我把那张画满关系图的纸拉到面前,“只要在听证会开始前拿到苏小雅是受人指使的铁证,或者逼她自己改口,这局还有希望。”
我在纸上重重地圈出了三个突破口:圈子、流水、权限。
“首先是那个苏小雅的底细。” 我看向可儿。
“我不相信这种贱人是第一次干这种烂事,她肯定有老底,是楼凤?大圈的?被人包养过?还是职业‘黑寡妇’?”
可儿正要去拿手机,我按住了她的手。
“可儿,这次得你去查,你单干。”
“我知道。” 可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蓉姐你已经……上岸了。”
林锋,我说过,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我会把以前那个在泥潭里打滚的“惠蓉”彻底埋葬。那个充满了淫靡、肉欲和乱交的圈子,我已经切断了所有的联系。
我知道很多事你都不在乎,但这件事不同
我绝不会再违背对你的承诺
“交给我吧。” 可儿咬了咬嘴唇,平日里的呆萌褪去,浮现出一种小太妹的狠劲,“蓉姐姐你认识的人,我基本上也都知道,COS圈那边我也能联系上。只要那个苏小雅在哪个场子里露过脸,我就能把她的价码都扒出来。”
“好。” 我点点头,“重点查她的‘黑历史’。照片、视频、聊天记录,越脏越好。我们要的是把柄。”
“那钱呢?” 慧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这种拜金女,做局肯定是为了钱,是要我去查流水?”
我有些为难的看着她,我知道这是违纪的....
慧兰似乎很不爽的把打火机丢在了沙发上,直直地瞪着我
“怎么,蓉蓉,这当儿口你觉得我会在乎这身鸟黑皮?”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查到之后呢?就算我们真查到了赵德胜给她转账的记录,或者是莫名其妙的大额进账,之后怎么办?直接交给公司?”
“不。” 慧兰的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她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交给公司流程太慢,而且赵德胜肯定会说是‘借款’或者‘劳务费’扯皮。”
“只要拿到流水的证据,我亲自去堵她。”
慧兰把桌上的折叠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寒光让我和可儿都缩了一下脖子。
“剩下的事情,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这就是我们的B计划。
粗糙、暴力,甚至有点狗急跳墙。
我们太急了。
时间的沙漏悬在头顶,每一颗沙子落下的声音都像是在催命。这种紧迫感让我们失去了缜密,我们想着要一把翻盘,所以目光死死地盯着苏小雅这个傀儡,却忘了去抬头看看那个站在幕后的赵德胜。
“最后是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去查那个‘权限’”
林锋,我知道你现在不想面对公司的任何人。张伟的背叛,同事的沉默,让你应激了。
你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了你。
但我不信。
我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参加过好几次你们部门的聚餐,我也见过你的那些兄弟朋友。
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除了张伟那个软骨头,技术部几十号人不会全是瞎子和哑巴。
比如刘刚,那个老架构师,沉默寡言、经常担忧自己的技术跟不上,我知道他不乐意拍任何人的马屁。
我记得去年年会,他喝醉了拉着你的手哭着感谢你没有优化他们这些40+的老骨头
我相信那个醉酒的中年男人。
……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拿着手机,躲在慧兰家的阳台上,给老刘打去了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挂断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难道连老刘也……
就在我怀疑自己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老刘?” 我的声音发紧。
“嫂子。” 老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就知道你要打电话来,这是我私人号,我也不知道工作手机靠得住不,反正小心驶得万年船”
“行,老刘,咱们长话短说,林锋是被冤枉的。” 我急切地说,“老刘,你知道他的为人。那个邮件……苏小雅一个实习生,怎么可能有全员发信的权限?这是有人在搞鬼!”
“我知道。” 老刘叹了口气,“技术部的人谁不知道?苏小雅连个Git命令都敲不明白,还全员邮件?那是总监级别的权限。”
“那是谁给她的?” 我追问,“是你们内部有人操作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让人窒息的沉默
“老刘?”
“……是张伟。”
老刘的声音低得像是幽魂,“后台日志显示,就在事发前十分钟有人用张伟的账号,临时提升了苏小雅的邮箱权限组。发完邮件后,又立刻撤销了。”
“张伟……” 我愕然了,“果然是他?”
“我觉得不一定,他要做就不会这么傻,直接把自己的操作记录留在日志里,但是嫂子……” 老刘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都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的?这就是证据啊!只要把后台日志调出来,就能证明违规操作,就能证明这是一场预谋!”
“调不出来了。”
老刘苦笑了一声,“就在刚才,赵德胜带着人封存了所有服务器日志。理由是‘配合性骚扰调查,防止数据被篡改’。现在技术部的所有权限都被锁死了,连我都进不去后台。”
“而且……公司下午就发了内部通告。”
“什么通告?”
“《关于技术部副总监张伟因账号管理不善导致重大安全隐患的停职处理决定》。”
轰——
我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雷。
“停职?” 我不可置信,“赵德胜把张伟也停职了?”
“对,理由是张伟‘疏忽大意,导致账号被实习生盗用’。赵德胜甚至还假惺惺地在群里骂了一顿,说要严查安全漏洞。”
“那小子现在不接任何人电话,不过就算能打通,我觉得他也证明不了什么,现在公司不会相信他的”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僵在了阳台上。
冷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但我感觉不到冷。
快。
太快了。
我明白赵德胜的算盘。
张伟不仅仅是个叛徒,他还是个弃子。
赵德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他。不管是张伟给了苏小雅权限,还是张伟被苏小雅偷了权限,总之他利用张伟做了伪证,然后反手就是一个“账号管理不善”,把张伟也踢了出去。
哪怕我们查到了是张伟的账号操作的,赵德胜也可以两手一摊:“哎呀,这是张伟的失职,或者是苏小雅偷了张伟的密码,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伟是死是活,赵德胜根本不在乎。
因为这招真正的杀伤力,不在于能不能定张伟的罪,而在于——时间。
“嫂子。” 老刘的声音有些哽咽,“赵德胜这招太毒了。张伟现在被停职调查,他也联系不上。就算他现在想反水,想出来指证赵德胜,也来不及了,他得先洗白自己才行。”
“听证会就在周日。在这之前,所有的证据都被‘封存’了。”
“只要周日一过,林总被开除,项目竞标结束……后面就算查清楚了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
“林总……真的回不来了吗?”
电话挂断了。
我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我们以为我们抓住了线索,以为找到了突破口。
结果我们只是在一个封闭的迷宫里打转。
张伟这个一次性保险丝,烧断了我们所有的追踪链条。
我回到客厅。
可儿还在疯狂地发微信,慧兰还在敲键盘查流水。
我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来不及。
赵德胜现在只需要拖
就算查到了苏小雅收钱又怎么样?赵德胜可以说那是“借款”。 就算查到了苏小雅是外围女又怎么样?赵德胜可以说“妓女也有人权,不能被性骚扰”。
在这个该死的陷阱里,所有的真相,都跑不过谎言。
“蓉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可儿抬头看到了我。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老刘说,有点眉目了。”
我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要急,还有时间,只要能查出一些线索,只能想办法
接下来的二十几个小时,现实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片空白。
你被停职的第二天下午,公寓的气氛压抑得像个高压锅。
慧兰已经快疯了。
所有的私人关系,违规调取了公司周边的监控,甚至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开了苏小雅名下的银行账户流水。
结果是:零。
“干净得就像他妈的早餐奶!” 慧兰把一叠打印纸狠狠摔在茶几上,“账户里只有几千块钱的生活费。连买包烟的钱都对得上账!老狐狸和这婊子的交易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了,用现金,或者是稳定币?没有任何资金往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一堆废纸。
还有不到二天就是听证会。
不到四十八小时了。
如果找不到直接证据证明是赵德胜指使,你就会身败名裂。现今这个时代,哪怕最后证明你是清白的,只要这个屎盆子扣下来过,你就永远带着味儿。
可儿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她发动了她在Coser圈和...“以前”的所有人脉去“开盒”苏小雅。
“蓉姐……” 可儿怯生生地开口,“什么也查不到。这姑娘真就是个普通穷学生,除了有人说她大二的时候好像去过几次高端饭局,但都没有实锤……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唯一的收获就是她那个愚蠢的提包,十几万的货,这蠢货自己居然把照片发在微博上炫耀了。
但我们现在也来不及去追查包的来处了
时间,一切问题都是时间,破绽不是没有,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利用了。
难道真的...将死了?
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出去一趟。” 我站起身,抓起车钥匙。
“去哪?” 慧兰猛地抬头,“这时候你别乱跑,万一赵德胜找人堵你……”
话没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摇头:赵德胜又不是什么黑帮大佬,他能找什么人堵我,他又为什么要堵我,我不过是林锋的妻子,一个普普通通的网店店长。
乱了
都乱了。
“我去送货,有个客户催了好几次了。我需要……想一想。”
那是借口。我知道,慧兰也知道。
但我真的需要在那个高压锅爆炸之前逃离一会儿。
而且
这是远藤安娜的订单。
虽然你和慧兰一直都反对我和安娜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那个在微信上文绉绉的金发头像。
就当我病急乱投医吧,反正仓库也确实不远。
我这么想着
临出门前我又倒回了客厅。
“慧兰,可儿”
“嗯?”“啊?”
“别干傻事,等我回来。”
……
那是我第一次去安娜的家,以前我都是发顺丰的。
她没住留学生宿舍,地址是老城区的一套单人公寓,Studio。
那是个很深很深的巷子,周围都是筒子楼,墙皮剥落,甚至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电线。
啊,大学的时候王丹好像倒是住过附近,那会儿我们都还是穷学生。
丹丹要是在这里就好了,早知道有今天,我就不该让她去越南谈生意,她就是想躲我们,现在真需要她的时候,又鞭长莫及了。
我摇摇头,心想我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真奇怪,我记得安娜应该挺有钱的,她就住这种地方?
但一推开那扇故意留缝的木门,世界就变了。
太静了。
外面是喧嚣的市井,里面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房间很大,打通了隔断。家具倒是不少,这种老房间的地板她居然还铺着深色的榻榻米,看来她没少费心思
墙上挂着一幅字,巨大的狂草,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但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书架,好大的书架,几乎占了小半个房间
而且...
我眉头一皱
书架上有整整一排一样的书
《L'Étranger》,局外人,阿尔贝加缪的作品,七国语言版
我也读过很多次,但倒也不至于买这么多版本
她为什么这么喜欢这本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奇特的冷冽,像是消毒水,又像是沉香的味道。
我也很喜欢用沉香,但我不敢恭维这位小姐的品味。
“老板娘真不好意思,这种天气还麻烦你跑一趟。”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温柔,清澈,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暖,却又透着寒意逼人的疏离。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本人,照片根本拍不出她的气质之万一。
林锋,你以前开玩笑说我有时候会有一种大小姐的感觉,但我以为自己最多算得上小家碧玉。
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
一件接近黑色的深染和服,上面绣着几朵惨白的山茶花。
她的美貌毋庸置疑,金色的长发更衬托出皮肤白得刺眼,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我甚至感觉可以看到她皮下的血管。
但最吸引人的,果然还是她的眼睛。
两颗浅灰蓝色的玻璃珠子,她看着我。带着笑意的
但我总觉得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就好像在窥探一株稀罕的植物。
我现在有点理解你和慧兰为什么老是叨叨我别跟她多聊了。
但我也更相信,这趟来对了。
“远藤小姐……”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这是你要的‘老旧货’,还真挺不好找的。”
“请叫我安娜就好。”
她双手接过盒子,却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指了指旁边的茶桌。
“外面风大,老板娘请喝杯茶再走吧,正山小种,听说是暖胃的。”
她中文挺好,口音很浅了,我心不在焉的想着。
我现在哪有心情喝茶?家里还有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但能和她有聊聊的机会,我倒是求之不得,我耐得住性子。。
茶桌上也放着一本书,德文原版的。
我大学辅修过德语,勉强认得书名——《玛丽·安托瓦内特》。
茨威格的作品,断头皇后。
封面上,那位奥地利公主正摸着自己的脖子,眼神迷茫。
安娜跪坐在我对面,开始行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过专业的训练。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空间里,开水注入茶壶的声音竟然听起来像是一种倒计时。
“老板娘的呼吸好快。”
她把一杯琥珀色的茶推到我面前,并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茶汤里升起的雾气。
“是因为……那个被停职的丈夫吗?”
我一愣。
“别紧张。”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惊愕,淡淡一笑,“我已经见过林先生和冯女士了,加上最近的新闻……把碎片拼起来并不难。”
我喝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家里……出了点事。” 我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倒影,“我老公……被人算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也许是憋得太久了,也许是她那种超然物外的态度让我觉得安全。
我断断续续地讲了。
我说你冤枉,说赵德胜的阴毒,说查不到证据的绝望。
我以为她会像个正常女人一样表现出同情,或者义愤填膺地骂那个渣男。
但是没有。
全程她都在喝茶。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她就像是在听我讲昨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样,平静得让人发指。
甚至,当我说到小雅那封“绝笔信”的时候,她的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下,似乎觉得很有趣。
那种微笑,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现在只有三天了。” 我说完最后一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们查不到资金往来,没有证据。那个赵德胜太狡猾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似乎突然发现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为了同情,倒更像是看到了一道解错了的数学题。
“老板娘。”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羽毛划过丝绸,“你也乱了啊。”
我一楞,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
安娜嘴角的那抹笑意虽然更浓厚了
“我只是个刚来中国几个月的留学生。不是神仙,也不是青天,更不是你们那个总是喊打喊杀的警察闺蜜。”
她背对着光,脸埋在阴影里。
“你让我帮你?我能帮你什么?帮你去把那个赵总杀了吗?还是帮你去给那个小姑娘下个降头?”
我呆呆的捧着茶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我竟然会指望一个素不相识的、性格古怪的外国学生来救命。我竟然以为这个看起来像个女巫一样的女人真能有什么魔法。
是啊,她只是个留学生。一个有点钱、有点怪癖的富家小姐。我怎么能指望她来解决这种死局?
“是我糊涂了。抱歉,跟你说这些负能量的事。”
我站起来,抓起包就想走。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脸火辣辣的疼。
“老板娘,茶还没喝完,何必着急。”
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安娜叫住了我。
她慢悠悠地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
小雅的生活照,我刚才为了说明情况,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倒是忘在桌上了。
“老板娘刚才说,林先生这样的技术总监,本来不应该这么容易倒台,是因为竞标迫在眉睫,董事长和林先生自己都乱了方寸,才上了赵德胜的套。”
“冯警官这会也乱了方寸,要是老板娘你也乱了,这一局确实不必再下了”
我直愣愣的盯着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好在安娜也没指望我接。
她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个放大镜放在自己脸上,摆了一个经典的侦探造型。
就这一会儿,我才觉得她真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照片上。
照片里,苏小雅穿着那条“纯欲风”的白裙子,站在咖啡厅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你看这个包。”
我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包怎么了?慧兰查过了,是真的。限量款,十五万左右,而且有钱不一定买得到。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我们都知道她有金主,就是赵德胜。”
“十五万。” 安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玩味。
“老板娘,你懂时尚。你再看看她的鞋。”
鞋?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一双很普通的白色帆布鞋,确实平平无奇。
“回力的。拼多多五十块钱一双。而且鞋边已经发黄了,说明穿了很久。”
安娜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她美得惊心动魄。
“她还太年轻了,不知道一切命运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用流利的中文念出了这句名言,声音优雅得像是在朗诵诗歌。
“一个背着十五万限量款包的女孩,却穿着五十块钱的脏鞋子。这说明什么?”
我一时没有跟上她的思路:“说明……她虚荣?或者这个包是别人送的?”
“不。”
安娜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说明她贪婪,而且愚蠢。”
“她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卖身钱’,都用来买了那个最显眼的‘门面’。这种女孩,是为了钱才做局的,这毫无疑问。但是……”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那个赵总,我记得你在微信上吐槽过他。说他连部门聚餐都要拿发票去财务报销,连自家车加油都要蹭公司的油卡,是不是?”
“是。他是个著名的铁公鸡。” 我点头。
“那就对了。”
安娜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个刚刚解开谜题的侦探,姿态舒展而惬意。
“一个连奶茶钱都要算计的中年男人,绝对不会自掏腰包花十几万现金,去收买一个愚蠢的棋子。她不过是一个耗材,对他来说,这笔买卖‘不划算’。”
“在中国,这种有点小权力的中年男人,如果想花大钱办私事,又不想自己肉疼,通常只有一个办法……”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直直地刺入我的眼睛。
“……报销。”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别查那个女孩的流水了。” 安娜淡淡地说,“也别查姓赵的私人账户了。那是死胡同。”
“去查查那个男人的报销单。查查公司的‘备用金’。查查最近有没有名目模糊的大额‘咨询费’或者‘采购费’。”
“我赌那个包,是用公款买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次是因为兴奋。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赵德胜那个吝啬鬼,怎么可能自己出十几万?他一定是走了公司的账!只要是走账,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但我随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可是……” 我咬着嘴唇,“赵德胜自己也有皮包公司,何况就算查到了报销单,我们怎么证明那个钱是买包的?他可以把发票做得天衣无缝,比如写成‘技术咨询费’。只有三天了,我们来不及去核实发票的真伪……”
希望刚刚燃起,又被现实浇灭。
三天。哪怕我们知道他是挪用公款,要走完取证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安娜看着我。
她慢慢地合上了那本《玛丽·安托瓦内特》。
“老板娘。” 她轻声说,“你真是个……善良的好人。”
这句夸奖听起来像是一种讽刺。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我本能地想后退。
安娜贴近我的脸。
太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能看到她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惊慌失措的我。
“位高权重的男人,哪有经得起查的?只要有三行字,黎塞留就能吊死任何人。”
“何况,谁说我们要查发票的真伪了?”
“真相?这重要吗?重要的是……观众看到他们‘想看’的真相。”
“我听说中国有个成语,叫‘请君入瓮’。不就是专门为这种时候准备的吗?”
我不懂。
“什么意思?”
安娜的笑容带着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邪气。
“三天,按照正常流程,要查贪污,确实查不出什么名堂。但如果……这件事不仅仅是‘贪污’呢?”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智慧城市,中枢系统,数以亿计的敏感数据。”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一笔不明来源的海外资金,进了竞标公司的账……”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半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我的神智。
技术外泄
“你……你是说……” 我结结巴巴地问,“构,构陷?”
“怎么能叫构陷呢?” 安娜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们只是‘合理怀疑’。毕竟,那个包的钱来路不明,发票名目不清,赵总又刚好在竞标的关键时刻搞掉了技术总监。这难道不值得有关部门‘关心’一下吗?”
“只要那位冯警官,稍微透出一点点风声,只要有一点点‘疑似’流向境外的资金动向……。”
“不需要真的立案。不需要真的证据。只要那把悬在头顶的剑晃一晃……”
安娜的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下面的小鬼,自己就会吓破胆。”
“至于那个赵总,他心里有鬼。只要有一点火星,他那座用谎言堆起来的城堡就会自己炸上天。”
“赵总被捕以后的事情那就不劳你们操心了。只要他被带进去……大陆刑案定罪率99.96%,连我这个‘老外’都知道。剩下的自然有法律的‘公正’来解决。”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但我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可是……这是违法的!而且他不一定有境外账!如果被查出来是假消息,这要把慧兰卷起来的!” 我本能地想要拒绝。
这太疯狂了,这完全超出了我的底线,如果是我自己也就算了,我不能让慧兰也去冒险!
安娜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她突然贴得更近了。
她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我的耳垂上。那温热的气息,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板娘。”
“要是那位冯警官在这儿,就不会问这句话”
“因为,她真的愿意为‘你的’丈夫杀人放火。”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充满了诱惑力。
“那你呢?”
“你之前说,你会为了你老公付出一切。”
“一切是什么?”
“是你的财产?你的生命?”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蓝眼睛像是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了我的胸膛。
“还是……你的良心?你的底线?你的灵魂?”
“别担心”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等林先生平安回家抱着您睡觉的时候,您的良心自然就安稳了,不是吗?”
……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安娜。
她依然微笑着,圣洁,美丽,。
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穿着那件绣着山茶花的和服。
山茶花落的时候,不是一片一片地凋零,而是整朵整朵地断头。
我咬了咬牙。
“好。” 我听见的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我懂了。”
安娜满意地笑了。
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模样,端起茶杯向我致意。
“茶凉了,老板娘,就不送了。”
后来的事儿,是一切尘埃落定后,慧兰告诉我的。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她并没有立刻行动。
她坐在警局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支快没水的签字笔。
“技术外泄……国安……”
她低声重复着惠蓉转述的计划。
很聪明,也很毒辣
就是还有点糙
也难怪,安娜和惠蓉毕竟不是体制内的人。
如果是三天前,她会觉得这简直是胡闹。她是警察,讲究的是证据链,是程序正义。但现在,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怎么查都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赵德胜的账户,她眼里的光慢慢冷了下去。
不过,照着别人的计划干,一贯不是她冯慧兰的风格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是我啊,慧兰。对对,我早回来干活了,都是做牛做马的命啊!哎先不说这些空话了,今晚有没有空?有几条线想跟你聊聊,经侦那边是不是正在搞‘猎狐’专项行动?我手里有个线索,关于咱们市那个智慧城市项目的,有点敏感,可能涉及到……境外。”
“不,不用立案。我只是担心,有些核心算法要是流出去,咱们这几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我给你几个“人儿”,你帮查查,比如这个叫赵德胜的,他名下有几家空壳公司,最近跟几家外资咨询公司的账目往来有点……暧昧。”
暧昧是个好词。
暧昧意味着可查可不查,意味着只要想查,就能查出屎来。
挂了电话,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刘局,是我...最近那个竞标,有情况汇报。我怀疑不仅仅是经济问题,可能有涉外风险……”
那一夜,冯慧兰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手术刀。
她不仅切开了赵德胜的账目,更切开了官场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她不需要证明赵德胜真的卖国,她只需要让每个人都觉得“赵德胜这球停我脚下,我也许会被牵连”。
恐惧。
这才是最高效的行政指令。
【周日·客厅】
聒噪的综艺节目里,几个明星在泥潭里为了抢一个球摔得灰头土脸,罐头笑声每隔几秒钟就从音响里炸出来一次。
“一对Q。”
惠蓉把两张牌甩在茶几上,动作干脆利落。她的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晃眼的白腻。
“我过。”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像是一块海绵。
“管上!对K!” 可儿把牌甩得啪啪响,脸上贴了两条白纸条,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那件宽大的T恤下摆遮住了大腿根,随着身体的晃动,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风景——没穿。
“林锋哥今天手气不行啊,是不是把运气都用在那个听证会上了?”
“去你的。” 我笑着把牌收回来,“要不起。”
窗外的雨停了,茶几上的瓜子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如果你不看新闻,不看公司群里那些疯了一样的传言,你会觉得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的周末晚上。
我手里握着一把烂牌,脑子里却还在回放赵德胜被拖走时的那个眼神。
“老婆。” 我扔出一张红桃,忍不住问道,“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
“嗯?” 惠蓉正在算牌,头也没抬,“什么事?”
“就是赵德胜被带走的时候。” 我皱着眉,“李建国拿出的那个什么‘指定居所监视居住’……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看赵德胜当时的反应,简直比听到判死刑还害怕。那不就是个……软禁吗?甚至不用进看守所,听起来待遇不是更好吗?”
惠蓉放下了手里的牌。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果然是被保护得太好了”的无奈笑意。
“林锋哥。”
抢答的是可儿。她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盘起腿,脸上露出一种混迹江湖的小太妹特有的故作神秘。
“这就是所谓的‘知识的诅咒’。你是工程师,你只看字面意思。但在道上混过的人,听到这几个字,腿都要软。”
“为什么?” 我不解。
“因为看守所是讲法律的地方。” 可儿压低了声音,刻意装得像是在讲恐怖故事,“看守所有监控,有作息时间表。虽然不自由,但你至少是安全的。警察不能随便打你,也不能不让你睡觉。”
“但是,‘指定居所’呢”
可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那就是法外之地。”
“它不受看守所条例的约束。通常就是某个不知名的宾馆,或者郊区的一栋民房。把窗帘一拉,里面发生什么,神仙都不知道。”
“没有律师。没有家属。没有监控。”
“我听以前的一个老板说过。进看守所,最多是蹲着吃馒头。进‘指居’,那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他们可以让你连续七天七夜不睡觉,两班倒地审你;可以让你保持一个姿势站几十个小时;甚至……有些手段,验伤都验不出来。还有些更变态的我就不说了,免得你觉得恶心。”
“很多硬骨头,进了看守所敢跟警察叫板,但只要一听要被‘指居’,立马就尿了裤子。因为在那里,你真的知道……你会死。”
我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原来如此。
赵德胜怕的不是法律,他怕的是那个完全失控的黑箱。
“这招太狠了。” 我看向惠蓉,“也是安娜教的?”
“这倒不是,安娜哪能知道这么细。” 惠蓉笑了笑,剥了一颗葡萄递给我,“这是慧兰的‘杰作’。”
可儿把棒棒糖拿出来,舔了舔嘴唇,一脸崇拜:“说起来,慧兰姐胆子也太大了。让那个实习警员扮国安,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什么扮国安,不要乱说” 惠蓉把牌分好,“谁说他是国安了?建国说的是‘协助的同志’。协助调查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是赵德胜自己心里有鬼,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慧兰这招叫‘借力打力’。”
惠蓉慢条斯理地解释道,“那个黑西装终究只是个幌子,吓唬一下还行。赵德胜是老油条,只要稍微给他点时间反应,他就会发现破绽。”
“所以,必须给他一个让他‘无法思考’的恐惧。”
“慧兰市局汇报的时候,故意把赵德胜那几笔海外资金说得模棱两可,重点强调了‘敏感技术流失风险’。”
“你知道的,体制内最怕什么?最怕背锅。”
“市局一听涉及‘国家安全’和‘敏感技术’,立马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他们不想管,也不敢管,于是顺水推舟,直接上报给了国安部门。”
“国安那边其实也没当回事,毕竟没有实锤。他们只是按照标准流程,给你们大老板打了个问询电话,核实一下情况。”
惠蓉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但这就够了。”
“大老板在现场接了那个电话,脸色大变。再加上那个‘黑西装’一言不发的刻板印象。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在赵德胜那个心里有鬼的大脑里,就完成了逻辑闭环。”
“他担心自己被盯上了。”
“而最后那张‘指定居所令’……” 惠蓉叹了口气,“指居这个东西的恶毒就在于什么都能朝里装,其实只是因为市局不想把赵德胜留自己手上,所以申请了个临时措施。但在赵德胜眼里,那就是一张发往地狱的单程票。”
“他怕自己进去之后,会被当成间谍‘处理’掉,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他宁愿迫不及待的承认贪污,承认构陷,只为了求警察把他带回‘文明世界’的看守所。”
听完这一切,我感觉手里的牌都变得沉重起来。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和赵德胜下棋。
结果,慧兰和安娜直接把棋盘掀了,还在棋盘下面埋了雷。
“太可怕了。” 我喃喃自语。
“是啊。” 惠蓉看着我,眼神温柔却坚定,“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林锋,你只管写你的代码。这些脏活累活,这些看不见的陷阱和刀光剑影……”
她握住我的手。
“交给我们。”
“哎呀,别这么沉重嘛!”可儿这个好奇宝宝又凑过来我这里,“反正赵德胜那个老混蛋这次是彻底完犊子了,所以你们公司到底怎么说的,他真卖技术啊?”
“一半一半吧。” 我苦笑了一下,“安娜说得对,这种位子上的人,没人经得起查。算我们运气好,也算他倒霉,他名下三家皮包公司。过去半年,他通过虚构‘市场推广费’、‘技术咨询费’,套了公司将近一百五十万的资金。这笔钱,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另一部分……”
“另一部分,打给了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而那家公司,正好是我们竞争对手的一个‘白手套’。”
可儿倒吸了一口冷气。
“卧槽?他真卖技术了?”
“卖没卖核心技术,现在还在鉴定。但他把一些开源的代码换个皮,当作独家算法卖给外企骗钱,这事儿是坐实了。” 我摇了摇头,“这在圈子里其实是潜规则,平时没人管。但只要加上‘智慧城市’和‘国家安全’这顶大帽子,那开曼群岛你就说是不是境外吧。”
“总之呢,这个大劫算是过了,不过……”
惠蓉停下了理牌的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老公,虽然计划是慧兰构思的,但思路终究是人家想的,这次我们欠了那个女博士一个人情。”
我抬起头:“安娜?”
“嗯。” 惠蓉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牌背,“我临走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老板娘,我从来不拒绝朋友的求助。因为……我的朋友,也是这么对我的。’”
客厅里的罐头笑声突然显得有些刺耳。
“什么意思?” 可儿眨巴着大眼睛,“她是想让我们请她吃饭吗?”
我嚼着嘴里的哈密瓜,突然觉得有点苦。
“不。” 我沉声说,“她的意思是……我们欠了她一次,就像教父的恩情一样,她早晚会来索取回报的。”
就在这时。
嗡——嗡——
手机响了。
不是我的手机。
是放在茶几中央、被我们当成压牌器的——可儿的备用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00 882 13...
卫星电话?境外号码?
我和惠蓉对视了一眼。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客厅。
“谁啊?” 可儿伸手要去接。
“别动!” 惠蓉低喝一声。
她走过来,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免提键。
“喂?”
[滋滋……电流声……]
“都在吗?”
那个声音。
虽然有些失真,带着那种长途信号特有的金属感和电流杂音,但我还是瞬间听出来了。
“慧兰?”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你在哪?怎么用这个号码?”
“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制止,“别叫名字。我在局里的顶楼。这个线路是我自己搭的跳板,虽然做了加密,但谁知道有没有耳朵在听。有些东西,我不方便写在卷宗里,也不方便在微信上说。但你们必须知道。”
冯慧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调侃的语气。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可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牌掉了一张在地上。
“赵德胜的硬盘。”
“我们在搜查他的私人笔记本时,发现了一个加密分区。这老王八蛋……他想搞死林锋,不仅仅是为了那个项目。”
[滋滋……]
“林锋,你以为他只是为了项目才搞你吗?你太天真了。”
“他的加密文件夹里,有一份关于你们家的完整档案。”
档案?
“不仅仅是你的工作记录。还有惠蓉的网店【月影藏花】的数据、客户名单、进货渠道。有可儿那个工作室的详细地址、甚至还有她以前在漫展上被人偷拍的一些……不好的照片。”
“甚至还有我。”
冯慧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失真的信号里听起来格外渗人。
“他找私家侦探查了我的警校记录。查了我父母的事。他甚至在备注里写了这一条:‘利用警官身份进行控制,问号’。”
“蓉蓉,可儿,我说这次我不去现场你们还觉得我太谨慎,原来人家早把我也算进去了。”
我感觉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他想干什么?!” 我对着手机吼道。
“二次勒索。”冯慧兰的回答毫不犹豫,“他的计划是,先把林锋从技术总监的位置上搞下来,让你们失去经济来源。然后,拿着这些所谓的‘淫乱证据’,逼你们就范。或者是为了钱,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变态的满足感。后面会发生什么,林锋你可能不熟,我们三可太清楚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和赵德胜打一场职场战争。
但我错了。
这是一场生存战争。
如果不是安娜那招“移祸江东”直接把他送进了监狱,如果真的让他得逞了……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失去了工作的我,被曝光了隐私的惠蓉,被威胁的可儿和慧兰
这个家会瞬间崩塌成废墟。
原来,在他笑着拍我肩膀的时候,在他给我递烟的时候,他一直像一条毒蛇一样,盘踞在暗处,窥视着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他不仅仅是想毁了我的工作,他是想把我,把我们整个家庭也变成他敲诈勒索的提款机。
“那些数据呢?” 惠蓉的声音在发抖,但还算镇定,“慧兰,那些数据现在在哪?”
“没了。”
冯慧兰的声音很平静。
“我做过手脚了。物理损坏,神仙也复原不了。官方的说法是‘嫌疑人在被捕前进行了破坏’。”
“慧兰!” 我急了,“你这是湮灭证据!如果被查出来……”
“林锋。”
她打断了我。
“我是不是这个家的一员?”
我愣住了:“当然是。”
“那就行了。”
“如果我不把它删了,这些东西就会作为‘涉案证据’被封存,甚至被移交给国安去审查赵德胜的社会关系。你觉得,我会让那帮衣冠楚楚的玩意儿看到惠蓉的网店?看到可儿的照片?看到咱们几个……那种关系?”
我沉默了。
是啊。如果那些东西见了光,就算赵德胜倒了,我们也完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反正,我这辈子能护住的人,本来就不多了”
“谢谢。” 我低声说。
“少废话。还有个事儿。”
冯慧兰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阴沉。
“你们还记得上次那个温泉山庄吗?还有我和林锋上次去的那个艺术展?”
“记得。”
“也被拍了。”
“什么?!” 可儿惊叫起来,“云哥那个山庄不是会员制的私密山庄吗?怎么会被拍?”
“哼。私密个屁。” 冯慧兰骂了一句,“有些照片的角度,只有内部工作人员才能拍到。老熊他们是越发不长进了,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
“这事儿没完。”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等我忙完这阵子,我亲自去找他们喝茶。敢动我家人,我就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我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脸上那种嗜血的表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电流声突然变大了,冯慧兰似乎换了个姿势,或者走到了一个风更大的地方。
“关于那个安娜。”
“赵德胜那个硬盘里,还有一个文件夹。是关于她的。”
“安娜?” 惠蓉有些惊讶,“赵德胜还认识她?”
“因为他在那次艺术展上,看到安娜主动跟我们搭讪。”
冯慧兰冷笑,“那个老色鬼,以为安娜是林锋的什么‘特殊客户’或者是情妇。他想找安娜的黑料,用来攻击林锋。所以,他也让私家侦探去摸了安娜的底。”
“结果呢?” 我忍不住问。
“结果……摸到了一个漂亮的无底洞。”
冯慧兰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
“那个女人的简历现在我手上,啧啧,是真的精彩。日俄混血,索邦大学双学位,父亲是个小企业社长,母亲是苏俄工程师的女儿。加上那副出类拔萃的外貌,她从小就是个发光的明珠,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这些都是公开的信息,很好查。但是……”
“那个私家侦探也翻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她还真是个‘公交车’。”
这个词从冯慧兰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度的违和感。
“什么意思?” 我没听懂。
“就是字面意思。她的私生活……乱得超乎想象。而且不挑食。从大学教授,到流浪画家,甚至还有卡车司机。只要她感兴趣,她就会睡。”
“这就很奇怪了。这种身份和智商的女人,居然生冷不忌?而且……”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说的是……好几个跟她有过关系的男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那个流浪画家,还挺有才的,现在在精神病院画圈圈。卡车司机,为了她去抢劫,进了监狱。还有一个伊斯坦布尔的富商,跟她交往一个月,突然发疯烧了自己的别墅……”
“虽然现在还没人死,但这太多巧合了。”
“赵德胜在那个文件的最后,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是说……她是故意的?她是黑寡妇?”可儿吓得抱紧了靠枕。
“不。”
慧兰否定了
“如果是黑寡妇,那是为了钱,为了命。但安娜……她什么都没拿走。那些男人出事后,她的生活照旧,继续去下一个城市读她的书,喝她的茶。”
我感觉头皮发麻。
一个温文尔雅的留学生。
一个私生活混乱、总是伴随着灾难和疯狂的“魔女”。
而现在,这个魔女帮了我们。
“赵德胜虽然是个混蛋,但他看人的眼光还是很毒的。” 冯慧兰叹了口气,“他想搞死你,但他看不懂安娜。结果呢?安娜动动嘴皮子,甚至都没出面,就让他万劫不复了。”
“这也是偶然吗?”
“惠蓉,你那天去送货,真的是偶然吗?安娜那天刚好在家,真的是偶然吗?”
“她订货挺频繁的,不过我之前确实没亲自去送过货.....”惠蓉迟疑着说道
“她身上,偶然太多了。”
“我当了十多年刑警,最不相信的就是偶然。”
[滋滋……]
信号开始变得极不稳定。
“总之……这次她帮了大忙。这份人情,我们赖不掉。”
“我自己也查了一下,她在我们这儿倒是深居简出,不过金子永远都发光,就这么几个月,已经有人传她的花边了。
“林锋,做好准备吧,她一定还会来找我们的。”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只有可儿手里那把瓜子,不知什么时候撒了一地。
“老公。”
惠蓉的声音很轻。
“你说……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敲那扇门,如果没有去找安娜。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
“我会身败名裂,会失去工作。按照慧兰说的,也许……这个家会被赵德胜拆散。”
“是啊。”惠蓉叹了口气,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所以,哪怕她是个吃人的黑洞……至少现在,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魔鬼。”
她凝视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一切命运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处,那个昏暗的茶室里,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也许读完了茨威格,同样在凝视着窗外
而且,她一定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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