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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沁荷香(农村妈妈的逆袭)】(6-10)
作者:罗惊天
第6章 日常与烦恼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淌过。
周雨荷在菜市场那份保洁的工作,算是正式上手了。
她天生就是个勤快人,以前在乡下操持家务、下地干活,样样都是一把好手,这点打扫卫生的活儿对她来说,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菜市场的环境,确实比她想象的还要差些。
每天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起那么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周雨荷就得从那张硬板床上爬起来。
出租屋里光线不好,她摸索着穿好衣服,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怕吵醒还在客厅单人床上睡得正沉的儿子刘波。
简单洗漱过后,她便提着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的、一个装着凉白开的旧水壶,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又小心翼翼地带上。
她们母子俩租住的这栋楼,是典型的城中村自建房,一楼开了个不小的小卖店,从二楼往上,一共八层,密密麻麻地隔出了许多个单间出租。
她们住在七楼,虽然高是高了点,每天上下楼梯累得慌,但好在租金便宜,采光也还算过得去。
周雨荷借着清晨这点光亮,扶着冰凉的水泥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又窄又陡,每一层都堆放着些邻居家的杂物。
清晨的楼道里格外安静,只有她自己下楼时那轻微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偶尔能听到楼上或楼下传来几声模糊的咳嗽,或是某个早起的人家锅碗瓢盆碰撞的细碎声响。
好不容易从七楼下到一楼,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一楼是临街的门面房,除了那个小卖店以外,旁边还挨着一间门脸不大的理发店,卷闸门此刻还紧紧地拉着。
小卖店倒是已经开了门,一个四十来岁、身材有些微微发福的女人,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清扫着什么。
那女人看见自己从楼梯口出来,便很自然地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广东话朝她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啊,妹子,这么早就去上班啊?”
周雨荷来深圳这段日子,多少也接触了些本地人,广东话虽然说不利索,但这种简单的问候,她还是勉强能听懂个大概意思的。
她连忙停下脚步,朝着那女人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却友善的微笑,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早……早上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广东话回应,只能用自己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含糊地应付过去。
那老板娘似乎也习惯了跟这些外来租客打交道,见她回应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地忙活起手里的活计。
周雨荷这才松了口气,紧了紧手里的旧水壶,快步走出了楼道口,汇入街道上逐渐多起来的、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匆匆往菜市场赶。
清晨的菜市场,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子宿夜未散的鱼腥味、烂菜叶的酸腐味,以及各种家禽牲畜留下的骚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周雨荷刚开始几天,闻着这味儿,胃里总是翻江倒海地难受,好几次差点当场吐出来。
可日子久了,许是嗅觉也变得麻木了,她竟然也渐渐习惯了。
她的工作,就是清扫整个菜市场。
从东头到西头,几十个摊位,无数人踩踏过的地面,犄角旮旯里塞满的垃圾,还有那几个气味熏天的公共厕所,都是她的“战场”。
她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干净的工作服,拿起扫帚、簸箕、拖把,从市场入口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
地上的烂菜叶、塑料袋、烟头、动物内脏的碎屑……她都仔细地扫进簸箕,再倒进大垃圾桶。
遇到黏在地上的污渍,她就用小铲子一点点刮掉,再用拖把使劲来回擦拭。
那些卖水产的摊位附近,地面总是湿滑油腻,混着鱼鳞和血水,她也得耐着性子一遍遍冲洗,直到露出水泥地本来的颜色。
这份活计,又脏又累,而且没什么技术含量,说出去也不体面。 但周雨荷却干得一丝不苟,她把这当成一份正经的差事,是她和儿子在深圳能暂时安稳度日的依靠。
也正因她这种态度,让她短短几天就在摊贩中积攒起较好的口碑,人人都知道菜市场里来了个勤快的清洁工。
每当她把一片狼藉的区域打扫得干干净净,看着摊主们陆续进来,在清爽的环境里开始一天的生意,她心里也会有那么一丝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满足感。
与周雨荷的默默劳作相对应的,是儿子刘波在“中天物流”按部就班的工作。
物流园区的活儿,多是体力劳动,分拣、搬运、装卸,一天下来,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最初几天,刘波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几乎是沾床就睡,连晚饭都没什么胃口。
但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恢复也快,一个多星期过去,他也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只是眉宇间那股子初来深圳时的兴奋劲儿,已经被日复一日的辛劳磨平了不少。
这天傍晚,刘波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出租屋。
周雨荷还在厨房里忙活着晚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和油烟机“嗡嗡”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刘波径直走进那间狭小的卫生间,胡乱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T恤和短裤,感觉身上的黏腻和疲惫稍稍去了一些。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墙角那个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指针都有些不准的旧式体重秤旁,心里琢磨着自己这几天累死累活的,是不是该瘦了点。
他赤着脚踩了上去,那体重秤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刘波低头看着指针晃晃悠悠地指向一个数字,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搞什么啊……”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嘟囔了一句,从体重秤上下来,又晃了晃,重新站了上去。
指针依旧停在那个让他有些郁闷的位置——差一点点就到了一百二十斤! 刘波心里“咯噔”一下。
他身高也就一米六五,这还是往宽了报的,实际上可能也就一米六三、六四的样子,这基因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明明他老爹年轻时候也算俊俏,妈妈周雨荷那高挑的个子、清秀的长相,结果他是两个人身上一点儿都没能继承到。
听自己母亲说,小时候自己长得也好看,结果生了一场怪病,躺在床上10多天,等好了后长相就开始有些变样了。
来深圳之前,他的体重是一百一十五斤,对于他这个身高来说,已经不算是轻了。
可这才来了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星期的光景,天天在物流园里累得像条狗,体重非但没掉,反而还张了一点?
他看着体重秤上的数字,再低头捏了捏自己腰间已经微微凸起、能捏起一小把的软肉,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了几分。
这要是再胖下去,自己可真就成一个小胖墩了!
本来长得就不怎么样,再一身肥肉,那还能看吗?
就在这时,周雨荷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儿子站在体重秤旁,便随口问了一句:
“小波,称体重呢?瘦了没?”
刘波没好气地从体重秤上跳下来,指着那指针说道:
“瘦什么瘦啊!妈,你看看,都快一百二了!我这天天干那么多活,怎么还胖了呢?”
周雨荷放下菜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有些不解地说道:
“是涨了点。不过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是干体力活,吃得多,长点肉也正常。”
刘波听了这话,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母亲身上。
他妈周雨荷的身高,他记得清清楚楚,一米七二,这在她们那个年纪的农村女人里,绝对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至于体重,上次他妈不知道在哪里称过一次,回来随口提了一句,好像是一百一十五斤左右。
一米七二的身高,一百一十五斤的体重,这身材,简直就是衣服架子。 刘波看着母亲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虽然穿着宽大的家常衣裤、却依然能看出窈窕轮廓的身形,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股子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他妈怎么就能长那么好?
他模模糊糊地听他妈以前说起过,他外公外婆的身材也都不矮,算是他们村里比较高大健壮的人。
周雨荷是她父母快四十岁的时候才好不容易得来的闺女,算是老来得子,自然是宝贝得不行。
从小到大,虽然家里条件也算不上多富裕,但在吃食上,外公外婆是从来没亏待过她这个独生女的,什么肉啊、蛋啊、牛奶啊,只要能弄到的,都紧着她吃。
许是就因为从小营养好,底子打得牢,周雨荷这身材才会发育得这般出挑,即便现在快四十岁了,又常年操劳,那身段依旧保持得很好,不像村里其他那些同龄的女人,不是早早发福变得臃肿不堪,就是被生活磋磨得干瘦蜡黄。
“肯定是公司食堂的伙食太好了!”
刘波没好气地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将体重上涨的锅甩给了公司食堂。 “天天大鱼大肉的,油水又足,能不胖吗?”
周雨荷闻言,只是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去端汤。在她看来,儿子能吃是福,年轻轻的,多吃点长点肉也没什么不好。
刘波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股子郁闷劲儿还是没消。
他琢磨着,等发了工资,自己是不是也该去买点什么减肥茶喝喝? 不然照这个趋势下去,他可真就没脸见人了。
菜市场,依旧是那副喧嚣热闹、人声鼎沸的模样。
靠近市场西头的一个蔬菜摊位后面,摊主杨浩正歪歪扭扭地靠在一张吱吱作响的竹制躺椅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掐来的草棍,眯缝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手里的鸡毛掸子,驱赶着那些不知疲倦、总想往他那些水灵灵的青菜上落的绿头苍蝇。
杨浩今年四十二岁,早些年离了婚,孩子跟了前妻,他就一直一个人过。 凭着这个位置还算不错的菜摊,加上他脑子活络,为人也还算实在,不缺斤短两,回头客不少,这几年生意做得还算红火,手底下也攒了些积蓄。
在城中村里,他也算是过得比较舒坦自在的那一拨人了。
吃喝不愁,闲下来的时候还能跟几个老哥们凑一起打打小牌,喝点小酒,日子倒也逍遥。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女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常常会觉得孤单,琢磨着是不是该再找个伴儿,好好过日子。
市场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剁肉声、鸡鸭的聒噪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市井交响曲。
杨浩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喧闹中的安逸。
就在他快要被这午后的燥热和单调的苍蝇驱赶工作催得昏昏欲睡时,一个身影默默地走到了他的摊位前面。
那人拎着一个半旧的塑料垃圾桶,手里拿着一把磨秃了毛的扫帚,看样子是来清扫垃圾的。
杨浩起初并没太在意,菜市场嘛,隔三差五就会换几个打扫卫生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手脚不利索的老头老太太,或者是些刚从乡下来的、看着就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象征性地把翘在躺椅扶手上的二郎腿往回收了收,免得挡了人家干活的路。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开始默默地清扫杨浩摊位前散落的烂菜叶、废弃的塑料袋以及一些顾客随手丢弃的果皮纸屑。
“唰啦……唰啦……”
扫帚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杨浩被这声音扰得有些心烦,不由得睁开眼,不耐烦地朝那人瞥了一眼。这一瞥,他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似的,再也挪不开了。
只见那扫地的,是个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颜色也显得格外暗沉的旧式样的确良短袖衬衫。
那料子一看就是最不值钱的那种,薄薄的,没什么质感,领口的地方似乎还有些被汗水浸透后留下的淡黄色印渍。
衬衫的下摆胡乱地塞在一条深灰色的劳动布长裤里,那裤子松松垮垮的,既不合身,也看不出任何版型,只是简单地将两条腿包裹在里面。
裤脚因为有些长,随意地向上卷起了一小截,露出了一点点脚踝的皮肤,下方则是一双黑色的、最常见的那种平底胶鞋,鞋面上沾着些许灰尘和几点湿漉漉的泥印。
这一身打扮,怎么说呢?
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老土。
在这个处处讲究光鲜亮丽的深圳,这样一身行头,无疑是与周围那些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们格格不入的,甚至比市场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卖菜大妈穿得还要不如。
杨浩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心里暗自嘀咕,这又是从哪个穷乡僻壤跑出来的?穿得这么寒酸。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继续跟那些苍蝇作斗争的时候,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在那女人微微低着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女人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飞快地朝杨浩这边瞥了一眼,然后又迅速地垂下了眼帘,继续专注地清扫着地上的垃圾。
就这短短的一瞥,却让杨浩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女人的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因为炎热的天气和持续的劳作,她的额头上、鼻尖上,甚至下巴颏上,都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像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水。
有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不听话地黏在她光洁但略显暗黄的额角和脸颊旁。
乍一看去,这女人确实算不上年轻了。
眼角似乎能看到一些细细的纹路,皮肤也因为缺乏保养和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不那么白皙细腻。
加上她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和这身老土的装扮,确实给人一种略显苍老、饱经风霜的感觉,说她四十多岁,恐怕都有人信。
然而,杨浩的眼神却毒辣得很。
他做生意迎来送往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看人也自有他的一套。
他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张被汗水和疲惫稍稍掩盖了光彩的脸庞,心里却是不由得“啧”了一声。
这女人的五官底子,生得是真好!
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双形状极是漂亮的杏核眼,双眼皮的褶皱清晰而自然。
她的睫毛算不上特别纤长浓密,但却根根分明,微微向上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此刻,因为低头专注着手里的活计,那双眼睛里的光彩有些黯淡,但杨浩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她偶尔抬眼的瞬间,那眼底深处仿佛藏着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干净、温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与纯粹。
鼻梁不算特别高挺,但却小巧而挺直,鼻翼的弧度也恰到好处,没有半分粗陋之感。
嘴唇的形状更是生得丰润美好,唇珠明显,唇线清晰,虽然此刻因为干渴而显得有些起皮,颜色也略显苍白,但杨浩几乎可以想象,若是涂上一点口脂,那该是怎样一双诱人的菱唇。
这一细看之下,那股子初见的“老气”和“沧桑”感,竟然奇迹般地淡去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然去雕饰的清秀与水灵。
她就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路边、蒙上了厚厚尘土的美玉,只需要一点点清水轻轻擦拭,便能瞬间焕发出令人心惊的、内敛而温润的光彩。
杨浩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他的视线,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从那张素净却耐看的脸上,缓缓地向下滑去,落在了女人的身段上。
这一看,杨浩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扼住了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惊艳与炙热! 我的乖乖!这……这女人的身条简直是绝了!
虽然那件洗得发白、样式老土的旧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既不修身也不显腰,但依旧难以完全掩盖住她那异常出众的骨架和那近乎完美的身体比例。
她的肩膀并不算特别窄,但却生得十分平直,没有丝毫溜肩或驼背的迹象,往下是明显收束的腰肢。
即便是隔着那层宽松的布料,杨浩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衣衫之下,必然是一段纤细却不显得过分干瘦的、柔韧有力的腰身。
当她弯下腰去,将扫拢的垃圾撮进簸箕里时,那本就塞得不怎么牢靠的衬衫下摆,会从那条同样松垮的裤腰里稍稍滑脱出来一小截,露出一小段在略显昏暗的市场光线下依旧显得白皙细腻的腰部皮肤。
那皮肤在汗水的浸润下,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紧致而富有弹性,看得杨浩喉咙一阵发干。
在那略显松弛的腰肢下方,臀部的轮廓依旧可观。
尽管那条毫无美感可言的深灰色劳动布长裤是那么的宽大、那么的缺乏剪裁,但依旧无法完全遮掩住她那两瓣臀肉。
随着她每一次弯腰、起身、转身的动作,裤子的布料便会紧紧地绷在上面,勾勒出一个成熟女性独有的轮廓——那并非是少女般紧致上翘的完美线条,而是经过了生育和岁月沉淀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松弛与沉甸甸的饱满。
这种未经雕琢的、属于母亲辈的温润体态,反而透出一种更接地气、充满烟火气的原始吸引力。
杨浩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了一般,死死地盯在那随着女人动作而微微晃动的、被粗布包裹的浑圆之上,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小腹处升起一股熟悉的燥热。
最让杨浩几乎要瞪直了眼睛、挪不开视线的,是那双腿!那双被包裹在毫无美感的深色长裤之下的腿!
那条劳动布长裤是那么的普通,那么的粗糙,甚至可以说是丑陋,但它却丝毫没能遮掩住这双腿惊人的修长与完美的比例。
从女人弯腰时,裤管被向上拉伸、紧紧绷在小腿肚和大腿上的弧度,到她直起身时,裤腿自然垂落、依旧显得笔直修长的线条,都无声地昭示着这双腿的卓越不凡。
杨浩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在脑海中勾勒出,若是褪去那层碍眼的、土气的布料的束缚,会是怎样的一双腿。
那并非是少女般毫无瑕疵、紧实光滑的肌肤,常年的劳作或许已让大腿内侧的软肉略显松弛,肌肉的线条也是干活打磨出的实用模样,而非精心锻炼出的健美。
但即便如此,那份天生的、从脚踝一路延伸至大腿根的修长比例,是任何岁月和辛劳都无法夺走的。
正是这份出众的骨架,让她即便穿着最土气的裤子,走起路来也自有一股别样的风姿,在菜市场这一众为生计奔波的女人中,显得鹤立鸡群。
这女人的个子也很高挑,杨浩目测了一下,至少也得有一米七出头。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即便是在干着市场里最脏最累的活儿,那挺拔的身姿也透着一股子与周围那些弯腰驼背、为生计奔波的摊贩们截然不同的气场。
这等身材,这等比例,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是那种天生的、完美的衣裳架子!
只可惜,如此一块美玉,如此一副堪称顶级的身段,却偏偏被这一身不合时宜的、土得掉渣的衣衫给死死地掩盖和糟蹋了。
若不是像他杨浩这般眼光毒辣、又恰好留神细看,恐怕根本就无法发现这粗布陋衣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令人心旌摇荡的惊艳本钱!
杨浩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地攥住了,呼吸都跟着变得有些急促和粗重起来。
他活了这四十多年,形形色色的女人也算是见得多了,年轻漂亮的、风骚妖娆的、温婉贤淑的……什么样的没有?
可眼前这个穿着一身土气衣裳、默默打扫着垃圾的女人,却像是一块巨大的、充满了致命吸引力的磁石,将他的目光、他的心神,都牢牢地吸附了过去。
他看得口干舌燥,心里像是被无数只小猫用带着倒钩的爪子在轻轻地抓挠一般,痒痒的,麻麻的,甚至专注得有些失态,手里那把原本用来驱赶苍蝇的鸡毛掸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肮脏的地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女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杨浩那几乎要将她吞噬掉的炙热目光,依旧低着头,专注而认真地清扫着他摊位前的每一片菜叶,每一块果皮。
她的动作非常麻利,扫帚在她手中运用自如,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垃圾被她轻巧而迅速地归拢到一起,然后用簸箕干净利落地撮起,再转身精准地倒入身后那个半旧的塑料垃圾桶里。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和多余,显然是常年干惯了活计的。
虽然干的是市场里最脏、最累、最不起眼的活儿,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子利落和干劲,丝毫不见半分懒散和敷衍。
汗水不断地从她的额头渗出,沿着她略显清瘦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胸前那件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的旧衬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也只是偶尔抬起胳膊,用手背随意地擦拭一下脸上的汗珠,便又继续埋头苦干,仿佛周围的喧嚣、污秽以及那道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灼热视线,都与她全然无关。
阳光透过菜市场顶棚那些破了洞的塑料布,斑斑驳驳地洒落在她微微弓着的脊背和不停挥动的胳膊上,在她身上形成一片片跳跃的光点。
看着她弯腰劳作的勤恳身影,杨浩的脑子里竟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这哪里像是在扫垃圾啊,这分明就像是一位不小心落入了凡尘、却依旧保持着纯净与勤劳本性的仙子,正在一丝不苟地打理着自己那片虽然贫瘠、却充满了生机的田园。
那份专注,那份认真,那份任劳任怨、不辞辛劳的劲头,再配上她那虽然朴素、未经打扮却难掩清秀底色的脸庞,以及那副被土气衣衫重重掩盖、却依旧能顽强地透出几分惊人轮廓的绝佳身材。
杨浩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特别吸引他的味道。 那是一种脚踏实地的贤惠,一种能将平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红红火火的踏实感。
她不像那些年轻妖艳的女人,虚荣浮躁,满脑子都是吃喝玩乐;也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女人,娇气矜贵,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她身上有股子实实在在的烟火气,有股子能扛起生活的坚韧劲儿。 这不就是自己这些年来,在夜深人静时,在酒酣耳热后,在每一个感到孤单寂寞的瞬间,内心深处一直默默渴望着的那种女人吗?
能干、实在、不娇气,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觉得安稳。
要是……要是能有这么一个女人陪在自己身边,给自己洗衣做饭,给自己生儿育女,一起搭伙过日子,那该是多美的一桩事儿啊!
杨浩越想,心里越是火热,越想,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就跳得越是厉害。
他看着那女人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惊艳、好奇,渐渐转变成了更加炽烈、更加充满了渴望和占有欲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那颗因为离婚而变得有些麻木和冰冷的心,似乎在这一刻,因为这个默默无闻、穿着土气的扫地女人,而重新燃烧了起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激情。
自从那天之后,杨浩的心思,十有八九都落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上。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百无聊赖地躺在竹椅上打盹,或是跟隔壁摊位的老哥们插科打诨。
他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也总是忍不住往市场里那些保洁员们常出没的角落瞟。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向周围的人打听起这个女人来。
“哎,老王,跟你打听个事儿。”
这天中午,趁着市场里人少,杨浩凑到隔壁卖干货的老王摊位前,递过去一支烟,故作随意地问道:
“咱们市场新来的那个扫地的,高高个儿,长得还挺周正那个,你晓得不?叫啥名啊?哪里人啊?”
老王接过烟,点上,眯着眼睛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想了想说道: “哦,你说那个啊,好像是叫……叫什么雨荷来着?对,周雨荷!听口音像是外地过来的,来市场干活也有那么些天了。”
“周雨荷……”
杨浩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跟那女人的气质还挺搭,温温柔柔的,带着点诗情画意。
他又向其他几个相熟的摊贩打听。
市场里的人,嘴巴都杂,东家长李家短的,没什么秘密。
没过两天,关于周雨荷的一些基本情况,杨浩也就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知道了这个名叫周雨荷的女人,确实是刚从外地来深圳不久,是跟着她儿子一起来的。
人看着老实本分,干活也确实没得说,手脚麻利,不怕脏不怕累,市场里那些最难打理的卫生死角,都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市场管理处那个出了名难伺候的李福,私下里都对她赞不绝口,说找了这么个能干的保洁员,省了他不少心。
摊贩们对她的印象也都不错,都说这女人话不多,但人实在,干活也踏实。
这些信息,无疑让杨浩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在他看来,周雨荷这种女人,简直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宝贝。 长得不赖,身材更是没话说,关键是还这么能干、这么贤惠,这不就是他杨浩做梦都想要的婆姨吗?
要是能把这样的女人娶回家,那日子过得该有多舒坦!
这个念头一旦在他心里扎了根,就像雨后的春笋一般,蹭蹭地往上冒,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杨浩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为了追隔壁村的俏寡妇,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人家的影子。
于是,他又开始更细致地打听起来,这次,他想知道的,是周雨荷的家庭情况,尤其是……她男人。
但人家毕竟才过来不久,更详细的情况周围人就一问三不知了,这让杨浩心底有些着急,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于是乎他打算亲自出手了。
第7章 帮助
菜市场的午后,总是带着一股子散漫的疲惫。
喧嚣了一整个上午的摊贩们,大多都有些蔫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或是靠在自家的摊位后面打个盹。
周雨荷的工作,也到了最累人的时候。
各个摊位前都积攒了不少垃圾,需要她一处一处地去清理。
吃过从自家带的饭后,周雨荷拖着那个半人多高、装得满满当当的绿色大垃圾桶,往市场后巷的垃圾堆放点走。
由于垃圾桶里的东西装得太满了,各种烂菜叶、鱼内脏、果皮混杂着污水,又沉又重。
走到一处略有坡度的路面时,垃圾桶的一个轮子不巧卡进了水泥地的一道裂缝里,任凭周雨荷怎么使劲,那桶都纹丝不动。
她憋红了脸,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试图将那沉重的垃圾桶从裂缝里推出来。
可她的力气毕竟有限,试了好几次,垃圾桶只是在原地晃了晃,依旧牢牢地卡着。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她累得直喘粗气,心里有些发愁。
这要是耽误久了,后面还有好几处地方的垃圾等着她去清理呢。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有些憨厚的男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妹子,需要帮忙不?”
周雨荷闻声抬起头,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善意的笑容。
这男人她有点印象,好像也是菜市场里头的人,平时见过几次面打过几次招呼。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肚子有些微微凸起,相貌平平,是那种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模样。
“不……不用了,大哥,谢谢你。”
周雨荷连忙摆了摆手,她不想麻烦别人,更何况……她看了一眼那满是污水的垃圾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桶太脏了,别再弄脏了你的手。”
可那中年男人却像是没听到她的推辞似的,哈哈一笑,迈开步子就走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走到垃圾桶的另一边,双手往那沾满了油污的桶沿上一搭,对着周雨荷说道:
“来,妹子,咱俩一块儿使劲,一、二、三!”
随着他一声号子,一股大力传来,周雨荷也赶紧跟着用力一推。那原本纹丝不动的垃圾桶,竟被两人合力,硬生生地从裂缝里给抬了出来。
“好了!”
中年男人拍了拍手,又很自然地接过了周雨荷手中的推杆,说道: “我来吧,这玩意儿沉,你一个女人家推着费劲,我帮你推到后巷去。” 说着,他便毫不嫌弃地推着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轻轻松松地朝着后巷走去。周雨荷愣了一下,随即赶紧跟了上去,嘴里不停地说道:
“谢谢大哥!真是太麻烦你了!这怎么好意思……”
“嗨!有啥不好意思的!”
那中年男人将垃圾桶推到指定的堆放点码好,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周雨荷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他看着周雨荷,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热情,但周雨荷却总觉得,在他那看似憨厚的笑容之下,那双眼睛在打量自己时,似乎总带着点别的什么意味,那种眼神让她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上了一样,很不自在。
“大家都是在这一个市场里混饭吃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帮个忙,那不是应该的嘛!”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显得很是豪爽。他顿了顿,又主动介绍起自己来: “我叫杨浩,就在前面那一片卖菜,不过你应该不怎么认识我。妹子你是刚来不久吧?”
“嗯,我叫周雨荷,是刚来没多久。”
见对方这么热情,周雨荷也不好太过冷淡,只能有些拘谨地回答道。 “周雨荷……好名字,好名字!”
杨浩咂摸着这个名字,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以后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到我摊子那儿吱一声,别客气!” “哎,好的好的,谢谢杨大哥。”
周雨荷连忙道谢。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杨浩便又乐呵呵地回自己的菜摊去了。周雨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对这个热情的菜摊老板,还是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
这件事,周雨荷起初并没太往心里去。
可人家毕竟是实实在在地帮了她一个大忙,她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思来想去,她决定下班后,到杨浩的菜摊上买点菜,也算是投桃报李,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
傍晚时分,市场里的人渐渐散去,周雨荷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她脱下那身脏兮兮的工作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在厕所洗手台前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脸,这才拎着个布袋子,朝着杨浩的菜摊走去。
杨浩正准备收摊,远远地看见周雨荷朝自己这边走来,那双原本有些懒散的眼睛,瞬间就迸发出一道亮得惊人的光芒。
他几乎是立刻从躺椅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就迎了上去。
“哎呀!是雨荷妹子啊!怎么着,下班了?这是准备买点菜回家做饭?” 杨浩的声音洪亮,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头,让周雨荷都有些招架不住。 “嗯……杨大哥,我……我想买点菜。”
周雨荷被他这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太自在,只能小声地应道。 “今天下午,真是谢谢你了。”
“嗨!多大点事儿啊!还记着呢!跟哥还客气这个!”
杨浩大手一挥,显得格外不以为意。他热情地将周雨荷引到自己的菜摊前,指着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蔬菜,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起来。
“妹子,你看看,想吃点啥?哥这菜,你放心,绝对是这市场里最新鲜的!你看这黄瓜,顶花带刺的,脆着呢!还有这豆角,一掐都能出水……”
杨浩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周雨荷的身上,那目光炙热得,几乎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周雨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下头,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蔬菜上,假装认真地挑选着。
她弯下腰,伸手去拿一根看起来还不错的茄子。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站在她身后的杨浩,看得眼睛都直了。
从杨浩这个角度看过去,周雨荷弯着腰,整个身体的曲线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件半旧的棉布衬衫,因为弯腰的动作,在她的背部紧紧地绷起,勾勒出她那虽然纤瘦、却因常年劳作而显得十分苗条的背部线条。
而最让杨浩血脉偾张的,是那被包裹在深色长裤下的臀部。
那条裤子虽然样式老土,面料也粗糙,但此刻却因为她弯腰的姿势,而被绷得紧紧的,将臀部的轮廓清晰无比地凸显了出来。
那并非是丰腴饱满的蜜桃形状,细看之下,甚至因为常年的辛劳和岁月的流逝,显得有些不够圆润,略微干瘪,早已不复年轻时的紧实挺翘。
然而,正是这份算不上完美的、带着真实生活气息的曲线,再配上她弯腰时那纤细的腰肢,反而对杨浩这种男人,产生了一种更直接、更粗俗的刺激。
他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发干,小腹处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邪火。 他的目光,像带了钩子一样,黏在那片并不完美却依旧诱人的曲线上,露骨而又贪婪,恨不得能用眼神将那层碍事的粗布给直接剥掉。
周雨荷对身后那道猥琐的目光毫无所觉,她认真地挑选着蔬菜,脑子里只想着赶紧买完菜就走。
她挑了一根茄子,又拿了两个西红柿和黄瓜,递给杨浩,说道: “杨大哥,就这些吧,你帮我称一下。”
“就买这么点哪够吃啊!”
杨浩回过神来,接过周雨荷递过来的蔬菜,嘴上却是不停地说道。 “来来来,妹子,今天哥做主,送你点!”
说着,他也不等周雨荷反应,便又手脚麻利地从菜摊上抓了两根又大又紫的茄子,又拿了好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一股脑地就要往周雨荷的布袋子里塞。
“哎!杨大哥!这可使不得!我不能要!”
周雨荷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挡。她本来就是想买点菜感谢一下人家的,这要是再白拿人家的东西,那成什么了?
“拿着!必须拿着!”
杨浩却是不由分说,态度强硬得很。
“你帮哥照顾生意,哥送你点菜,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嘛!再说了,这天儿热,这些菜放一晚上也就不新鲜了,你拿回去吃了,也总比烂在摊子上强!你要是不拿着,就是看不起你杨哥!”
杨浩一边说,一边硬是把那些菜塞进了周雨荷的布袋里,把那原本瘪瘪的布袋撑得鼓鼓囊囊的。
周雨荷推辞不过,见对方如此热情,再拒绝下去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她只能红着脸,有些无奈地收下了那些菜。
她原本是想付钱感谢人家的帮忙,结果倒好,反倒又欠了人家一个不小的人情,这让她心里尴尬又别扭,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
“那……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杨大哥。”
她拎着那沉甸甸的一袋子菜,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嗨!客气啥!以后想吃啥菜,尽管来哥这儿拿!别跟哥见外!” 杨浩拍着胸脯,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周雨荷不敢再多待,匆匆付了自己挑选的那几样菜的钱,便拎着那袋子分量十足的蔬菜,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杨浩的菜摊。
她心里暗自决定,以后,还是尽量离这个过分热情的菜摊老板远一点吧。 她总觉得,这无事献殷勤的背后,似乎藏着些什么让她感到不安的东西。 自己一个外地来的女人,无亲无故的,还是少招惹这些是非为好。 另一边,杨浩看着周雨荷拎着那袋被他硬塞满了蔬菜的布袋,略显仓皇地消失在市场的拐角处,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在他看来,自己这番操作,简直是天衣无缝。
先是英雄救美般地帮她推了那沉重的垃圾桶,展现了自己的热心;接着又在她来买菜时,不由分说地送上一大堆新鲜蔬菜,彰显了自己的大方和豪爽。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杨浩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个名叫周雨荷的女人,现在心里肯定对他充满了感激。
就算她是个再怎么老实本分的女人,也架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善意的“恩惠”。
退一万步说,即便她对自己没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但为了能继续沾点小便宜,以后买菜,也肯定会优先考虑到自己这个“杨大哥”的摊位来。
只要她肯来,事情就好办了。
杨浩对自己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是很有自信的。
他就不信,凭着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天天在她耳边说点暖心窝子的话,再时不时地给点小恩小惠,长此以往,还能攻不下她那座看似坚固的心防?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杨浩就像一只等待着猎物上钩的蜘蛛,每天都坐在自己的菜摊后面,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就往市场入口的方向瞟。
他特意把自己摊位上的蔬菜都码放得整整齐齐,水灵灵的,就等着周雨荷的出现。
他甚至在脑海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两人再次见面的场景和对话。 可谁知,一连过去了三四天,杨浩的眼睛都快望穿了,却连周雨荷的影子都没在自己的摊位前看到一个。
他不是没在市场里见到她。
那个女人,依旧每天都穿着那身朴素的蓝色工作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在市场的各个角落里穿梭忙碌。
她扫地、拖地、清理垃圾,每一个动作都还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一丝不苟。
可她,除了打扫卫生以外就再也没有来买过菜。
偶尔,杨浩主动地打着招呼:
“哎,雨荷妹子,忙着呢?”
而周雨荷呢,也总是会停下脚步,朝着他有些拘谨地点点头,挤出一个礼貌却疏离的微笑,轻声应一句“杨大哥好”,然后便低头干活,多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
那态度,客气是客气,但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杨浩这个“老油条”又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这下子,杨浩是彻底地烦躁起来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难道是自己表现得太过热情,吓到她了?还是说,这个女人,其实是个不爱占小便宜的“犟骨头”?
他坐在自己的菜摊后面,看着远处那个埋头苦干的身影,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痒又急。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对这种他自认为十拿九稳的事情。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让他心里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必须得主动出击!
打定主意后,杨浩便开始刻意地寻找起与周雨荷搭话的机会。
这天下午,市场里的人渐渐少了些。杨浩看到周雨荷正提着扫帚和簸箕,在他摊位前不远处清扫着地面。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故意将一个装着烂菜叶的箩筐,往摊位外面挪了挪,然后“不小心”地一脚,将那箩筐给踢翻了。
“哗啦”一声,箩筐里的烂白菜叶、蔫了的葱根、还有一些带着泥土的菜头,洒了一地,正好就散落在周雨荷刚刚清扫过的那片区域。
“哎呀!”
杨浩夸张地叫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懊恼的表情,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雨荷听到动静,自然是闻声赶了过来。她看到杨浩摊位前那一片狼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扫帚和簸箕,就准备上前去清扫。
这正中杨浩的下怀。
他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周雨荷,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说道:
“雨荷妹子,别别别!这是我弄的,哪能让你再动手啊!我来我来!” 说着,他便假模假样地从周雨荷手里拿过扫帚,装作要自己打扫的样子。 “杨大哥,还是我来吧,这是我的活儿。”
周雨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哪儿成啊!你都扫过一遍了,又被我给弄脏了,我这心里多过意不去啊!”
杨浩一边说着,一边笨手笨脚地把那些垃圾往簸箕里扫。他嘴上不停,手上的动作却慢得很,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一边假装帮忙,一边状似无意地跟周雨荷拉起了家常。
“妹子啊,听你口音,不像是咱们这边的人吧?老家是哪儿的啊?” 杨浩问道。
周雨荷见他如此,也不好直接转身就走,只能站在一旁,有些不太自然地回答道:
“嗯,我是四川那边的。”
“哦,四川啊!好地方啊!天府之国嘛!”
杨浩立刻接上了话茬,脸上笑得更热情了。
“那怎么想着跑到咱们深圳这么远的地方来打工啊?家里就你一个人出来?”
这个问题,让周雨荷的心里微微一紧。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道: “家里……公公婆婆都走得早,我就带着我儿子,出来找个活干。” 杨浩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公婆没了,这意味着她在这边没什么长辈管束,这不就更方便自己下手了吗?
他心里想着,嘴上却装出一副十分同情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 “哎,那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也真是不容易啊!”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那……你家大哥呢?他没跟你一块儿出来?就放心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闯啊?”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周雨荷内心最敏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她的脸色,在那么一瞬间,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在四川那个闭塞的乡下,孤儿寡母的日子有多难过,她是深有体会的。 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那些心思不正的农村妇女,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来招惹你,说些不三不四的浑话,动些不干不净的手脚。
因为你家里没男人撑腰,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觉得占了你的便宜,你也不敢声张。
那些年,要不是她温和的性格下暗藏泼辣,敢跟人拼,还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如今,她虽然来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但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对于自身处境的警惕和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
不是她不相信任何人,只是性格比较铭感的她总觉得像杨浩这种,无缘无故就对自己大献殷勤的陌生男人。
她必须得给自己,也给儿子,立起一道坚固的保护屏障。
于是,她抬起头,迎向杨浩那看似关切、实则充满了探究的目光,刻意用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撒了一个谎。
“他也在深圳啊,就在这附近一个厂里上班,挺忙的,我们不常见面。” 她把丈夫的存在,说得理所当然,就是为了要杜绝像杨浩这种人,对自己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周雨荷,是个有男人的女人,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让人招惹的。
杨浩听到这个回答,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是不太信的。
如果她丈夫真的也在这附近上班,那怎么从来没见他来市场找过她? 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
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依旧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说道: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敢情好,夫妻俩都在一个城市,也能有个照应。”
他还想再继续深挖几句,比如问问她丈夫在哪个厂上班啊,做什么的啊,工资高不高等。
在他看来老公在身边又如何?
能让自己老婆在菜市场里做保洁的男人能有啥本事?
可周雨荷,却显然不想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了。
“杨大哥,垃圾都扫好了,我那边还有活儿,就先过去了。”
她不等杨浩再开口,便急急地找了个借口,从他手中拿回了扫帚和簸箕,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转身离开了。
杨浩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虽然有些不甘,但也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女人,肯定是在撒谎!
她越是这样刻意地隐瞒和躲闪,就越说明她心里有鬼,说明她心虚! 他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周雨荷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有些急,像是想要尽快逃离这片让她感到不适的区域。
然而,即便是这样略显仓皇的步伐,她的身姿,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和韵味。
她身上穿着的那身朴素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陋的蓝色工作服,丝毫没能掩盖住她那挺拔的身姿和完美的身体比例。
走路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双肩微微向后打开,整个人显得格外有精神气。
随着她的走动,那双被包裹在肥大裤管里的长腿,带动着她那肥瘦均匀的小臀部,以一种极富韵律感的节奏,轻微地、左右摇曳着。
那摇曳的弧度并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让人看得心神荡漾。 那不像是寻常农村妇人那种风风火火、大开大合的走路姿态,反而更像是旧时代那些大户人家里走出来的、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轻盈,那么沉稳,那么有章法。
轻步慢摇,风姿绰约。
杨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美丽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市场的拐角处,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
转眼又是一个周末。
对刘波来说,周末意味着可以暂时摆脱物流园那繁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体力活,是他难得的、可以自由支配的喘息时间。
他揣着这几天省下来的一点零花钱,一大早就溜出了出租屋,一头扎进了附近城中村里那家烟雾缭绕、键盘声和游戏嘶吼声混杂在一起的网吧。
他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厮杀了一整个上午,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才意犹未尽地退出了游戏。
走出网吧,外面刺眼的阳光和喧闹的街道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从一个世界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着,找了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随后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出租屋吗?
太早了,母亲肯定还在外面干活,一个人回去也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去妈工作的那个菜市场看看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想去那个地方,一想到菜市场,他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湿漉漉、脏兮兮的地面,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闻气味。
更重要的是,他打心底里不情愿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在那种地方干着最底层、最辛苦的保洁工作。
可是,他虽然嘴上嫌弃母亲的工作丢人,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去想,母亲在那样的环境里,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每天面对的,都是些什么?
一种混杂着好奇、愧疚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的情绪,鬼使神差地驱使着他的双脚,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还没等走近,那股独属于菜市场的、混杂着鱼腥、肉臊、烂菜叶的复杂气味,便已经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脚步也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周末的菜市场,比工作日要人更多一些。
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前来买菜的市民,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摊主们的吆喝声、顾客们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剁肉的“邦邦”声、活鱼在盆里挣扎拍打的水花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喧闹得让人头昏脑涨。
地面上更是狼藉一片。
湿滑的水泥地上到处是被人踩得稀烂的菜叶、黑乎乎的污水、红色的塑料袋和各种各样的垃圾。
刘波小心翼翼地在人群的缝隙里穿行,尽量不让那些脏水溅到自己的鞋子上。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着,试图在这一片混乱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在心里想,一个保洁员,应该会在哪里呢?或许是在某个角落,或许是在某个没人注意的地方。
他穿过拥挤的蔬菜区,绕过气味最是熏人的水产区,终于,在市场最里头一个卖活禽的摊位旁,他看到了他的母亲,周雨荷。
那一瞬间,刘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躲在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后面,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正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布帽子,将大部分垃圾都收拢了进去。
她一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装满了黑水的塑料水桶,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沾满了污物的长柄刷子,正费力地跪趴在地上,刷洗着活禽摊位前那片最是肮脏的地面。
那里的地面上,凝固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污垢,那是长年累月的鸡鸭粪便、血水、羽毛和污水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周围的人都捏着鼻子,绕着那块地方走,可他的母亲,却就站在那里,毫不在意那些足以让人窒息的气味。
她弓着背,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那把刷子上,用力地来回刷洗着。 她的额头上、鼻尖上、脖颈间,全是亮晶晶的汗珠,有些汗珠甚至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面前那片肮脏的地面上,瞬间便与那些污秽融为了一体。
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地黏在她的脊背上,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依然挺拔的背部轮廓。
因为是弯腰的姿势,那身本就宽大的衣裤更显得松松垮垮,却也恰恰因为这样,在她偶尔变换姿势,或是伸展手臂的时候,那被刻意遮掩的、属于女性的身体曲线,便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刘波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不像杨浩那样,带着一种男人审视女人的欲望去打量,但在他的视野里,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母亲那双被包裹在肥大裤管里的腿,即便是在这样的姿势下,也显得格外的长。
当她用力将身体前倾时,臀部的线条在粗布的遮掩下,依旧会绷出一道圆润而充满韧性的弧线。
这副身段,这般容貌的底子,本不该出现在这样肮脏、这样卑微的场合,本不该与这些污秽的鸡毛鸭粪为伍。
看着母亲费力的样子,刘波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他心疼,是那种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尖锐而又无力的心疼。 这就是他的母亲,那个把他从小拉扯到大,在他面前永远都那么干净、那么体面的母亲。
他记忆里的母亲,手总是那么巧,能做出最好吃的饭菜,能缝补好他所有弄破的衣服。
可现在,那双手,却正握着一把肮脏的刷子,在满是粪便和污水的地面上,用力地擦洗着。
他看到母亲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手背上的皮肤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污水里而有些红肿。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每一次用力,都会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微的喘息。 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也只是腾出一只手,用那只同样沾满了污垢的手背,毫不在意地在自己的脸颊上胡乱抹了一把,留下几道淡淡的黑印,然后又继续埋头苦干。
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片喧嚣而肮脏的世界里,默默地、固执地运转着,清理着那些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污秽。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一个人会多看她一眼,她仿佛是透明的,是这嘈杂环境里一个理所当然、却又无足轻重的组成部分。
刘波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着,疼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想冲上去,想从母亲手里夺过那把刷子,想大声地对她说:
“妈!别干了!我们不干了!”
他想告诉她,他现在已经能挣钱了,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养活他们娘俩。 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母亲,为了那区区四千块钱的工资,在这里受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
可是,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挪不动分毫。
一股同样强烈的、名为“羞耻”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刚刚升起的那点血性和心疼。
他怕。
他害怕被别人看到。
他害怕周围那些摊贩,那些买菜的顾客,用那种或同情、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看着他和他的母亲。他害怕听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那个扫地女人的儿子。”
他那点可怜的、脆弱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像一个面目可憎的魔鬼,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动作。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那个豆腐摊的后面又缩了缩,试图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撇清自己与那个在污秽中劳作的女人的关系。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自己这该死的、一文不值的面子! 他明明是那么的心疼母亲,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可他却连走上前去,光明正大地叫一声“妈”的勇气都没有。
他就这样,像一个可耻的小偷,躲在角落里,怀着无比矛盾和痛苦的心情,默默地窥视着自己的母亲。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雨荷终于将那片最肮脏的区域给清理干净了。 她用清水将地面反复冲洗了几遍,然后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用手撑着自己的后腰,轻轻地捶打了几下。
长时间的弯腰,让她的腰背酸痛无比。
她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抬起头,目光在周围喧闹的人群中随意地扫过。
然后,她的目光,与躲在豆腐摊后面的儿子刘波,不期而遇。
在看到儿子的那一瞬间,周雨荷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愕然,紧接着,那份愕然便迅速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和喜悦所取代。
她脸上的疲惫和麻木,仿佛在顷刻间被一扫而空,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也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小波!”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欣喜。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儿子。
她朝着刘波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而温暖,就像是穿透了这菜市场所有的喧嚣与污秽,精准地照进了刘波那颗正被愧疚和羞耻反复煎熬的心里。
然后,她抬起那只还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朝着刘波,用力地招了招。 那一刻,刘波知道,自己再也躲不下去了。
母亲的目光,母亲的笑容,母亲那毫不犹豫的招手,像一道无形的、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从那个自卑的、阴暗的角落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远去了,他能感觉到来自身边摊贩们投来的好奇目光,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脸上,让他脸颊一阵阵地发烫。
他的脚步,依旧是那么的沉重。
他的心里,依旧是那么的挣扎。
但他还是动了。
他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迈开那如同灌了铅一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正满脸笑容、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他的母亲,慢慢地走了过去。
第8章 防范
终于,他磨磨蹭蹭地,还是走到了母亲的面前。
“妈……”
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个字,声音小得几乎要被菜市场那鼎沸的人声给瞬间吞没。
然而,周雨荷却听到了。在她的世界里,儿子的声音,永远是那么的清晰。
看到儿子走到了自己跟前,周雨荷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是如此的真挚,如此的纯粹,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污秽与不堪,都涤荡干净。
这一刻的喜悦,让她完全忘记了身体的酸痛和工作的劳累。
“小波,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想用手去帮儿子整理一下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可当她抬起那只还戴着沾满了污水的胶皮手套的手时,又猛地顿在了半空,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
刘波看着母亲那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有她那双因为见到自己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股子酸涩和愧疚,再次翻涌了上来。
他避开母亲的目光,含糊地说道:
“我……我从网吧出来,没事干,就……就想过来看看你。”
这句有些别扭的、半真半假的解释,在周雨-荷听来,却不啻于天底下最动听的情话。
“你是特地来看妈妈的?”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将连日来的辛劳、委屈,以及刚才刷洗地面时那彻骨的疲惫,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觉得,自己所受的一切苦,在儿子这句笨拙的、却充满了关怀的话语面前,都变得值得了。
就在这时,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婶,恰好从旁边的摊位前走过。她看到了周雨荷和刘波,便停下脚步,很自然地开口问道:
“哎,雨荷,这是你儿子啊?长这么大了!”
这位大婶是市场里的老顾客了,跟周雨荷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是啊,王大婶,这是我儿子,刘波。”
周雨荷连忙应道,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仿佛是在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王大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刘波几眼,那目光,并没有刘波想象中的那种鄙夷和轻视,反而充满了长辈看晚辈时的那种和善与好奇。
她笑着对刘波问道:
“小伙子,在上学还是上班啊?”
刘波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洪亮一些:
“阿姨,我已经大学毕业了,在物流园里上班。”
“哦!物流园啊!”
王大婶立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
“那可是个辛苦活儿!现在的年轻人,肯干这种体力活的可不多了!小伙子真不错,能吃苦!将来肯定有出息!”
这番朴实无华的夸奖,像一股温暖的春风,吹散了刘波心中大部分的阴霾。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笑容和善的大婶,又看了看周围其他那些投来善意目光的摊贩们,心里那块因为自卑和羞耻而绷得紧紧的石头,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
他忽然发现,事情……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不堪。
这些人,这些每天都在这片最市井、最底层的环境里为生计奔波的人们,他们或许会因为生活的压力而变得斤斤计较,或许会因为见多了人情冷暖而显得有些麻木,但他们的内心深处,似乎还保留着一种最朴素的价值观。
他们尊重劳动,尊重每一个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
他们并没有因为母亲是一个保洁员,就瞧不起她,更没有因此而瞧不起他这个“保洁员的儿子”。
在他们眼中,母亲的辛勤,和他们自己的辛劳,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想通了这一点,刘波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实处。他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不再是那副紧绷而又抗拒的模样。
“好了,小波,你别在这儿站着了,这儿味儿大。”
周雨荷看出了儿子的变化,心里也是一阵欣慰。她将那把长柄刷子和水桶归置到墙角,对刘波说道:
“妈这儿还有点活儿没干完,你自己去市场里转转,买点晚上想吃的菜。买好了就先回家去,妈一会儿就回去了。”
刘波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便转身朝着市场的蔬菜区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菜摊之间,看着那些水灵灵的青菜、红彤彤的西红柿、紫油油的茄子,心情也跟着明朗了起来。
他琢磨着,晚上该买点什么菜好呢?
母亲最爱吃什么?
自己又想吃点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主动地去思考一顿晚饭的菜谱。
就在他站在一个菜摊前,认真地挑选着豆角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热情的男人声音。
“哎!小伙子!小伙子!”
刘波听到那声音似乎是在喊自己,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在身后不远处一个规模不小的蔬菜摊位旁,一个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堆着笑容的中年大叔,正朝着他用力地招着手。
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热情的菜摊大叔,他为什么会那么热情的向自己招手?
心里揣着一连串的问号,刘波还是疑惑的朝着那个菜摊走了过去。毕竟,人家这么大声地喊他,他要是不理不睬,倒显得自己没礼貌了。
“大叔,你……认识我?”
刘波走到菜摊旁,有些不太自在地开口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哈哈哈,我可不认识你。”
杨浩见他过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用手里那把沾着泥土的菜刀刀背,指了指刚才周雨荷站过的方向,说道:
“不过啊,我刚才看到你跟你妈在一块儿说话了。你妈,是叫周雨荷吧?咱们市场新来的保洁员。我看你俩长得还有那么点像,就猜着你肯定是她儿子。”
原来是这样。刘波心里的那点警惕,顿时就放松了大半。
“嗯,那是我妈。”
他点了点头,承认道。
“哎呀,那可就没错了!我叫杨浩,是在这边卖菜的,你呢小兄弟?” 杨浩一拍大腿,显得格外高兴。他上上下下地把刘波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称赞。
“我?我叫刘波”
“真是个精神的小伙子!来来来,别站着了,是不是准备买点菜回家?来哥这儿挑!随便挑,随便选!”
他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将刘波往自己的菜摊里面让,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头,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你妈天天在咱们市场里辛苦干活,那也是咱们市场的一分子。你是她的儿子,那也就是我的子侄辈!”
杨浩说得义薄云天,豪气干云。
“今天你到叔叔这儿来买菜,那是给叔叔面子!这样,今天这摊子上的菜,你看上啥,随便拿!叔叔给你算半价!就当是认识一下你,也算是谢谢你妈,把咱们这市场打扫得这么干净!”
一听这话,刘波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半价?这可太划算了!
他原本就因为还没发工资手头拮据,正琢磨着该买点什么便宜又实惠的菜。
现在有这么个好事送上门,他哪有不乐意的道理?
刚才因为这个大叔过分热情而产生的那点不自在,瞬间就被“半价”这两个字给冲得烟消云散了。
“那……那多不好意思啊,大叔。”
刘波嘴上客气着,脚下却已经很诚实地走到了菜摊前,开始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
“嗨!有啥不好意思的!跟我还客气!”
杨浩见他上钩,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嘴上却依旧是一副豪爽的模样。 刘波拿起一个西红柿,又看了看那些水灵灵的黄瓜,心里盘算着。杨浩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拉起了家常。
“小兄弟,今年多大了啊?还在上学吧?”
杨浩状似无意地问道。
“我……我没上学了,已经大学毕业了,刚出来工作。”
刘波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哦?还是个大学生,真不错!”
杨浩的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更加欣赏的表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充满了赞许。
“工作了好啊!工作了说明咱是大人了,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比那些还在学校里混日子,花爹妈钱的小屁孩强多了!”
这话说得刘波心里那叫一个舒坦。眼前这个杨叔叔,非但没有看不起他,反而还这么夸他,这让他心里对杨浩的好感,瞬间就又多了几分。
“你在哪儿上班啊?工作累不累?”
杨浩继续问道。
“就在龙华那边一个物流园里,干分拣的。”
刘波一边挑着菜,一边回答道。
“还行,就是有点累。”
“哎哟!物流园!那可是个好地方啊!”杨
浩立刻又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他伸出大拇指,对着刘波比划了一下: “我跟你说,现在这社会,什么最火?就是物流!你看咱们天天在网上买东西,那不都得靠你们这些物流公司的小兄弟给送到手吗?这行业,有前途!绝对有前途!”
他拍了拍刘波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波啊,你别看现在干的是体力活,累是累了点,但你这叫什么?这叫深入基层,积累经验!你这么年轻,就肯踏踏实实地从最底层干起,能吃苦,肯卖力,这精神,就比百分之九十的年轻人都强!我跟你说,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的!你这样的好小伙,以后肯定能混出头来,当个大老板!”
杨浩这一通连吹带捧,说得是天花乱坠,唾沫横飞。
刘波一个刚出社会没多久的毛头小子,哪里经得住他这种“老江湖”的忽悠?
他被杨浩这番话吹捧得是心花怒放,飘飘然的,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高大了不少。
他觉得眼前这个杨大叔,真是自己的知己,太会说话了,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原本还有些因为自己学历低、工作辛苦而产生的自卑感,此刻在杨浩的这番“点拨”之下,竟然都转化成了一种“卧薪尝胆”、“未来可期”的豪情壮志。
他看杨浩的眼神变得无比的亲切和信赖。
杨浩将刘波那副被哄得晕头转向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这傻小子,已经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了。
接下来,就是该从他嘴里套点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东西了。
于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关切而又同情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 “小波啊,看你和你妈,也真是不容易。尤其是你妈,一个女人家,天天在这又脏又乱的菜市场里干这种累活,风吹日晒的,真是太辛苦了。”
刘波听到这话,心里也是一阵认同,他想起了刚才看到母在地上刷洗污垢的场景,心里又是一阵酸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浩见状,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给抛了出来。 “那你爸呢?他怎么放心让你妈一个人干这种活儿啊?他没跟你们在一块儿吗?”
这个问题,让刘波那颗刚刚还飘在云端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有些闷闷地开口说道:
“我爸他……他上在个月我跟我妈来深圳的时候也去国外打工了,这几年应该暂时回不来了。”
这个回答,让杨浩的心里,瞬间就乐开了花!
果然不出他所料!
这小娘们,那天果然是在骗自己!
什么丈夫在附近上班,压根就是子虚乌有!
一个男人,能把老婆孩子扔在国内几年都不准备回来,这跟没这个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杨浩的心,一下子就变得火热起来。他强忍住内心的狂喜,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同情和惋惜的表情,他拍了拍刘波的肩膀,安慰道:
“哎,真是苦了你们娘俩了。不过你爸估计也想多赚钱。”
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用一种十分欣赏的语气,再次将话题引到了周雨荷的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啊,小波,你妈是真不简单。我看她虽然天天干着粗活,但那身子骨,那气质,可跟一般人不一样。特别是那身高在农村可不多见啊,还有那身材保持得是真好!我跟你说,你妈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吧?”
这句夸赞,又一次精准地搔到了刘波的痒处。
虽然他有时候会因为母亲的“土气”而感到难堪,但在他内心深处,对于母亲的美貌和好身材,他其实是感到非常骄傲的。
听到杨浩这么一夸,他那点因为谈及父亲而产生的低落情绪,立刻就被一股自豪感所取代。
他那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经,也彻底地松懈了下来。
他觉得,跟杨大叔这样“有眼光”的人,聊聊自己母亲的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那话匣子,便被杨浩这句恰到好处的恭维,给彻底地打开了。 “那可不!”
刘波的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
“我妈年轻的时候,那可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一枝花’!追她的人,能从我们村头排到村尾!”
“哦?是吗?”
杨浩立刻装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
“你爸可真有福气,能取到你妈这样的女人。感觉你妈家也不简单,你外公外婆基因肯定不错”
刘波得意洋洋地说道。
“以前听我爸说,我外婆外公当时身高很高的,特别是我外公,按照我爸的说法估计有一米八呢!我妈这是遗传了我外公外婆的好基因,所以从小就比别的女孩子能长,个子蹿得特别快!十几岁的时候别的小孩儿都才一米四,我妈就已经一米六多了”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呢!”
杨浩恍然大悟般地附和道。
“还不止呢!”
刘波说得兴起,更是有些收不住了。
“我妈是外公家最小的女儿,前面还有几个哥哥。听我妈说,我外公外婆是快四十岁的时候才生的她,算是老来得女,所以从小就宝贝得不行!”
“我外公以前是我们乡里小学的老师,有文化,没那种重男轻女的臭毛病,就觉得女儿更得金贵着养。我们家虽然也是农村的,但在我妈小的时候,在吃喝上,是从来没亏待过她。因为乡下没人卖牛奶,所以我外公还会经常托人从县城里给我妈买牛奶。像什么鸡蛋、瘦肉这次你家里更是从来都没段过。我那几个舅舅,也特别疼我妈这个小妹妹,有什么好吃的,都第一个想着留给我妈。所以啊,我妈这身材,这底子,那都是从小打下来的!”
刘波说起母亲这段“光辉”的过去,脸上都泛着光,仿佛那些荣耀,也与有荣焉。
杨浩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
他一边不住地点头称是,一边在心里飞快地分析着这些信息:家庭条件不错,从小受宠,没吃过苦……这样的女人,按理说,眼光应该很高啊,怎么会……
他眼珠子一转,又用一种十分惋惜地语气,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哎,听你这么一说,你妈年轻时候,那不就跟个小公主似的吗?那她后来,怎么会跟你爸?又怎么会到咱=我们这儿来吃这份苦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刘波心中另一扇尘封的大门。
他脸上的那点得意和自豪,渐渐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惋惜的表情。
他沉默了良久压低了声音,对这个他自认为可以信赖的“杨大叔”,说出了那段不愿被外人所知的家庭秘辛。
“唉,我妈她高三那年,本来学习成绩挺好的,考个大学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可谁知道就因为跟我爸那个时候就不小心怀上了我。”
“这事儿一出,我外公外婆差点没被气死!我那几个舅舅,更是提着棍子要来打我爸。我妈为了保住我,就跟我外公外婆他们彻底闹翻了,高中也没念完,就跟我爸结了婚。”
“后来,没过几年,我外公外婆就相继去世了。我妈因为当年那事儿,心里有隔阂,也就跟我那几个舅舅断了来往。”
“那可真可惜啊……”
杨浩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他要的就是这个!家庭关系破裂,没有娘家撑腰!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啊!
他强忍着笑意,脸上却装出更加沉痛和同情的表情,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刘波的肩膀,叹息道:
“哎!真是可惜了!你妈为你付出了太多了!”
“可不是嘛!”
刘波忿忿不平地说道。
“我妈这辈子,可以说就是毁在我爸手上了!嫁给我爸以后,她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刚结婚那几年,我爸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妈因为跟我娘家关系不好,也指望不上。她一个小姑娘嫁到我们家,就要一个人在家里,伺候我爸,还要伺候我爷爷奶奶,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啊!”
“这也是为什么,我爸后来才一门心思地就想出去挣大钱!因为他觉得亏欠我妈,就想在外面发了财,好回来补偿她。我爸在国内打工的时候一年只回来一次就算了,现在他还出国了,几年都不能回一次家”
刘波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而杨浩,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信息。
丈夫不在身边,跟自己的娘家也断了联系,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又沦落到菜市场里干这种最脏最累的活儿。
这个女人的生活里,充满了辛酸和苦楚。
她的内心里,必然是充满了空虚、寂寞和对温情的渴望!
她需要一个男人!一个能关心她、体贴她、能在她累了的时候给她一个肩膀依靠的男人!
而他杨浩,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之际,一个带着些许怒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像一盆数九寒冬里的冰水,瞬间就浇灭了这看似热络的气氛。
“小波,让你卖菜你在这打扰别人做生意干嘛?”
这个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的怒气和质问,却让刘波激灵一下打了个冷战。
他和杨浩同时闻声回头,只见周雨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
看着周雨荷那质问般的眼神杨浩有些心虚,悄咪咪的走到一旁。 周雨荷刚才在市场另一头忙完活儿,准备过来看看儿子菜买的怎么样了,结果远远地就看到自己的儿子正在和前些天帮助她的杨浩在聊天。
而当她走进后听到聊天内容时周雨荷的心沉了下来,自己一直撒谎丈夫在身边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儿子,结果自己儿子也不加防备,什么话都和别人说,差点就把自家门牌号码给报出去了。
刘波被母亲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他下意识地从杨浩旁边站开了一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我买菜,正好碰到杨大叔,他家的菜卖我半价,我就跟他聊了会儿……”
周雨荷的目光从杨浩那张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而显得有些错愕和尴尬的脸上扫过,然后又落回到自己儿子那张还带着几分天真和不解的脸上。
“好了,菜买完就回去吧,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刘波的手腕,带他离开。
回家的路上,周雨荷一直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拽着刘波的手腕,步子走得又快又急。
直到走出了喧闹的菜市场,拐进了回出租屋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周雨荷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儿子的手。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儿子,一时间,只觉得又气又无奈,心里那股子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刚来深圳,人生地不熟的,不要随随便便就跟陌生人搭话!更不要把家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别人!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刘波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吼得有些懵,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逆反的情绪。他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反驳道:
“什么叫陌生人啊?那是杨大叔!人家心好,看我买菜,还主动说给我半价!我怎么就不能跟他说话了?妈,我觉得是你太多心了,人家就是看我们不容易,想帮我们一把,你干嘛把人想得那么坏?”
“好心?半价?”
周雨荷听到儿子这天真的言论,简直快要被气笑了。她看着儿子那张未经世事、单纯得近乎愚蠢的脸庞,只觉得一阵阵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跟现在这个状态的儿子发火,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她必须得让他明白,这个世界的险恶,远超他的想象。
“小波,你听妈说。”
她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但却带着一种严肃: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那个姓杨的,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为什么又是给你半价,又是夸你,又是跟你套近乎?你动脑子想过没有?”
“他……他就是觉得我人不错,想跟我交个朋友呗!”
刘波依旧嘴硬。
“交朋友?你一个刚从乡下来的、什么都没有的毛头小子,他一个在菜市场里混了多年的生意人,他图你什么?图你年轻?还是图你能帮他卖菜?”
“我……”
刘波被母亲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儿子,你记住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在外面,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表面上对你笑呵呵的,背地里指不定安的什么心!今天你要是把他当成好人,把我们家的底细都跟他说了,万一他要是起了什么坏心思,动了什么歪脑筋,到时候,你让妈怎么办?我们娘俩,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谁能来帮我们?”
周雨荷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不是在吓唬儿子,她是真的后怕。
刚才看到儿子和杨浩那么熟络地聊天时,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那个杨浩看她的眼神,她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属于雄性动物看待猎物时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欲望。
她可以肯定,那个男人,对自己绝对没安好心!
刘波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还有她那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里那点不服气,也渐渐地消散了。
他虽然还是不太明白,那个看起来憨厚热情的杨大叔,怎么就会是母亲口中的“坏人”,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此刻的恐惧和担忧。
他低下头,不再犟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妈,我知道了,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看着儿子这副虽然懵懂、但总算是听进去了几分的模样,周雨荷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头顶,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气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那化不开的、沉甸甸的母爱与担忧。 她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长大,才能学会看清这世道的人心险恶呢?
她这条路,还很长,很长……而她能做的,也只有拼尽全力,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哪怕自己的翅膀,早已是伤痕累累。
第9章 找茬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周雨荷来说,像是走在一根被悄悄拉紧的钢丝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菜市场西头蔬菜摊的目光。
杨浩的“殷勤”并未因那日的谈话而有丝毫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只是方式变得更加隐蔽。
他不再追着她问东问西,却总能“恰好”出现在她打扫的区域附近。 每当这时,周雨荷都会心头一紧,随即加快脚步,她用这种刻意的疏远,在自己和那个让她感到不安的男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然而,她这点微不足道的防备,在杨浩那早已被欲望和势在必得的念头填满的心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一连又是几天过去,周雨荷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任凭他如何示好,如何创造机会,都根本不给他任何靠近的可能。
杨浩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
他坐在自家的摊位后面,看着远处那个埋头苦干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狠狠地将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妈的,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既然软的不吃,那就别怪老子来硬的! 他心里那点原本还带着些许“温情脉脉”的追求念头,此刻彻底被无法得手的恼怒和一种粗暴的征服欲所取代。
他要让她知道,在这菜市场里,他杨浩想得到的女人,还没有能跑得掉的!
他要让她哭,让她求饶,让她明白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主儿!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第二天,周雨荷就发现,自己的工作量凭空多出了不少。
她上午刚辛辛苦苦地将东区一片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水渍都还没完全干透,可等她从市场的另一头转回来时,那片光洁的地面上,竟又凭空多出了一小堆烂菜叶和几个黑色的塑料袋,显得格外刺眼。
起初,她以为是哪个顾客不小心掉的,虽然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任劳任怨地重新打扫了一遍。
可这样的情况,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无论她把哪个区域打扫得多干净,用不了多久,那里就必然会再次出现新的垃圾。
有时是几片沾着鱼鳞的废报纸,有时是一滩黏糊糊的西瓜皮,甚至还有人将吃剩的、油腻腻的盒饭直接扣在她刚拖过的地上。
一整天下来,周雨荷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她意识到,这绝对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故意跟她过不去!
一股夹杂着委屈和愤怒的火焰,在她胸中熊熊燃烧。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了谁,要遭这份罪。
可她一个外地来的女人,无权无势,又能跟谁去说理?
她甚至连那个背后捣鬼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到了第三天,那个暗中的黑手变得更加嚣张。
周雨荷几乎是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她前脚刚扫完,后脚垃圾就又精准地出现在了原地。
市场里其他的摊贩也看出了些门道,有些人报以同情的目光,窃窃私语,却没人敢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更多的人,则是抱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远远地瞧着。 周雨荷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她决定,今天必须把这个藏在暗处的混蛋给揪出来!
下午,她照例将西区水产摊附近的一大片地面清理干净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提着扫帚,悄无声息地躲到了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后面。
那摊位上堆着高高的麻袋,正好能将她高挑的身形完全遮挡住。 她从麻袋的缝隙中,死死地盯着那片被她刚用汗水洗刷过的地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周雨荷的腿都站得有些发麻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终于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长得尖嘴猴腮,一副游手好闲的地痞模样,周雨荷对他没有印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这一号人的。
只见那男人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一个装着垃圾的黑色塑料袋,东张西望了一番后,便径直走到了那片干净的地面中央,随手就将袋子里的垃圾——一堆散发着馊味的鱼肠子和烂菜根,劈头盖脸地倒了下去,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就要走。
“站住!”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清喝,从那男人身后响起。
那男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正对上周雨荷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露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表情。
“你叫我?”
他吊儿郎当地问道,嘴角还挂着一丝挑衅的笑。
“这些东西,是不是你扔的?”
周雨荷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因为愤怒而变调。
她手中的扫帚杆,被她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一片惨白。 “是啊,是我扔的,怎么了?”
那男人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上下打量着周雨荷,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你……”
周雨荷被他这无耻的态度气得一时语塞,她指着地上的污秽,质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刚扫干净的地方,你为什么偏要往这里扔?” “呵!”
那男人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语气说道: “菜市场是大家的,我想在哪儿扔垃圾就在哪儿扔!你管得着吗?再说了,你不就是个扫地的吗?地上没垃圾,要你这个保洁干什么?老子这是给你创造工作机会,你应该谢谢我才对!”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是贴着周雨荷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臭扫地的,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你……你混蛋!”
这番夹杂着羞辱和无赖的言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周雨荷的心里。
她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了眼眶。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任何一句可以反击的话语。
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她只能死死地握着那根冰冷的扫帚杆,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她倔强地仰起头,拼命地想要把它们逼回去,可那模糊的视线,还是让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阿强!你他妈的在这里找死是不是!”
只见杨浩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他满脸怒容,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那个名叫阿强的地痞面前,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欺人?我平生最看不惯欺负女人的人!”
杨浩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副要将阿强生吞活剥了的架势。
阿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一白,连忙陪着笑脸求饶: “浩……浩哥,我……我就是跟这位大姐开个玩笑,您别当真,别当真……”
“开你妈的玩笑!”
杨浩根本不听他解释,扬起拳头,作势就要朝阿强的脸上砸去。 “杨大哥!不要!”
周雨荷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回过神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杨浩那条粗壮的胳膊。
“算了!别为了我……把事情闹大了!”
她焦急地劝道。
杨浩感觉到自己胳膊上那柔软而又充满弹性的触感,心里一阵狂喜,知道自己的苦肉计已经奏效。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她在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看到自己如天神下凡般地为她“挺身而出”!
他假装依旧怒不可遏,对着阿强又是几声怒骂,这才在周雨荷的“苦苦哀求”下,像是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狠狠地将阿强推了一个趔趄。
“快给老子滚!以后再让老子看见你找雨荷的麻烦,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是是是,我滚,我马上滚!”
阿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人群中,那副狼狈的模样,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一阵哄笑。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周雨荷抱着杨浩胳膊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她惊魂未定,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眼角的泪痕未干,整个人显得无比脆弱和可怜。
“雨荷妹子,你没事吧?别怕,有哥在,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杨浩转过身,用一种他自认为最温柔、最能打动人心的语气,对周雨荷说道。
他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看着她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脖颈,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融化了,小腹处那股邪火更是烧得他口干舌燥。
“杨……杨大哥,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周雨荷缓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解围”的男人,有感激,有后怕,也有一丝因刚才情急之下的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慌乱。
“嗨!跟我还说这个干嘛!”
杨浩摆了摆手,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憨厚热情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周雨荷的距离,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情款款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说道:
“雨荷,其实……哥有句话,早就想跟你说了。”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果然,杨浩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所有的猜测。
“雨荷,哥喜欢你!”
他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将自己那赤裸裸的目的,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你勤快、能干,人又长得这么周正……说实话,你一个女人家,自己带着孩子,又干着这么辛苦的活,我看着……是真心疼啊!”
周雨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脸上血色尽褪,连连摆手道:
“杨大哥!你……你别开这种玩笑!我……我是结了婚的人!我是有丈夫的!”
她急切地将“丈夫”这个挡箭牌再次推了出来,试图扑灭对方眼中那炙热的火焰。
可这一次,杨浩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丈夫?雨荷,你别再骗我了,也别再骗你自己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我都知道了!你男人把你跟孩子扔在国内好几年,不闻不问,那也叫男人?那叫不负责任!叫没担当!他根本就没把你当老婆,没把小波当儿子!”
“你别说了!”
周雨荷厉声打断了他,她没想到,自己的秘密,早已被对方窥探得一清二楚。
杨浩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雨荷,你听我说,离婚吧!跟那种男人,没什么好过的!你跟我,我杨浩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但在这一片也算是有头有脸,我保证,我一定会对你们娘俩好!我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我把小波当成我亲儿子一样待,以后给他娶媳妇,买房子……”
“够了!”
周雨荷再次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冰冷。
想起最近发生的事,周雨荷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抬起头,迎向杨浩那张写满了欲望和算计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杨大哥,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但是,你的心思,我明白了,我不可能答应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说完,她不再看杨浩那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甚至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扫帚,只是挺直了脊背,转身决绝地离去。
杨浩站在原地,看着她那毫不留恋的背影,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英雄救美”,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告白,竟然换来了这样一场干脆利落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拒绝!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众人面前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难堪到了极点。
“好……好得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拳紧紧地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那双原本还带着些许温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彻底激怒后的、阴鸷而又疯狂的火焰。
他满心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纤细却倔强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市场的拐角。
……
那日决绝的拒绝,并未能为周雨荷换来片刻的安宁。恰恰相反,它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杨浩内心最深处那扇名为“无耻”的大门。
被当众驳了面子,让杨浩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旺盛的占有欲彻底扭曲成了更加执拗的恶意。
他不再伪装,不再兜圈子,那张曾经还勉强挂着憨厚笑容的脸,如今只要一见到周雨荷,便会浮现出一层毫不掩饰的、黏腻而又带着侵略性的欲望。
他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苍蝇,嗡嗡作响,驱之不散,用一种近乎折磨的方式,享受着猎物因他而产生的惊恐与厌恶。
菜市场就这么大,周雨荷的工作性质又决定了她必须在各个摊位间穿梭。她想躲,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躲。
杨浩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她身边。
她弯腰费力地去搬一筐沉重的烂菜叶时,杨浩会突然从旁边凑过来,嘴里说着“雨荷妹子,我来帮你”,那壮硕的身体便会借着使劲的由头,若有若无地紧紧贴上她的后背。
那隔着薄薄衣衫传来的、属于陌生男性的体温和气息,让周雨荷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想立刻弹开,可两人都抬着那沉重的箩筐,她动弹不得,只能咬着牙,忍受着那短暂却又漫长如一个世纪的、令人作呕的贴近。
她蹲在地上,用小刷子清理着那些凝固在地上的污垢时,杨浩会假装路过,那穿着脏兮兮胶鞋的脚,总会“不小心”地擦过她裸露在外的小腿脚踝。
那一下粗糙的触碰,让她整个人都像触电般地一激灵,猛地抬头怒视着他。
而杨浩,却总能及时地换上一副全然无辜的表情,连声道歉: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没看到你蹲在这儿,没踩着你吧?”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当她站在水池边清洗拖把时。
杨浩会借口过来洗手,站在她身后那个极其狭窄的空间里。
他会故意将手伸到她的身前去够水龙头,那粗壮的胳膊便会堂而皇之地从她胸前扫过,用手背“无意”地蹭过她那因为穿着单薄而被汗水浸湿、微微起伏的胸脯。
甚至有一次,他的手在缩回去的时候,那粗劣的指节,还带着令人战栗的意图,在她那被裤子包裹得紧绷而圆翘的臀瓣上,不轻不重地揩了一把。
那一瞬间,周雨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都冲上了头顶!她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因为羞愤而变得通红,死死地瞪着杨浩。
“你干什么!”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干什么?洗手啊!”
杨浩举起那双还沾着水珠的、肥厚的大手,脸上的表情无辜到了极点,仿佛刚才那一下轻薄的触碰,只是周雨荷自己的幻觉。
“雨荷妹子,你这么看着我干啥?我脸上有东西?”
他甚至还腆着脸,凑近了些,嬉皮笑脸地问道。
周雨荷看着他那副无赖至极的嘴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般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能说什么?
她没有证据。
在这种公开场合,她要是大吵大闹,别人不但不会信她,反而会说她一个外地来的寡妇不检点,上赶着勾引男人。
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最终,她只能一把推开面前这个无耻的男人,抓起自己的拖把,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杨浩那令人作呕的、得意的淫笑声。
这样的日子,就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温水煮青蛙般的折磨。
周雨荷每天去上班,都像是要奔赴一场酷刑。
她的神经时刻紧绷着,精神和肉体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天晚上,回到那间狭小压抑的出租屋,周雨荷再也撑不住了。 晚饭桌上,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白饭。
昏黄的灯光下,她那张本就因劳累而显得憔悴的脸,此刻更是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屈辱。
刘波在物流公司累了一天,饿得狼吞虎咽,起初并没注意到母亲的异样。 直到他吃完了第二碗饭,抬头想让母亲再给他盛一碗时,才发现母亲的碗里,几乎还是满的。
“妈,您怎么不吃啊?”
他随口问了一句。
这一问,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周雨荷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里,瞬间就涌上了一层水汽。
她放下碗筷,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痛苦,将这几天在菜市场所受的骚扰和屈辱,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对儿子倾诉了出来。
“小波那个姓杨的他……他不是个好东西……”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天天……天天变着法子占我便宜……说话动手动脚的……今天……今天他还……”
她把杨浩那些卑劣的行径,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
每说一句,都像是把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将里面血淋淋的烂肉暴露出来,疼得她锥心刺骨。
刘波听着母亲那带着哭腔的控诉,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漫不经心,渐渐转为了震惊。
他“啪”的一声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妈的!这个老流氓!他敢这么欺负你!”
刘波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毕露。
“那……那我明天就去找他算账!打不死他个狗日的!”
他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一副立刻就要冲出去跟人拼命的架势。这是他作为一个儿子,本能的想要保护母亲的冲动。
然而,这股子血气方刚的怒火,在他脑中持续了不到十秒钟,便被现实给迅速地浇灭了。
他想到了杨浩那副在菜市场里左右逢源、人头熟络的样子;而他自己,只是一个刚从乡下来的、无权无势、连打架都未必能赢的毛头小子。
他要是真的冲过去了,结果会怎么样?
他打得过杨浩吗?
就算打得过,杨浩会叫人来报复他们吗?
他们会不会被赶出这个好不容易才租下来的房子?
他和母亲的工作,会不会都因此丢掉?
一连串冰冷的现实问题,像一座座大山,瞬间就压垮了他那点可怜的勇气。
他那股子刚刚还冲到头顶的血性,潮水般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胆怯。
他刚刚还挺得笔直的腰杆,不自觉地又佝偻了下去。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那股子要拼命的狠劲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垂下头,不敢去看母亲那双正带着一丝期盼望着他的眼睛,声音也变得犹豫和懦弱起来。
“妈……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忍一忍吧?”
“你说什么?”
周雨荷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波的头垂得更低了,他抠着自己的手指,用一种近乎于蚊子哼哼的声音,说出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那个姓杨的,一看就是个地头蛇……我们……我们斗不过他的。跟他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咱们自己……”
他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落在他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急于为自己的懦弱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于是又急急地补充道:“要不……要不您干脆把那工作辞了算了!别干了!我……我下个月就发工资了,我养得起您!咱们重新再找一个工作,离那儿远远的!”
说完这番话,他依旧不敢抬头,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周雨荷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副垂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毫无担当的懦弱模样。
她眼中的那最后一丝期盼,那最后一丝指望儿子能像个男人一样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地破灭了。
她没有哭,甚至连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心,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口千年冰窟,冻得又冷又硬,连疼痛的感觉都失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一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悲凉。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冰冷的白米饭,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地,重新吃了起来。
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倾诉,和儿子那番令人心寒的回答,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那顿死寂的晚餐结束后,刘波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回到了客厅那张属于他的单人床上,很快便传来了沉睡的呼吸声。
他将自己藏进了梦里,逃避了现实中那个让他无力面对的难题。 卧室内,周雨荷却毫无睡意。
她默默地收拾完碗筷,走到窗边,用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望向窗外。 深圳的夜,璀璨、华丽,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那些高楼大厦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用漠然的目光俯瞰着底下如蝼蚁般奔波的众生。
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将天空都映照成一片诡异的紫红色,那光芒那么亮,却怎么也照不进她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
这里没有故乡夜晚的蛙鸣和犬吠,没有田埂上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更没有那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踏实与安宁。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的陌生……
工作的碰壁,他人的欺凌,直到今晚,儿子那句“咱们忍一忍吧”,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心中那点名为“希望”的脆弱支柱。
她本以为,儿子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依靠,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全部意义。
可到头来,她才悲哀地发现,自己依旧是孤身一人,在与这个世界的风雨搏斗。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失望,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开始想家了,想念四川老家那间虽然破旧、却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老屋,想念那片她挥洒了无数汗水、却也从未亏待过她的土地。
就在她被这巨大的失落感啮噬得快要站立不住时,一阵悠扬婉转的、带着些许清冷的笛声,从楼上传了下来,透过窗户的缝隙,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笛声,如泣如诉,像是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又像是夜风穿过竹林时,那温柔而寂寥的呜咽。
周雨荷听不懂那是什么曲子,也分辨不出其中复杂的技巧,但那纯粹而干净的音色,却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她听着那笛声,不知不觉间,眼泪便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但这一次的眼泪,不再仅仅是委屈和绝望,更像是一种被理解、被共鸣后的释放。
那笛声里,似乎也藏着一种与她相似的孤独,一种身处繁华却格格不入的寂寥。
但那旋律在婉转低回之后,又会悄然拔高,透出一股不屈不挠的韧劲,像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虽然柔弱,却从未放弃向上的姿态。
周雨荷怔怔地听着,直到曲终人散,万籁俱寂。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海时,眼神却已然发生了变化。
那份彻骨的失望与悲凉,似乎被那阵笛声给涤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冰冷而又坚定的火焰。
是啊,还能指望谁呢?到头来,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第二天,周雨荷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菜市场。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腰杆,似乎比往日更增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冷傲。
杨浩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骚扰她的机会。当周雨荷在水池边清洗工具时,他又一次故技重施,腆着脸凑了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说道:
“雨荷,想通了没有?跟哥过日子,不比你现在强?我保证让你天天都舒舒服服的。”
“滚。”
周雨荷连头都没回,只是从牙缝里冷冷地迸出这么一个字。
杨浩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被怒火所取代。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敢如此不给他面子。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周雨荷却已然端起洗好的水桶,转身就走,将他一个人晾在了原地,那冷漠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周雨荷提着工具,回到了厕所旁边那间属于她的、狭窄而又阴暗的保洁室。她想在这里稍微喘口气,平复一下因恶心而翻腾的胃。
可她前脚刚踏进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一个黑影便猛地跟了进来,随即将那扇破旧的木门“砰”的一声从里面反锁上了!
周雨荷的心脏,在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紧了!她惊恐地回过头,正对上杨浩那张因为欲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此刻已是正午,市场里的大多数摊贩和顾客都已回去吃饭或午休,这偏僻的角落更是空无一人。
狭小、密闭、散发着霉味的保洁室,瞬间成了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囚笼。
“你……你想干什么?!”
周雨荷惊恐道,她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而又潮湿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干什么?”
杨浩狞笑着,一步步逼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加任何掩饰的兽欲。
“老子想干什么,你他妈的会不知道?老子给你脸,你不要脸!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被周雨荷三番五次的拒绝,早就耗尽了所有的耐心。他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死死地攥住了周雨荷拼命挥舞的手腕。
入手处,那女人的手腕是那么的纤细,骨骼匀停,仿佛一用力就能被他折断。
而那手腕上的皮肤,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依旧能感觉到光滑与细腻,像上好的绸缎,与她平日里那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这销魂的触感,让杨浩下腹的那股邪火“轰”的一声烧得更旺了。 他脑子里猛地想起了老家村子里那些从外面买回来的老婆。
那些女人,哪个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宁死不屈、寻死觅活的?
可那又怎么样?
锁在屋里,饿上几天,再被男人强上了几次,身子一破,还不是一个个都变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地生娃过日子?
在他看来,女人嘛,都是一样的贱骨头!只要把她给办了,她就再也横不起来了!
这个肮脏而又恶毒的念头,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他喘着粗气,用另一只手就去撕扯周雨荷胸前的衣襟,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小骚货,让老子好好疼疼你……”
“滚开!你这个畜生!”
巨大的恐惧和羞辱,在这一刻,尽数转化成了周雨荷求生的本能!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拼命地挣扎着,用膝盖去顶,用脚去踹,但男女之间巨大的力量差距,让她的所有反抗都显得那么徒劳。
杨浩狞笑着,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整个人都压在了墙上。他的脸越凑越近,那股子混杂着汗臭和烟臭的恶心气味,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雨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她不再徒劳地去挣扎被钳制住的双手,而是猛地将头一偏,张开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口咬在了杨浩那凑过来的肩膀上!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瞬间在这狭小的保洁室里炸响!
周雨荷这一口,是含着满腔的恨意与屈辱咬下去的。
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深深地陷进了对方的皮肉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就在她口腔中弥漫开来。
剧烈的疼痛让杨浩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着周雨荷的手。
就是现在!
周雨荷眼中寒光一闪,她没有丝毫犹豫,趁着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猛地抬起右腿,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脚尖那只坚硬的劳动布鞋上,用尽全力,朝着杨浩那毫无防备的裤裆,狠狠地、精准地踹了过去!
“嘭!”
一声沉闷而又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啊——!!!”
杨浩的惨叫声,比刚才被咬时还要凄厉百倍,音调都变得尖锐扭曲。 他那张原本还充满了淫欲的脸,瞬间就因极致的痛苦而涨成了猪肝色,双眼暴凸,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触电般地松开了周雨荷,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裤裆,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猛地弓起了腰,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地上。
他跪在那里,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额头上冷汗如瀑,嘴巴大张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紧接着,一股浓烈而又刺鼻的尿骚味,迅速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只见他那灰色的裤子裆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周雨荷这一脚,竟然直接把他给踹到失禁了!
危机,在瞬间解除。
但周雨荷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趁机尖叫着逃跑。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跪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般不住抽搐的杨浩,那双被泪水和惊恐浸泡的眼睛里,所有的柔弱和恐惧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来到深圳以来所遭受所有不公的怒火!
四川女人骨子里那股泼辣蛮横、不肯吃半点亏的“辣劲儿”,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抄起墙角那根被她用了无数次、浸透了她无数汗水的坚硬的木杆扫帚!
“老娘让你欺负我!让你碰我!你个不得好死的狗东西!畜生!烂人!” 她口中用最恶毒、最原始的方言咒骂着,手中的扫帚柄,像雨点一般,一下又一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杨浩的背上、头上、胳膊上!
“砰!砰!啪!”
“我让你动手动脚!”
“啪!啪!啪!”
“我让你把我当那些不清不白的女人!”
她疯了一样地挥舞着扫帚,将这些天来所受的所有委屈、屈辱、压抑、恐惧,都尽数倾泻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殴打之中。
她此刻不再是一个柔弱的、任人欺凌的农村妇女,而是一头彻底被激怒的、誓要将敌人撕成碎片的护崽母狼!
杨浩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打彻底打懵了,他连滚带爬地想要躲闪,却被周雨荷一脚踹翻在地,只能蜷缩成一团,用双臂护住脑袋,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别……别打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姑奶奶……大姐……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了我吧!”
周雨荷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红着眼睛,一下下地猛抽。
直到她打得自己气喘吁吁,胳膊都开始发软,胸中那股子憋屈的恶气,才总算是排出去了大半。
她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胸口依旧像风箱般剧烈地起伏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蜷缩着、不住呻吟求饶的、散发着尿骚味的男人,眼中充满了极致的厌恶与鄙夷。
她“呸”的一声,朝着他身上啐了一口,然后将手中那根已经有些开裂的扫帚,“哐当”一声扔在地上,不再看那滩污秽一眼,转身冲出了保洁室,头也不回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第10章 新衣服
周雨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
她像一头被猎人追赶到穷途末路的惊惶母鹿,凭着本能,一头扎进了出租屋那方可以暂时庇护她的洞穴里。
她反手将门“砰”地一声锁死,仿佛这样就能将门外那个肮脏且充满恶意的世界彻底隔绝。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空气吸进肺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反而像是吸进了一团团带着倒刺的棉花,堵得她生疼。
刚才在保洁室里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疯狂劲儿,此刻已经潮水般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后怕。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也“咯咯”作响。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屋内的光线也一点点地被昏黄的夜色所吞噬。 周雨荷却浑然不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既没有思考,也没有悲伤,只剩下被掏空了的麻木。 直到钥匙开锁的“咔哒”声响起,刘波拖着一身疲惫从外面回了家,她才像一个被惊醒的梦游者,猛地回过神来。
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儿子开灯之前,迅速地抹去了脸上那早已干涸的泪痕,胡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妈,我回来了。”
刘波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
“嗯……回来了啊。”
周雨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可那沙哑的声线,还是泄露了她的不对劲。
她不敢看儿子,转过身,逃也似的躲进了厨房,假装忙碌地准备着晚饭。 她不敢告诉儿子白天发生的事情。
她无法想象,当儿子知道他的母亲,差一点就被人……她不敢再想下去。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不再对儿子抱有任何幻想。
她知道,就算她说了,除了能看到他那副夹杂着愤怒与无能的懦弱表情外,得不到任何实质的帮助,反而只会让他也跟着陷入恐慌。
这顿晚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就在这时,那部摆在客厅角落里的旧手机,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周雨荷的心猛地一抽,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放下碗筷,走到电话旁,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周雨荷吗?”
电话那头,传来市场管理员李福那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李……李主任,是我。”
“你人呢?!”
李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充满了斥责的意味。
“今天还没到下班时间,你人跑哪儿去了?玩忽职守是不是?!” “不是的,李主任,我……”
周雨荷急切地想要解释。
“我什么我!”
李福粗暴地打断了她。
“我还听说,你下午在市场里打人了?啊?!你一个保洁员,谁给你的胆子!还挺横啊你!你以为菜市场是你家开的?想打谁就打谁?”
显然,杨浩已经恶人先告状,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不是那样的!是他先……”
“行了!我不想听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这种人,我们市场用不起!你被辞退了!明天也别来了!”
“嘟……嘟……嘟……”
不等周雨荷再说一个字,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忙音。
周雨荷握着话筒,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李福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那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上。
“妈,谁的电话啊?”
刘波在饭桌旁探过头来问道。
“……打错了。”
周雨荷放下电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默默地走回饭桌,再也吃不下一口饭。
那一晚,周雨荷彻夜未眠。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么被冤枉,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掉这份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工作。
那份工作虽然又脏又累,却是她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她和儿子能在这座城市里立足的根本。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一定是李主任听信了杨浩的一面之词。
只要她明天当面去跟他解释清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一遍,他是非分明,一定会还她一个公道的。
抱着这样一丝微弱的希望,第二天一早,周雨荷便来到了菜市场,径直走向了那间她既熟悉的管理办公室。
李福正靠在他的那把藤椅上,悠闲地喝着茶。看到周雨荷进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李主任,我……”
周雨荷搓着手,脸上带着恳求的神情,急切地开口。
“昨天的事情,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行了行了!”
李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脸上写满了鄙夷和厌恶。 “我不想听你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我只知道,你昨天没到下班时间就跑了,这就是擅离职守!你还在市场里跟人动手打架,影响极其恶劣!就这两条,哪一条都够让你卷铺盖滚蛋的了!”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杨浩那样的老实人,会欺负你?我看,八成是你自己不检点,想勾搭人家没勾搭上,恼羞成怒才动的手吧?我见得多了,你们这些从乡下来的女人,有几个是安分的?”
这番颠倒黑白、充满了侮辱性的污蔑,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捅进了周雨荷的心窝。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时间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可怜的希望,是多么的天真可笑。
在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人会听她解释,更没有人会相信她。
“我的工资……”
过了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福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零钱,扔在桌上,那轻蔑的姿态,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你一共干了二十三天。按规矩,你这种擅自离职还惹是生非的,一分钱都没有。不过嘛,我看你一个女人家也不容易,”
他上下打量着周雨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玩味。
“这样,我发发善心,给你算半个月的工钱,两千块。拿着钱,赶紧滚蛋!以后别再让我在这儿看见你!”
那几张薄薄的、沾染着铜臭味的钞票,就那么散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无声的嘲讽着周雨荷。
周雨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笔钱。
那是她二十多天来,起早贪黑,弯腰弓背,用汗水和屈辱换来的血汗钱! 如今,却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克扣,被如此理直气壮地羞辱!
她真想把这钱狠狠地摔回那张油腻的胖脸上!
可是,她不能。
她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一言不发地将桌上那两千块钱拢到自己手里,紧紧地攥住,然后,转身默默地走出了那间让她感到窒息的办公室。
她走过那片她曾用汗水一遍遍擦洗过的、熟悉的地面,走过那些曾经对她点头微笑,此刻却投来同情目光的摊贩,走出了那个让她感到巨大屈辱的菜市场大门。
外面,深圳的阳光依旧那么明亮,那么刺眼。
周雨荷站在喧闹的街头,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画上了一个潦草而又苦涩的句号。
她的心,也像是被浸泡在了黄连水里,苦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攥着那两千块钱,周雨荷像一个游魂,在深圳繁华而又陌生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晃悠着。
周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穿着时尚的男男女女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他们脸上带着自信的、从容的表情,讨论着她听不懂的工作和生活。
周雨荷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与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厚重而又无法逾越的玻璃墙。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当双腿因为酸痛而再也迈不动步子时,她才恍然发现,自己竟又鬼使神差般地,走回了那栋租住的城中村楼下。
家……她现在,还有资格称那个地方为家吗?
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靠儿子,甚至连儿子都无法依靠的女人,又能给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带来什么呢?
她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七楼那个小小的窗口,迟迟没有挪动脚步。她不想上去,不想面对那空无一人的房间。
晚饭还没着落,她摸了摸口袋里那笔钱,决定先去楼下那个小超市里,买点最便宜的挂面和榨菜。
就在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到超市门口时,眼角的余光,被一张贴在玻璃门上的、半旧不新的红纸给吸引住了。
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诚聘理货员一名,手脚麻利,待遇面议。”
理货员……
一份工作,就在楼下。
不需要什么技术,听起来也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只是整理货物,上上架。
而且,在这里上班,方便,太方便了,甚至可以掐着点上下班,回家给儿子做饭。
这个念头一起,周雨荷站在超市门口,犹豫了许久。
最终,对生存的渴望,还是压倒了对失败的恐惧。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足最后的勇气,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超市不大,货架挨得极近,一个中年男人正歪靠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专心致志地刷着手机,视频里传来阵阵惹人发笑的罐头音效。
周雨荷走到柜台前,那个男人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这是一个典型的、油腻的中年男人。
地中海式的秃顶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亮晃晃的油光,剩下的几撮头发也是油腻腻地耷拉着。
他很胖,圆滚滚的肚子将那件灰色的旧T恤撑得紧绷,领口的地方沾着几点不明的油渍。
周雨荷的心,又往下一沉。但来都来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用近乎于请求的、细弱的声音开口:
“老……老板,你好。请问,你们这里……还招理货员吗?”
赵贺是超市老板,闻言只是掀起眼皮,目光懒散地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了周雨荷的脸上。
柜台很高,正好挡住了她脖子以下的部位。
赵贺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干裂,眼角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风霜的痕迹。
再往上,是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松垮的蓝色旧衬衫。
“乡下来的?”
赵贺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心里已经给出了判断。一个穷、土、还上了年纪的农村妇女。
“招满了,不招了。”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便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显而易见的嫌弃。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他那精彩的短视频上,仿佛多看周雨荷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又一次,又是这样……
周雨荷那颗刚刚才燃起一丝火苗的心,瞬间就被这盆冰水给浇得透心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手脚很麻利、很能吃苦,但看着对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打扰了。”
她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失落。
她转过身,佝偻着背,像一只被痛打了一顿的丧家之犬,准备默默地离开这个再次让她蒙羞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身后那个原本对她不屑一顾的赵贺,眼神却猛地一凝。
随着周雨荷的转身,她那被柜台遮挡住的、高挑而又匀称的身形,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赵贺的眼前。
他的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地黏在了那个背影上。 我的天……这女人,个子真高!
那双被包裹在土气长裤里的腿,即便看不真切,也能从那惊人的长度和笔直的轮廓中,窥见其不凡的底子。
腰肢纤细,气质不俗,走路时,那随着步伐而轻微摇曳的腰臀曲线,散发着一种别样的风韵。
赵贺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喉咙里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一股肮脏的小心思,迅速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看走眼了!这哪里是什么平平无奇的农村妇女?这分明是一件被粗糙麻布包裹着的、内里却无比有料的极品货色!
“哎!那个谁!你等一下!”
赵贺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和刚才那副爱答不理的腔调判若两人。
周雨荷闻声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赵贺已经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他挺着那个硕大的啤酒肚,几步走到周雨荷面前。
他没再坐回去,而是背着手,绕着周雨荷,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般,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贼眉鼠眼般的精光。
周雨荷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脸上露出了警惕和不安的神色。
“嗯……”
赵贺摸着自己那光溜溜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理货员嘛……也不是不能考虑。你这身子骨,看着还挺结实的,干活应该有把子力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指了指周雨荷身上那套朴素的衣裤。
“不过嘛,我这店,虽说不大,可也是个门面。你看看你这身打扮……啧啧,也太土了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是乡下的小卖部呢。”
这番话,说得周雨荷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贺将她那窘迫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更是得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先将她的自尊打碎,再给她一点甜头,就不怕她不乖乖就范。
“这样吧。”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你要是真想来我这儿干,也行,我给你个机会,不过有个条件,你得先去买几件好看点的、时髦点的衣服换上。”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你想想,你穿得漂漂亮亮的,在我这店里一站,那不就是个活招牌吗?也能帮我多招揽点生意,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其背后那肮脏、龌龊的意图,昭然若揭。他哪里是想招揽生意?他分明就是想满足自己那点恶心的窥私欲!
一想到买衣服要花钱周雨荷有些不愿,但她想起了儿子那句“你看你这么土里土气的”,想起了服装店老板那鄙夷的眼神,也想起了自己那份因为“形象不佳”而被拒绝的工作。
或许……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在这个城市里,穿得体面些,真的是一张通行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又摸了摸口袋里那两千块带着屈辱印记的钱。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嘴唇哆嗦了许久,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好。”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去买。”
去哪里买?
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商场她连踏进去的勇气都没有,是断然不敢想的。 那里随便一件衣服的标价,可能都比她口袋里这全部的身家还要多。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来深圳时,曾路过的一处地方。
那是城中村边缘的一条背街,一到傍晚,就有很多推着小车、摆着地摊卖衣服的小贩,热闹非凡。
那里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款式看着也还算时兴,最重要的是,她曾无意中听到过,价格便宜得令人咋舌。
主意已定,她便不再犹豫,将那笔钱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深处,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地摊一条街果然还是那副热闹的模样。
各式各样的衣服被挂在简易的铁架子上,在风中摇曳,像一面面五彩的旗帜。
摊主们卖力地吆喝着,与前来淘货的年轻女孩们讨价还价,空气中充满活力和市井气息。
周雨荷穿梭在这些花枝招展的摊位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不太会挑选衣服,在她看来,衣服只要能蔽体、耐穿、耐脏就足够了。 她伸出手,有些无措地在一排排衣架间拨弄着,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她拿起一件深灰色的T恤,又摸了摸一条黑色的直筒裤,下意识地就想往这些最“安全”、最不起眼的颜色和款式上靠。
“哎,妹子!”
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在她旁边响起。
“你这条件,穿这些可就太浪费了!”
周雨荷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老大妈正笑呵呵地看着她,好像是老板娘。
老板娘的眼光毒辣得很,她一把从周雨荷手里拿过那件灰扑扑的T恤,随手就挂回了衣架上。
“你别看那些,不适合你!”
老板娘一边说,一边用她那专业的目光,将周雨荷从头到脚飞快地打量了一遍,随即眼睛一亮,啧啧称赞道:
“我的乖乖,你这身高,这大长腿,还有这腰身!简直就是天生的衣裳架子!来来来,听我的,我给你挑几件,保证让你跟换了个人似的!”
老板娘的热情和直爽,让周雨荷有些招架不住,但那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赞美,又让她那颗自卑的心,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暖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老板娘已经手脚麻利地从几个不同的衣架上,取下了两件连衣裙和一套衬衫配半身裙的套装,不由分说地就在她身前比划起来。
“你看这条,带小碎花的,显年轻!还有这条,蓝底白花的,衬你肤色,显气质!”
周雨荷看着那些颜色鲜亮、款式新颖的裙子,有些抗拒地摇了摇头: “我……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穿这个……不合适吧?”
“什么年纪大!你看你这身段,打扮打扮说你二十七八都有人信!” 老板娘快人快语。
“女人嘛,就得打扮!听我的,没错!”
最终,在老板娘热情得难以抗拒的推荐下,周雨荷稀里糊涂地就买下了那几件她自己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衣服。
老板娘也确实爽快,三件套,连价都没怎么还,就直接给了个实诚价,一共才200块钱不到。
临走时,还热情地保证道:
“妹子,你拿回家试试,要是有不合适的,尽管拿过来换!我保证给你换到满意为止!”
提着装着衣服的大塑料袋,周雨荷回到了家。她将袋子扔在床上,看着里面那些崭新的、带着些许刺鼻染料味的衣服,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关上房门,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拿出了那件被老板娘夸赞“最显气质”的、蓝底白花纹的连衣裙。
她脱下身上那套早已被汗水浸透、散发着酸味的旧衣裤,将那条触感有些顺滑、带着一丝冰凉的连衣裙,从头顶套了下去。
当她走到那面嵌在旧衣柜门上的、有些模糊的穿衣镜前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镜子里那个女人……是她吗?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触摸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倒影。
人靠衣裳马靠鞍,这句话,周雨荷活了三十七年,在这一刻,才有了最真切的体会。
那条连衣裙的剪裁,并不算多复杂,但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恰到好处的收腰设计,将她那带着些许赘肉的腰肢轻轻束起,虽做不到完美但依然很衬显身材。
裙摆是微A字的版型,长度及膝,这个看似保守的长度,却反而将她那双腿最引以为傲的优点足够的长,腿型也很好看,十分笔直,发挥到了极致。
小腿的线条紧实而流畅,即便没有穿高跟鞋,也显得亭亭玉立,风姿绰然。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因为生育和常年吃主食而积攒下的那层不甚紧致的软肉,竟被连衣裙那微微散开的裙摆,巧妙地遮掩得无影无踪。
她又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转过身,从镜子里看向自己的侧后方。 她的臀部,确实不像那些年轻姑娘一样,有着挺翘紧实的完美弧度,在岁月的侵蚀和生活的重压下,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松弛和下坠的痕迹。
然而,在这条裙子的修饰下,那份属于成熟妇人的饱满,却被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出来,反而更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诱人的女人味。
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那股子常年围绕着她的、因为贫穷和劳累而产生的土气与局促,仿佛都被这条廉价的连衣裙给洗刷掉了。
镜中的她,身姿挺拔,气质沉静,那份深藏在骨子里的、属于女性的柔美与端庄,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激发了出来。
如果忽略掉她脸上那些因为操劳而早早刻下的细纹,忽略掉她那双因为终日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镜子里站着的这个女人,竟真的有几分像是从旧时代那些书香门第里走出来的、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
矜持,温婉,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娴静之美。
周雨荷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许久。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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