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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薛意曾在凌晨两点看过贝尔蒙的跨海大桥。
那是她回到贝尔蒙后的第一个月,这里的生活才重启了不久。她下了夜班,开车经过海边。桥上没有车,只有桥灯在凌晨的海上拉开一长道星星点点的光带。
她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下车走到栏杆边。海湾对面是旧金山,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闪烁的光晕,像某种遥远的,不再属于她的星系。
有些凉。风从海面刮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薛意把手揣在外套的兜里,望着那片光。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凌晨,她在斯坦福的实验室里算完最后一个数据,走到窗前,看见校园沉睡在晨雾里。
那时的她想,未来应该像对面的城市一样,明亮、广阔、触手可及。
然后她低头,注视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道隐形的束缚感。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拴在这个地方,这个身份,这段人生里。
那天她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亮,第一班通勤的车辆开始驶过大桥。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开回贝尔蒙,回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这样的夜晚,她一个人走过了许多个。
就像昨晚,她在医院的洗手间洗手消毒,摘下口罩,取了包和领班护士道了别,顶着同样的夜色开车回家。
不过,昨天她到家打开冰箱时,发现还有曲悠悠上次留下的小笼包。愣了愣,取出来烧水上锅蒸。
曲悠悠将小笼包的包装得细致,方形塑料餐盒底下垫着防粘的烘焙纸,每个小笼包之间都用特别裁剪出的条形烘焙纸分隔,一层能放上六枚。上面垫上厚厚的保鲜膜,能够再迭上一层。
薛意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拿出来,轻轻放到小蒸锅里,一枚枚摆好。仔细端详了一下,觉得包子上小褶子细细密密,很像件艺术品,于是取出手机拍了张照。想起曲悠悠说,要蒸十二分钟。
等待期间从冰箱取出一瓶啤酒,喝上一口,坐到沙发上,仰头望着黑洞洞的房间长长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她其实过了很久。独自一人,身在国外,忙了一天回家后吃冷冻的微波炉速食或是外卖。从学生宿舍,到城市中心的高层寓所,再到湾区山上的景观别墅,她都是这样。
今天稍微有一点不同,因为她的冷冻食品是有一个人亲手做的。
她想起上学的时候看《瑞克和莫蒂》的动画片,瑞克似乎有一句台词很快地晃过,说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人类之间的所谓感情,都是由于地理位置的接近和一段时间延续的自然产物。因此这对有着多重宇宙并能穿越时空的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么她和那个为她做小笼包的人,也是这样吗?
近两周没有去超市打工,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已经随着时间与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可惜薛意没有传送门枪和多重宇宙,她被困在这里,那么这个世界的情谊对她来说,还有意义吗?
蒸锅的闹钟嘀嘀嘀地响起,薛意走进厨房打开锅盖,捧起它,躲着四散的水蒸汽,将它放到餐桌上,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她发给了曲悠悠。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曲悠悠始终没有回复。
薛意倒在沙发上,右手背贴在额前,设置了凌晨五点的闹钟后最后看了眼手机,借着这点酒意昏昏沉沉睡去。
直到手机震动着惊醒薛意时,曲悠悠还是没有回复。
薛意扶着额头起身洗漱,将手机扔在一旁,不再理会。
又是一天早班。
上次是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这次是清晨六点到下午两点。
冬天的这个时候,天依然黑着。薛意换上米白色外套带上磁吸胸牌,坐进车里,点开暖气,开入依然寒冷漆黑的夜里和依旧平平无奇的超市理货员的一天。
这个点赶早高峰的人群还没出门,路上的车只有聊聊几辆。薛意很快开到塔吉特门前的停车场,车停稳后,拎包下车。超市七点正式开门,此时员工出入只能用侧门。
绕到侧门方向,远远地看见三个人瑟瑟缩缩地在门前按了铃,等里边的人来开门。
薛意看见两个熟悉面孔,走近打了声招呼。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稍微小只一点。裹在厚厚的米白色的卫衣里,带着帽子,双手插兜,正冻得瑟瑟发抖。
听见她说话,闻声转过来。
精巧的鼻尖都冻红了,牙齿还打着架,面色苍白如雪,而眼睛却圆圆润润地,发着亮。那人好像很惊喜,对着薛意笑得清冽甜美,唇红齿白。
“早上好哇,薛意。“
薛意怔怔地立在原地,静静地呼吸了几秒。
好像万籁俱寂的夜被撕开一道出口,初升的暖阳照进来,稚嫩却执着地塞一份温暖到她怀里。
她暂且放下诧异,对女孩温柔地笑了:“早上好哇,悠悠。“
有那么一秒钟,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晨雾、寒冷、睡眠不足导致的轻微眩晕——这些都可能制造幻觉。但曲悠悠就站在那儿,加绒卫衣的帽子滑到肩头,柔软的发丝被风吹得有点乱,正对着她笑得像个闯进了什么秘密基地的小孩。
“你……”
薛意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目光落在曲悠悠胸前。那里别着一张崭新的员工名牌,塑料膜在路灯下反着光。白底蓝字,写着:Youyou
所有碎片在脑中瞬间拼合,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曲悠悠穿着米白色工装,在清晨六点,出现在员工入口。
“Noah让我这周开始上班。”曲悠悠轻声解释,笑容里多了点不好意思,“季节工。”
薛意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捏了一下。不疼,而是一种陌生的、温和的触觉。她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期中柔软:“嗯。”
员工门从里面打开了。几个人鱼贯而入进到更衣室。薛意跟在最后,背对着其他人拉开自己的储物柜。她的动作比往常慢,摘下包,别上名牌和小刀,戴手套。
身后传来曲悠悠和Blessy的对话。
“你认识Yi?”Blessy问。
“啊,算是…之前来买东西认识的。”
“她人很好,就是不太说话。”
薛意觉得自己需要咖啡。更需要清醒。
“听说你请了两周假?”曲悠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薛意说,拿起随身的扫描设备启动,发出“嘀”的一声:“去了趟LA(洛杉矶)。”
曲悠悠愣了愣,随即眼睛更亮了:“LA?”
“嗯。”薛意点头,“母亲在那边。”
“所以你是去看她?”曲悠悠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想继续说下去。
薛意顿了顿:“算是。” 她没解释具体原因。她只是说:“这两天刚回来。”
“哦…顺利吗?”曲悠悠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薛意的手指在储物柜光滑的金属表面停留了一秒。铁皮的触感冰凉,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纹路。
该怎么说?说母亲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想见她;说那趟行程其实很仓促,因为她要赶回来做社区服务。
她不想说。
“还好。”她说,声音平稳。在短暂的停顿后,补充了一句:“谢谢关心。”
“那就好。” 曲悠悠感到心口有好像有失落一闪而过,不过仅仅是一点点。
她发现自己对薛意的生活知之甚少。又或者说,薛意并不想让她了解。
不过又见到薛意,她还是很高兴。
她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你这周回来上班,我很高兴。”
薛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硌在掌心,带来一点微弱但清晰的痛感。
她也很高兴。
这点高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很轻,但真实。
可她说不出口。她只是低下头,检查腰间的工具包。
曲悠悠眨了眨眼:“你看起来有些累。”
“有一点。”薛意承认。
“那你还来上早班?”曲悠悠的声音里带着些小小的埋怨,“应该多睡一会儿的。”
薛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都带着黑眼圈,还要担心别人睡没睡够。
“习惯了。”她说,然后顿了顿,“而且……”
而且她常失眠。
又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来。
“对了,”曲悠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发的小笼包照片我看到了。蒸得刚刚好,汤汁都没破。”
薛意抬起头。
曲悠悠正看着她,眉眼弯弯:“可惜我当时在赶报告,凌晨一点才看到消息。想回复来着,又怕打扰你休息。”
所以不是没看到。
也不是不想回。
只是…怕打扰她。
“没关系。”薛意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轻:“下次,可以打扰我。”
两人在打卡机上打过卡,差不多就可以开工了。薛意拉开门把手顿了顿,问:“你今天的排班到什么时候?”
“十二点。今天排了六个小时。”
“我也是。“
“好巧诶。”
“喜欢吃韩餐吗?“
“啊?“曲悠悠有点没反应过来:“喜欢…怎么突然问这个?”
薛意回头看着曲悠悠,看着她在进入室内后逐渐回温而变得粉红色的鼻尖,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好奇和一点点…期待。
浅浅停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温和明晰:“因为这附近有家韩式汤饭不错。想问你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
15、
三个小时后,手机屏幕亮起,曲悠悠收到一条消息。是薛意发来的,谷歌地图上一家餐厅的链接。
点进去,店名叫朴家汤饭。离超市两个街区。”
曲悠悠今天在收银台做跟岗培训,从开工打卡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轮到了15分钟的休息时间。正抱着水杯在休息区喝水,手指动了动,单手打字:“好叻。评分好高!”
发完之后,曲悠悠把手机揣回口袋,不知不觉的嘴角有些弯。
旁边的Blessy凑过来:“有约会?”
“啊?不是不是。”曲悠悠赶紧摇头,“就是…跟朋友吃饭。”
“朋友?”Blessy挑眉,“Yi?”
曲悠悠的脸有点热,幸好超市的通风系统足够好:“嗯。”
“挺好的。”Blessy拍拍她的肩,捏着自己的甜甜圈走开了。
曲悠悠坐在原位,木木的盯着休息区电视里播的海绵宝宝,半天没动。
薛意这算是……约她吗?
应该是吧。不然为什么要特意问“喜欢吃韩餐吗”?
但也许只是薛意自己想吃了,顺便带上她?毕竟她们现在是同事了,一起吃饭好像也挺正常。
曲悠悠咬了咬嘴唇。发现自己对薛意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有着过度解读的风险。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和薛意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这个人在她心里占据的空间却已然大得不成比例。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破土,她用手捂着,像个秘密。既怕它长出来,又怕它长不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曲悠悠掏出来看,是王青青青的消息:“悠姐,下午来图书馆吗?我占了个好位置。”
曲悠悠想了想,回:“下午有点事。”
“啥事?又去超市当劳工?”
“嗯…下班后跟薛意吃饭。”
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弹出来一条:“我就知道!!!!!!!!!”
“你终于逮着她了?”
“你约她还是她约你?”
“去哪吃?吃什么?”
“吃完去哪?”
曲悠悠看着那一串问号,哭笑不得:“就是普通吃个饭。”
“你最好是。”
“真的是!”
“那吃完告诉我细节,我要听完整版的。顺便帮我打探打探陶神近况呗。”
“行。”
放下手机,曲悠悠深吸一口气。还是别多了想,反正想了也没用。薛意这个人就像一座海面下的冰川,她就算把眼睛看穿也猜不透。
不如就…好好吃饭吧。
十二点整,打卡机“嘀”的一声,曲悠悠摘下工牌,背起包。薛意在员工入口等她,围了条Burberry经典款的格子围巾,看起来很乖,像个学生。
“走吧。”
“好。”
冬天的贝尔蒙午后,阳光清透但没什么温度。两人并排走在街道上,沉默在身后拉得很长。曲悠悠偷偷瞥了薛意一眼,她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围巾遮住了一半下巴,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垂下的睫毛。
“冷不冷?”薛意忽然问。
“啊?不冷。”曲悠悠摇头,“走一走就暖和了。”
“嗯。”
又走了一段,薛意又说:“那家店的老板是韩国人,很热情。”
“你会说韩语吗?”
“不会。”薛意顿了顿,“我连中文也说不好。语文很差劲。”
薛意也会有不擅长的学科吗。曲悠悠觉得,说不好中文的薛意有点可爱。
“你…14岁后就没有回国住过了?”
“偶尔,”薛意的声音很平静,“会回去一小阵子。”
“哦。”曲悠悠没再追问。感觉得到,薛意愿意说的部分到此为止。
朴家汤饭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大酱汤和烤肉的香气,暖暖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韩国女人,看见薛意,眼睛一亮:“哎呀,好久不见!”
薛意微微颔首,用英文回了一句问候。老板立刻笑开了花,领着两人到床边洒满阳光的位置落座,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边说边看曲悠悠,眼神里充满好奇。
曲悠悠一时英语听力没跟上,只能保持微笑。
薛意简短地回应了几句,然后对曲悠悠说:“想吃什么?”
“啊,我…我都行。”曲悠悠看着墙上的菜单,“招牌是什么?”
“海鲜豆腐汤。”薛意说,“还有海鲜饼,烤肋排,炸鸡…全都好吃。”
“那就前三个吧。”
等菜的时候,店里陆陆续续来了更多客人门外排起了长队。后厨传来的切菜声和炖汤的咕嘟声,服务员四处奔走热热闹闹。曲悠悠捧着热乎乎的大麦茶,指尖慢慢回暖。
“你常来这儿吗?”她问。
“嗯。”薛意说,“心情不好或者感到累的时候会来。”
“为什么?”
“汤很暖和。”薛意的视线落在茶杯上,“她们家是我fort food。”
曲悠悠看着她。薛意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那…你今天心情不好吗?”曲悠悠轻声问。
薛意抬起眼睛。她的瞳孔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个小小的、安静的湖泊。
“现在没有。”她轻笑了笑。
她没有说的是,之所以在疲惫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来,是因为这里很有家的感觉。
菜上得很快。各式各样赠送的小菜摆满一大桌。海鲜豆腐汤装在厚重的石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泡,配紫米饭。服务员取来一个生鸡蛋,当着两人的面打进去。海鲜饼装了个大盘表面,酥脆金黄。
薛意给她乘汤。
汤入口的瞬间,曲悠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唔……!”她含着一口汤,说不出话,只能拼命仰了仰头。
薛意眼里浮现出笑意:“好喝?”
曲悠悠好不容易把汤咽下去,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太好喝了吧…”
是真的好喝。汤底浓郁醇厚,海鲜炖得爽滑,豆腐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辣度恰到好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又尝了一口海鲜饼。饼皮的酥脆、小葱的焦香、蘸料的酸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一口都让人想眯起眼睛。
“天啊…”曲悠悠夹了些小菜,挖了两勺紫米饭,又喝一口汤,幸福得快要晕过去,“这比我吃过的所有韩餐都好吃…”
薛意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松软地扬起。她吃得很慢,很斯文。
“你慢点吃。”薛意轻声说。
“不行,太好吃了。”曲悠悠腮帮子鼓鼓的,“老板手艺太好了吧…我要拜师学艺…”
薛意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风水面。
曲悠悠抬起头,看见薛意笑的样子,愣了愣。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薛意真正地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揶揄时玩味的笑,而是眼睛弯起来,微微露齿,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的笑。
真好看。
“怎么了?”薛意问。
“没,没什么。”曲悠悠赶紧低头喝汤,石锅烘得人耳朵发烫。
吃到一小半,烤肋排终于烤好了。热气冲天,吱吱地冒着油。曲悠悠脱掉卫衣,薛意脱掉外套,两人挽起袖子,继续奋战。
“薛意。”曲悠悠忽然说。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曲悠悠很认真地看着她,“真的很好吃。”
薛意握着勺子:“不用谢。”
“以后…还能一起再来吗?”曲悠悠问,声音很轻。
薛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
曲悠悠笑了,眼睛弯成半盏月。
汤渐渐见底,海鲜饼也只剩最后几口。曲悠悠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啊…好撑…”
薛意正在吃她的最后一口肋排。她的动作很优雅,双手分别用两指捻着猪骨两端,细嚼慢咽,好像在完成什么仪式。有时还会悄悄地舔一舔沾到唇上的酱汁,像是小馋猫吃东西时都有的小习惯。
然而就在她张口,准备吃那最后一口烤肉时,表情忽然僵住了。
曲悠悠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薛意没有回答。她的口微微张着,却不再动作。 默默用湿巾擦拭手指,接着抬手摸向耳边,尝试张嘴。
张不开。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点力,但下颌像是被锁住了,只能微微张开一条缝。越用力越疼。
“薛意?”曲悠悠坐直了身体,“你没事吧?”
薛意摇摇头。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下颌,然后双唇小幅度开合着,轻声说:“TMD”。
“啊???”曲悠悠瞪大眼睛。原地凌乱了。
16、
“怎,怎么就…TMD了???”
怎么忽然就不文明你我他了捏?
薛意双唇微动,试图再说些什么。可看起来每一丝细微的活动都会疼,惹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等等,你先别动。”曲悠悠赶紧站起来,绕到薛意身侧,递过手机:“打字会不会好一些?”
薛意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指尖寻到搜索框敲了三下。顿了顿,又切换输入法,点了两下:TMD中文。
啊这…
曲悠悠盯着跳出来的维基百科页面愣是懵了两三分钟:
“颞下颌关节紊乱(Temporomandibular disorders),或者说颞颚关节功能障碍(Temporomandibular joint dysfunction,简写TMD),是因为颞颚关节和此关节活动有关的咀嚼肌造成的功能障碍和疼痛的一系列问题。其他症状包括关节活动时出现声音、颞颚关节活动力下降、僵硬以及面部或颈部疼痛…多数情况,原因不明。有许多理论,包括受伤、骨关节炎、肌肉、神经和心理的影响…“
“害,这英文缩写,” 看得曲悠悠整个人都紊乱了:“我还以为,哈,哈哈…”
“以为什么?”
“没什么。”曲悠悠赶紧岔开话题。
她好像不是很懂,但好像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咬了咬下唇,问:“emmmmm…这意思该不会是说…“
“你下巴掉啦?”
“…”
薛意抬手扶了扶额,抿抿唇,好像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有点哭笑不得。
“那,我们,我送你去医院吧。” 曲悠悠赶紧帮她拿包,伸手扶她起来。
薛意模糊地“嗯”了声,倚着曲悠悠的肩膀起身,看起来有些僵硬。
两人来到车旁,曲悠悠想也没想就把薛意扶到副驾座,自己到方向盘前坐定,发了会儿呆。
等会儿,自己怎么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坐上来了。
明明也就在国内拿驾照后开了不到俩月,她哪来的自信。再说,这又是要带薛意去哪。
车里的空气又又又沉默了。
沉默到,薛意也有点呆。从来没有人这么理所应当地坐到她的驾驶座,更何况曲悠悠满脸茫然,全然一副哲学意义上迷失的神色。
她看了眼曲悠悠,在手机软件里打字,再点朗读功能,没有感情的AI播音腔女声帮她读出声来:“你—能—开—车—吗?”
“能!”曲悠悠回过神来立刻点头,又掏出手机看地图:“你等我找找附近的医院。”
薛意又低头打字:“不用。这里的急诊排队几小时起步,急诊的全科医生也帮不上忙。”
“真的不用吗?”曲悠悠凑近瞧了瞧她的下颌骨,“可你这样,怎么说话怎么吃饭呢?”
薛意继续打字:“我会预约专科医生。现在去这里的针灸康复科就好。”
一边在导航里输入了一个位置,是一家中国城附近的华人医院。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又打:“还是我来开车吧?先把你送回去。”
“你都这样了,就好好坐着吧。”薛意不知怎么的就误触了曲悠悠老妈子模式开关:“我下午也没课,正好陪你去医院,万一有需要的时候我还能搭把手。你这样也不方便说话,我还能帮你说。再说了,我这时候要是抛下你一个人去医院也太不仗义了…”
“…”
曲悠悠叨叨了会儿,终于发现自己有些聒噪。
倒也不是说她音量大,只是说可能因为薛意说不出话,显得她一个人的吵得特别突出。
曲悠悠默了默,缓缓转头望向薛意,看见薛意那双似笑非笑含着冰的眼,怀疑自己怕不是又有点冒昧了。于是扯了扯唇角,尬笑着放慢语速:“不好意思哈…我就是,有些担心。”
经典尬笑,配合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
也是,毕竟看病也是人家隐私。薛意只是张不开嘴,又不是抬不了腿。何况去医院还得开她的车。
“那…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曲悠悠手扶到门把手,准备好随时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下车,却听见薛意手机里的AI女声情绪稳定地输出:“那—麻—烦—你—了。”
贪吃蛇在心里扭啊扭,正好吃到了下一个自动刷新的小红苹果,信心变长了一小节。曲悠悠笑了:“不麻…”
“谢—谢—“
“烦…”
“你—“
呵,呵呵。曲悠悠发动汽车,用新手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速度零帧起手。但是,怎么,就是有点想笑。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又咬住嘴唇,努力不笑出声。
可肩膀又代偿了,开始抖。真是不争气。
薛意转头看她,眼神带着控诉。AI女声继续说:“你—笑—什—么?“
“对不起,”曲悠悠赶紧收拾表情,一整个端庄地像在参加国际会议,但声音里还有笑意,“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觉得…”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很可爱。“
像个小机器人。
“…”
AI女声播报:“呵—呵—呵。”
曲悠悠感觉自己又有点绷不住了,克制地清了清嗓子。
薛意她,这是在冷笑吗?
薛意扯了扯嘴角,疼得倒吸了口气,只好抬手捂住下颌关节,顺便不动声色地捂了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粉的耳廓。无语地瞥了她一眼,闷着口气转头看窗外。
下颌关节很疼,稍稍动一下,就疼得整个面部僵硬。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按住关节处,辅助固定。
这种情形此前出现过一次,诊断结果是关节盘不可复位型损伤,治疗方案除了在面部动手术就是保守理疗。去看了几位专家也说不出具体病因,只说或许是由于精神压力情绪问题,或许是由于饮食习惯。
车从闸道驶入高速,速度逐渐平稳,她等待着疼痛稍稍缓解,用余光望向曲悠悠。
明明还是个冒冒失失的新手司机,紧张地双手紧握方向盘,隔几秒就环视一圈大小后视镜,又紧张地看导航,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要送她去医院。
平日的薛意,大概会拒绝这份未经斟酌的好意。可曲悠悠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坐了进来,在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之前,就已经不容分说地拒绝了她的拒绝。而这一切,仅是因为她对她“有些担心”。
薛意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车窗上,合上眼。而即便合上眼,阳光也会不容分说地闯进眼睑,把黑暗染成温暖的橙色。
她以为自己从来知道如何独自沉默着忍受痛苦,却发觉自己从不知晓身边人的笑容原也可以镇痛。
华人医院的针灸康复科在一栋老式建筑的二楼。楼道里弥漫着艾草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曲悠悠深吸一口,有些怀念,像是回到了国内的中医院门诊部。
治疗室里,一位带着口罩看不出年纪的华人女医师穿梭在几张治疗台之间,眉眼很清秀,动作很利落。见到薛意,取出标尺,检查了一下张口开合度和关节位置。
“还是老毛病。”徐医生说,“肌肉太紧张了。最近压力大?”
薛意眨了眨眼,唇色显得有些苍白。
“躺下吧,放松。”徐医生开始按摩她脸颊两侧的肌肉,“你的面部肌肉和肩颈总是有些紧绷。”
先是艾灸,再是针灸。
曲悠悠取了把椅子在床头坐下,看着薛意合上眼靠在头枕上,头微微偏向艾灸的方向。表情很平静,手指却握着治疗床的边缘,指尖发白。
这样的薛意看起来,罕见地有些…脆弱。不是那种柔软的脆弱,而是一种卸下防备的无措。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因为有些僵硬地轻抿而显得有点茫然。
曲悠悠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下。
接下来细长的银针扎进薛意的脸颊、太阳穴、耳前,看得曲悠悠心惊,可薛意一动不动。
“你朋友?”徐医生一边扎针一边抽空看了眼曲悠悠。
“嗯。”曲悠悠点头,“我陪她来的。”
“挺好。”徐医生眉眼松了松,“她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有个人陪着好些。”
“她以前也这样过吗?”她问。
徐医生没有挪眼,轻轻点了点头。
曲悠悠看网上说,这种病症在压力大或者吃太硬的东西时会复发:“那今天是因为我们吃的东西太硬了吗?”
“吃什么了?“
“烤肋排。“
“哦,那下次你帮她切成小块。”
你帮她…
曲悠悠愣了愣,看见薛意忽然睁开眼,白了徐医生一眼。
“别动。”徐医生声调风轻云淡。
薛意又讪讪地别开眼。
“没事的,放松。”曲悠悠的声音很轻,很稳:“慢慢呼吸。”
像一阵和煦的风,绕过指尖,替她将手从床沿轻轻松开。薛意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忽然有那么一种想要放弃清醒的念头,想要由着四肢百骸在这风里松弛下去,连眼睑都觉得有些沉重。
再次阖上眼,她听见她对医生说:“好,那我们以后吃饭小心点。”
17、
薛意睡着了。
睡得很沉。像是要把经年累月的失眠全都一口气狠狠补上。
这种困倦有些反常。出于颓废,却很心安。或者说因为心安,才不知不觉颓废下来,颓废得心安理得。上一个在糖水铺里睡过去的下午,也是这样说不上来的安然。而那时候,她也只不过是守着曲悠悠的大包小包,等她回来。
薛意发现曲悠悠看着神经大条,其实很有分寸感。
她的照拂与关心来得不容置疑,坦率到令人心生慌乱,可真正触碰到时却柔软得令薛意无法推却。自然而然,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密友,本该如此,以至于薛意凭空怀念,生出一种甘心颓然其间的留恋。后来她才明白,有人把这种感觉叫做“依赖”。
薛意从来不懂什么叫做依赖。她的世界是一片漂浮着冰与岛的汪洋大海。不同的人漂浮在不同的位置,无一例外得距她千里之远。而曲悠悠不是,曲悠悠可以是小动物,可以是柔软的藤蔓类植物,她依赖阳光雨露,依赖果实树木,依凭着自洽的生态系统,与世界有来有往地打着交道,同时也从不吝惜给予世界自己的那点小宝藏,有时是一颗坚果,有时是一朵小花。
她抱着浮木飘飘荡荡,来到薛意的小岛。上岸蹦跶两下,小岛摇摇晃晃醒过来,听见她说:“睡得好吗?走吧,我们回家。“
薛意微微睁眼,望着她点了点头。
“现在能开到一指半宽了。”徐医生说,“这两天只能吃流食,别说太多话,别吃硬的。”
两人道了谢,曲悠悠就扶着她愉快地出门去了。
薛意感到自己依然好困,困得反常。回程睡了一路。
到家后被曲悠悠扔到沙发上,惺忪地看着她像只小蜜蜂一样嘤嘤呜呜地忙前忙后,有点想笑。一笑,还是有些疼。于是下一秒脖子下被塞了个枕头,再下一秒,身上被铺了条毯子。
小蜜蜂不知送哪儿又变出了几个大包小包,放到厨房台面上。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包包袋袋,一件件取出。嘿嘿嘿地露齿笑着,弯了弯脑袋,问她:“饿不饿?“
薛意摇头。
曲悠悠又问:“那等饿了,喝粥好不好?“
薛意点点头。
“好,睡吧。”曲悠悠掏出药盒,看不懂,又取出手机翻译说明书,小声嘱咐:“徐医生说你那止痛药副作用嗜睡,瞧你困得。“
薛意很乖地闭上眼。
突然又决定再睁开。
“今天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不客气。”
“吓到你了吧?”
“有一点,不过你没事了就好。”曲悠悠想了想,又说:“你刚才针灸的样子,好勇敢嗷,像只小刺猬。要我我就不敢,那针看着也太吓人了。”
薛意合眼淡淡一笑。
唇尖忽然感受到一小抹恬淡温软的湿润。
…
雪梨与椰子的清香,蜂蜜的温润。
微微睁眼,曲悠悠的眉眼很近。蹲在她的身侧,正用小指尖沾了些唇膏,细细地替她滋润着双唇。
薛意没有说话。
曲悠悠也没有。
只是在帮她涂抹均匀后,转过头看向窗外。她挽着袖口,微卷的长发被扎成一个马尾,鬓边碎发垂落,阴影被夕阳描在脖颈雅致的弧度上,细腻的鼻尖被夕阳照得又有些发红。
像一场突来的无声隐疾,夺了防备与免疫,薛意忽然有些眼角发酸。
深吸一口气,静静地埋到枕头里。
听曲悠悠轻声说:“快睡。“
…
“嗯。“
薛意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领略了自己之所以颓废的缘由。不过这一颓下去,便颓废到她甚至不想再去探究细节,只想把自己的身与心全部扔给一朵暖意袭人的云彩,被包裹着,浮在空中着睡去。
再醒来时,深夜十一点。
沙发旁的落地灯被调到暖黄色,笼罩在她的灰色小毯上。茶几上放着一只敞着口的保温杯,她取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清甜的梨汤。
起身去洗手间时经过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一面放着装着药品的袋子,一面放着剩下的几种食材,摆得整整齐齐。
几支新鲜的小葱插在玻璃瓶里,底部盛了点清水,压着一张小纸条。
薛意拿起纸条,默默读出一点声音:“锅里有粥,小菜在冰箱。”
打开冰箱,薛意愣住了。
原本空空荡荡,只有一些酒与芝士的冰箱,现在满满当当地放着鸡蛋,蔬菜,水果,酱料,和一些酸奶与豆花。
几碟小菜被切得细碎,用保鲜膜包着,色泽调的鲜嫩诱人。
“咕嘟——”薛意忽然感到自己饿了。比饥肠辘辘还要多上那么一点涩。
关上冰箱,碗和汤勺已经在灶台边放好。砂锅在玻璃版面上用最小火保着温。
薛意打开锅盖,蒸汽轻柔地抚过脸颊。她望着锅里的皮蛋瘦肉粥,静默良久。
这样的事,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朋友没有,家人也没有。
记事起,父母就很忙碌。她的童年在清华的家属院里度过,父亲痴迷学术,母亲醉心科研,家里很少开火。从幼儿园到小学,倒是把清华园里各色的食堂饭菜吃了个遍。
以至于,面对着所有这些只为她一人而特地精心准备的食物,薛意感到自己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轰然淹没。虚虚浮浮,酥酥麻麻,酸酸涩涩,不可名状的知觉…她的中文不好,只知道这种感觉在英文里叫做:overwhelming。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点开曲悠悠的微信,发起语音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了,那头的背景音熙熙攘攘,还有咕噜咕噜的火锅声:“薛意?你醒啦?”
薛意没说话。
“吃东西了吗?”
薛意张了张口,没发声。
“哦,对了!你说话还会疼是不是?”曲悠悠顿了顿:“那要不你给我打字,我看着聊天框回你。”
薛意点开聊天框,望着光标半晌。打了两个字,又删去。沉吟片刻,轻声开口道:“什么时候回去的?”
“哦,我煲完粥大概七点了,看你睡得很熟,就没吵你。”
“粥好喝吗?”
薛意扶着灶台,取了勺子喝了一口。等温热的液体软绵绵地滑落到胃里趴好,才又说:“好喝。”
曲悠悠笑了,笑声清脆。
接着就听见电话那旁浮出一个女孩幽怨声音,鬼哭狼嚎着:“哎呀,你们这些爱情中的女人就是不信邪是吧!别看现在浓情蜜意…”声音立即又被捂住,另一个嗓音小声克制着怼她:“你先消停会儿,人悠姐办大事儿呢!”
曲悠悠的笑声抖了抖,风格急转直尬:“呵,呵呵。”
薛意展了展眉头,唇边多了些笑意:“在干嘛?”
“害…”曲悠悠捂了捂唇边的听筒,起身找了个靠近门外的安静位置躲了躲,”就,我们一朋友,来留学时原本正和国内女朋友异地恋呢,谁知道就三四个月的功夫,她女朋友外遇搞得都住进家里了…你说这闹得,她这一失恋吧,就拉着我和王青青青喝酒呢。“
“女朋友?”
那个在哭的女孩,的女朋友…
“嗯。我朋友她喜欢女生。”
哦。那…
薛意停顿一下,又问:“王青青?”
“不是,是王,青青青。”
“青青青?”
“嗯呐,我好朋友。”
“你朋友,她叫,王青青青?”薛意咬了咬唇,怎么就是有点想笑。
“啊对。”
“为什么,叫青青青呢?”
“就,她爸爸姓王,她妈妈也姓王。”曲悠悠往回看了眼,王青青青正被黎双倾搂着抱头痛哭:“然后吧,他俩合计着就想给她取个迭字的名儿,她妈喜欢绿色,就说要不王青青吧。”
薛意喉头抖了抖。
“可她爸又觉得太普通,就又加了个青。“
呃…
“噗。”薛意低头用勺子搅着粥,努力克制着不出声,可还是笑得肩膀一耸一耸。不能不礼貌。
不过曲悠悠挺随意,乐呵着:“好玩儿吧?嘿嘿。”
“话说我觉着自己和王青青青就是一整个缘,妙不可言。只可惜我爸妈没他爸妈那么有梗,不然我要是叫曲悠悠悠,也太好玩儿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笑声从喉咙里自顾自逃出来,薛意感觉自己笑得有点胃疼。
不过关节倒像是没那么疼了。
“那个…”曲悠悠忽然又有些忐忑起来,“不好意思啊,下午你做针灸睡着的时候,我就去附近中超买了些菜,一不小心买多了,就都先放你冰箱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爱吃的。会不会…太占地方了?”
“嗯…我看看啊。”薛意的声音很小,但音色很温柔,像羽毛轻轻扫过耳朵:“哇,都是我爱吃的。“
“谢谢你,悠悠悠。“
于是小精灵又不忐忑,轻快地笑了几声:“其实我做完饭,还在你家多坐了会儿。”
“嗯?”
“上次去你家的时候是晚上,什么也没看见。这次来吧,我才发现你家好大,风景也太好了…”
独栋的别墅,白色的外墙,深棕色的屋顶,雅致的阳台。院子很大,种着各种阔叶与多肉植物,有些曲悠悠叫不出名字。从客厅的落地窗看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海湾和远山的轮廓线。
第一晚她来的时候,室内的灯都没开,次日早晨匆匆离开的时候,也只从后方的走廊经过一下。其实这房子里面和外面一样漂亮。挑高的客厅,整面的落地窗,夕阳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把一切都镀上金色。家具很少,但每一件都很有设计感。整个空间干净、空旷,有种别致的美感。
方才曲悠悠坐到客厅中央,沙发很软,面料是高级的亚麻,坐下去时会微微下陷。环顾四周,墙上有一副东南亚文物风格的皮革雕刻装饰画,茶几上除了一个kindle外没有杂物,书架上只有几本厚厚的书。地毯很厚很软,是温暖的米白色,靠窗的空旷处扔着一个咖啡色懒人沙发,沙发前立着一张实木小桌板。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那个小小的studio。不到这里客厅一半大,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她还正准备去二手店淘些家具。
她还想,这么大的房子,薛意一个人住,该有多安静。
一切都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是有人住在这里。
就那么一直坐到夕阳慢慢下沉,客厅里的光线从橙红变成深红,再变成淡淡的紫灰色。
曲悠悠握着手机看着眼前窗外的街景,手指勾了勾方格子窗棱,忽然说:“我住的地方,窗户对面是另一栋楼。有时候晚上,我能看见对面的人在做饭,在看电视,或者隔着百叶窗在洗澡,楼下还有流浪汉在骂街。”
薛意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虽然有点挤,但挺热闹的。”曲悠悠笑了笑,“我就想,你那里,一个人…晚上会不会太安静了?”
薛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习惯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曲悠悠听见了。
她想起薛意低垂的睫毛,想起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的侧影,忽然有点想抱抱她。
但她没有告诉她。她只是说:“要是觉得太安静,可以叫我过去。我可吵了。”
薛意抬起头,眼睛在黑夜里闪了闪。
然后她说:“好。”
18、
曲悠悠总觉得美国大学的秋季学期过得很快,短短三四个月满满当当塞着各种节假日。9月劳动节、10月万圣节、11月感恩节,12月还有圣诞节。到了十二月,就盼望着圣诞节和新年假期,也是开始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了。
接下来忙碌的一周里,她只有周六一天排班。虽然没见着面,倒是成为了薛意的在线营养师。
周二,曲悠悠发朋友圈赞美美国快餐店Wendy’s的穷鬼套餐:“3.29刀买一个基础款汉堡,赠送十块辣鸡块,撑死了!“配图一张Wendy’s雀斑女孩大头照。
薛意给她点了个赞。曲悠悠就找她:”吃了吗?”
那边隔了很久回:“没有。”
“准备吃点啥?”
“不知道。”
“冰箱第二层有牛骨汤汤底,把它上锅煮开,放山药煮15分钟,挖半盒嫩豆腐进去,再扔几粒肉丸子,再煮五分钟撒葱花放点盐就可以喝啦。“
“山药?“
“冰箱第一层保鲜盒里,切好浸水里的白色块块就是,你要煮的时候再拿出来,不然会发黑。“
薛意没回复。
周三凌晨,薛意罕见地发了条朋友圈,山药肉丸豆腐汤。
曲悠悠放下手头的论文,打了个哈欠评论:“好喝吗?”
“嗯。”
嗯。曲悠悠挠了挠头,突然发现这是薛意时隔三年的第一条朋友圈。
虽然也没配什么文。
她忽然觉得薛意这汤貌似喝得有点郑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巴脱臼,薛意虽然没说什么话,却令人觉得很乖。
周四周五,曲悠悠忙着上课、做实验。薛意也没有动静,俩人各忙各的。
周五中午,薛意下早班回家,收到一条邮件:”薛小姐,下周的社区服务工时需要调整,周一能否补足六小时?”
附件是一张更新后的工时表。
薛意没回,打开手机登录塔吉特APP查看自己的排班表。周一她原本休半天,现在得改成全天。她调出超市的排班系统,提交换班申请。
“Hi,Yi!你周一来不了了吗?”塔吉特HR回复很快。
薛意:“嗯。”
HR也没多问,只说,“要给你调到明天可以吗,明天晚班。”
“Sure.”薛意放下手机,打开电脑跑了一组代码,接着起身去厨房看看中午吃什么。看了圈食材,又点开小地瓜查菜谱和烹饪教程。
小地瓜还是上次去中国城一家糖水铺时,裴山叶让下载的。据她说,这玩意儿不仅能教她做做饭,还能让她与海外华人社群多接接轨,甚至还能告诉她欧洲南部某一小国犄角旮旯某一小镇里某一麦当劳的厕所密码。
薛意点开页面滑了两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图文分享类的中文社交媒体。
不过似乎算法做得不错,大概暗中追踪了她在手机上都看了些什么,现在主页给她推了一条美国穷鬼套餐测评。
薛意看着那条测评,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突然想起来曲悠悠或许会感兴趣,点了进去。
典型的日常生活美食博主帖,“留子午餐之美国穷鬼套餐哪家强”,文案分段测评了几家美式快餐优惠套餐,配上可爱表情包分段,一家接一家地点评价格不同套餐内容口味和点单攻略,从麦当劳到汉堡王,从Costco再到Wendy’s。点赞评论收藏上千。
帖子最后更新时间在三天前。
薛意的目光在配图的角落顿了顿。汉堡边缘的桌子上,是一只蓝色Kipling双肩背包上会配的黑色小猴子挂件。
Well…这大数据。
鬼使神差地,薛意点进博主主页扫了几眼。美妆分享,烹饪教程,美食探店,零食测评,旅行攻略,日常分享…薛意的眉头挑了挑,各色内容令她的眼睛觉得有点吵。
倒是可以直接问问曲悠悠这账号是不是她,但薛意不想。
又在主页看了看
最新一篇帖子更新在半天前,标题是“美国留子家具全靠捡…”。
薛意又点进去。
文章写得很详细。
“图1凳子、图2晾衣架都是楼下垃圾箱边捡的?.跟新的一样,擦一擦就能用。图3的床头抽屉柜也很新,就这样扔出来了,但我没用,就没捡。
我这房间住三楼,周边望去能看到3个垃圾箱,正好又正值搬家季,时不时关注一
下,感觉新家小件家具就足够了。
还有一些是二手商店买的,比如图4的小桌板,还好得很,5.99。
二手商店还真能淘到好东西,比如1.99的法餐菜谱,图6-8,正好专业上可以用到。“
评论区有三十七八条留言,博主每条都认真回复了,解释得很耐心,一条评论能聊上八百个来回。
曲悠悠跟谁都能聊上两句。
薛意没什么表情,正打算关掉,却顺眼带过最后一条评论。某个看起来相熟的同学问:“今儿下课后一起再去Goodwill捡破烂不?”
Goodwill是美国一家连锁二手商品店。博主半个小时前才回复过,“今晚赶due,明天上午咋样?“
“okk.“
薛意的指尖在手机侧面轻轻敲了两下,停了一会儿,想问她:“下午呢?”
下午有空吗?
但她没有。点击关注博主,破天荒地注册了个社交媒体账号。
薛意锁了手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草莓味的cream cheese,用勺子挖了一勺,小口小口地舔。又看了会儿社区服务的要求文档,薛意将中指与无名指并拢,在耳前下颌关节处抹了些扶他林。
药膏凉丝丝的。
一边抹一边想,曲悠悠,捡破烂。二手家具,穷鬼套餐。都往家里搬。这种琐碎的日常,薛意几乎从来没有注意过,可曲悠悠却还能津津乐道地分享出来,好像在她眼里,日常生活的鸡毛蒜皮都是多么有滋有味的事。
她缺钱吗?
那些大小家具,她没车要怎么搬?
薛意点开曲悠悠的朋友圈看了一会儿,忽然发觉自己很好奇。
好奇那些生活中不痛不痒的琐事——天气,食物,超市的趣事,食堂的新菜——在曲悠悠眼里都有多么有趣。好奇曲悠悠她周末在干嘛,一个人在家时都做什么。
好奇这只小松鼠一天天都去哪里遛弯儿。
薛意打开对话框,发出几个字:“明天做什么?”
明天,明天当然是和王青青青和黎双倾逛街捡垃圾啦!
曲悠悠千辛万苦从二手店的角落里翻出一张二手宜家桌子和一个鞋架,吭哧吭哧跪地上用螺丝刀拆了,四条桌腿绑一块儿背在身后,一张桌板用双手举过头顶扛脑袋上。王青青青买了一堆碗盘,多出一双手来帮她拎鞋架,可还是一个个全累得想死。
她历经艰难险阻,终于来到塔吉特超市门口。
远远看见薛意白色的SUV,长长探了口气。
昨天薛意发消息问她今儿干嘛,她就老老实实说了,上午捡垃圾,下午做劳工。
薛意就说,她正好也上晚班。让曲悠悠可以淘完二手家具后直接去超市开工,家具就先放她车里,这样晚上回家时薛意可以帮她运上一程。
啊…这不,帮大忙了。
曲悠悠有那么一点美滋滋,谢了王青青青和黎双倾,一个人扛着一身二手家具挂件超薛意的车走去。
薛意下车,小跑着过来要接桌板。
曲悠悠气喘吁吁:“谢谢你啊,我人都快没了。”
薛意打开后备箱,稳稳放下桌板:“还有哪些家具没买?”
“床架。”曲悠悠垂头丧气。搬个桌子都够呛,搬个床架她还要不要命了。
“看看亚马逊送货上门的?”
“好主意…”曲悠悠没精打采:“其实我都在想要不要直接睡床垫算了,床架好大,好重,好难装…但这也不是个办法呀,听说只睡床垫的话,底下不透气会发霉,吸入霉菌还会肺部感染。”
然后世界都会毁灭啦。曲悠悠的语气就沮丧到这种地步。
薛意倚在车门上,唇角抿出若现的笑意,带着点慵懒:“寄到了你叫我。”
“啊?”曲悠悠愣了下。
“我过去。”
“你去我家?“
“嗯。帮你装。“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薛意声音淡淡的,:“两个人装起来容易些,我到时候带电动螺丝刀过去。”
不由分说地,就像曲悠悠不由分说地带她去医院又带她回家投喂那样。
有样学样。
“不是…”曲悠悠咬了下嘴唇,想不到下一句该说些什么。
薛意转过身向超市走去,声音很轻:“去打卡吧,快到点了。”
“…”
“嗯。”
曲悠悠跟着她向里走。
说起来,今天是新人培训期最后一天,等到下一次上工,她就要加入食品饮料专区了呢。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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