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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妈妈的性与不幸 (1-3)作者:MIOR

[db:作者] 2026-08-18 11:41 长篇小说 8380 ℃

【美丽妈妈的性与不幸】(1-3)

作者:MIOR

2026/08/15发表于:SIS

是否首发:是

                第一章

  我叫赵爽,我爸爸赵旭是京城红星机械厂的技术员,厂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我妈妈许丽丽,在厂财务科当会计,是厂里公认最漂亮女人,厂里的一枝花。他俩结婚早,二十岁出头就有了我。我最快乐的日子大概就是在的红星厂职工家属院里度过的。

  在我不到五岁的时候,爸爸被派到国外学习,一去就是三年,就连过春节也没回来。但他不会忘记我的生日,总是准时寄来国外的玩具。我其实并不喜那些玩具,我更想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有爸妈陪着去公园。三年后,爸爸回来了,我以为又可以和他们一起去公园了。然而,爸爸和妈妈却很快离婚了。

  那时我不太懂大人们的事情,只知道有人说在爸爸在国外的时候,妈妈和厂里副厂长牛国庆睡了觉。再后来,妈妈就带着我坐上了火车,回到卫海的姥姥家。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一路上我手里抓着一个铜制的小八音盒,爸爸出国前给我做的,虽然它已经不响了。

  到姥姥家的时天已经快黑了。姥姥家住在一条窄巷子里面,巷子口有一个卖糖堆儿的小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甜丝丝的味儿飘了老远。我跟在妈妈身后往里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砖地,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  姥姥家在一个大杂院里,街门是铁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锈。进了院子,妈妈在最北面房门上敲了两下。门里先传出一阵咳嗽声,接着门开了,露出姥姥一张瘦长脸。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妈妈脸上,又落在我身上,慢慢地,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丽丽!”姥姥的声音干巴巴的。

  妈妈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姥姥侧过身子,把我们让进屋里。屋里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一盏白瓷罩子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影影绰绰。屋角有个玻璃柜,柜子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镶着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穿着军装,戴着一顶军帽,眉眼和妈妈有几分相像。我知道那是舅舅,姥姥唯一的儿子,牺牲了。妈妈跟我说过,我从来没见过舅舅,他死的时候妈妈还没结婚。

  姥姥没有问妈妈为什么回来,也没有问我们要住多久。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搁在我面前,说:“孩子饿了吧,先吃面。”

  我是真饿了。一路上妈妈只给我买了一个面包,我早就吃光了。我端起碗,筷子往嘴里扒拉面条,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差点下来。我低着头,把眼泪憋了回去——我不愿意让姥姥看见,也不愿意让妈妈看见。

  晚上,姥姥给我们铺了床,在里屋靠窗的位置,铺了两床褥子,又压了一床被子。我和妈妈睡一张床,姥姥睡窗对面的那张床。

  灯关了以后,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我能听见妈妈翻身的动静,一次,两次,三次。后来她安静了,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是我睡不着。被子有一种旧柜子的味道,跟京城家里的不一样。京城家里——我想到这个词的时候,鼻子忽然一酸。我想到京城的家属院,想到楼下那棵老槐树,想到每天傍晚在楼道里闻到的炒菜香。想到爸爸。爸爸去德国之前,总是骑自行车带着我,我坐在前梁上,他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胡子扎得我头皮痒。我还想到我们家的窗户——晚上,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楼亮着的灯。我偷偷哭了。  第二天我才真正看清了姥姥家的全貌。院子不大,靠姥姥的屋子种着一棵槐树,叶子长得密密的,把半边房子荫住了。树底下有一个自来水池子,铁锈色的水龙头。姥姥早晨起来先烧水,烧水的壶是铝的,壶底有一层黑垢,水开了以后,咕嘟咕嘟地把壶盖顶得跳起来。

  妈妈没有出门。她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手里捧着姥姥给她的茶杯,眼睛望着槐树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上衣,底下是灰裤子,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把,但即便这样,她跟这个院子也是格格不入的。她皮肤白,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坐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像一片落在泥地上的花瓣。

  姥姥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一阵,忽然停住,把妈妈叫了进去。我听见姥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

  “……丽丽,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说的都有,我听了那些话,脸都臊得慌。”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阵,她的声音也不高,有些发涩:“妈,你别听了。那些话不好听。”

  “不好听?你做出那种事情,还怕不好听?”姥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压低,“你说!你是不是真跟你们那个副厂长……”

  “妈。”

  “你别叫我妈!我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大哥!你大哥要是活着,他能容你这样?他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门帘动了动,姥姥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端着一碗粥,走到桌边放下,又去里屋拿了一碟咸菜。妈妈也从院子里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谁也没有提刚才的话。

  姥姥待我很好。她每天早晨给我熬粥,炒两个鸡蛋,有时候还特意去巷子口给我买两根油条。她总说:“好好的孩子,多吃点,长得壮实。”我长得瘦,她拉着我的胳膊掂量过,说:“光吃不长肉,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她这么说的时候,脸上会浮起一点笑意。

  邻居们来来往往的,我见到过几回。隔壁的张婶,是个又高又壮的妇女,嗓门大,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她说话。有一次她来姥姥家借酱油,看见我,弯下腰打量我半天,问姥姥:“这是丽丽的儿子?哎呀,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像丽丽。”她嘴上夸着我,眼睛却瞟着姥姥的脸色,里面有一种探究的意思。姥姥应了一声,什么都没多说。

  我听见张婶走后,姥姥在院子里低声咕哝了一句:“早晚全院子都知道了。”

  妈妈什么也没说。

  我是在那天夜里想起那些事情的。

  那天晚上我一样睡不着。窗外的月亮特别亮,照得屋里隐隐约约的。我躺在床上,听着姥姥均匀的鼾声,听着妈妈轻轻翻身的动静,脑子里像有一台旧的胶片放映机,吱吱呀呀地转,转出了远在京城的画面。

  那时候爸爸还在国外,家里只有我和妈妈。我那时候还在上学前班,放学早,妈妈把我接回家,给我热了饭。我家很小,只有一个小卧室和一间小客厅,吃饭看书都在客厅的写字台上。我吃完饭,洗了脸,早早地上了床。妈妈给我掖好被子,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爽爽乖,闭上眼睛睡觉,妈妈在外面看会儿电视。”她关了灯,带上卧室门,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我就在那一线光里睡着了。  半夜里我被尿憋醒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门缝里也漆黑一片——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我赤着脚跳下床,摸黑去够门把手,把门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了客厅里的景象。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条细的亮线。我看到了两个人影。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

  一个是我妈妈。我看见她跪在沙发上,白花花的一大片,乌黑的头发散在肩膀两侧。她背对着我,背脊的线条弯下去,又挺起来,像一个波浪在月光下起伏。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在暗处也有些晃眼,就像在黑暗中发着光一样。

  另一个是牛伯伯。我认得他——他常常来我家,个子很高,很壮,皮肤黑得发亮,像刷了一层桐油的木头。他站在沙发旁边,一双手掐在我妈妈的腰上。他的胸膛很宽,一片黑黢黢的,毛丛丛的,与我妈妈那一片白净的背脊贴在一起,黑与白互相咬着、压着,像是一头老虎吞着一片月光。

  那时候,我不懂眼前这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我只听见妈妈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时候那声音突然拔高,像是哭,又像是笑,然后被牛伯伯狠狠捂住了嘴,变成呜呜的声音。我听见他喉咙里滚出的喘息声,闷闷的,像一头老牛。

  我不敢动。我站在门缝后面,浑身发僵,脚心贴着冰凉的水泥地。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羞耻,也不知道害怕,只是觉得不对劲,觉得妈妈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我每天早晨给我做饭、擦嘴巴的妈妈了。

  后来,牛伯伯抱着妈妈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里传来喷淋的水声。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早没了尿意,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起来,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在厨房里喊我:“爽爽,起来吃饭!”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红扑扑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坐到桌边,她伸手抹掉我嘴角的粥渍,笑着问:“好不好吃?”我看着她的眼睛,昨天晚上那些声音,那些影子,都好像被她的笑容盖住了,藏起来了。

  我点点头:“好吃。”

  但我印象最深的,其实是后来有一天,牛伯伯的儿子牛小军来找我玩。他比我大十岁,个子很高,比我高出一大截,但是说话总是含含糊糊的,总傻笑。他那年快十六了,还在念小学二年级。妈妈对他很好,经常留他一起吃饭,他叫我妈妈“丽丽姨”,妈妈笑着答应,他听完就咧着嘴笑。

  那天牛小军和我在厂区的澡堂后面玩。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他蹲在草丛里,拽着一根草茎,嚼着草根,含含糊糊地对我说话。他的眼神有时候发直,有时候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说话的时候嘴唇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咂摸什么味道。

  “爽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沙又闷,“丽丽姨……丽丽姨真白。我见过。我见过丽丽姨。”

  他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特别舒服的事情。

  “在我爸……办公楼,我爸那间屋。我扒窗户看的。窗帘有条缝。我看见丽丽姨坐在桌子上,光屁股,两条腿,两条腿那么白。”他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两下,“上面也白,肚皮白,白得发光。她穿的那件衣裳,是红的,就是……就是那种纱的,透,透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像是在拼命寻找词句,却怎么也抓不住,“她就那么坐着……我爸站在她跟前……她那个白的呀,跟面似的,跟豆腐似的……”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又笑了。那笑容跟正常人不一样,透着一股傻气,露出大半截牙床:“我蹲在窗户底下,看了好长时间。我爹那后背,黑的嘞,把你妈都挡住了。我趴窗户底下看,看到腿酸了,就蹲着,蹲着看……”他说着,两只手在自己膝盖上摩挲,指头抓了抓裤子,“她就哼哼,就哼……”他学那个声音,从鼻子里发出含混的、像哭又像喘的声音,学得自己都笑起来,口水挂在下巴上拉出一根亮丝,“像我家过年杀猪那个动静似的。她白,白……”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歪着头看我,眼睛里那种直愣愣的光像一根钝针扎在我身上:“爽爽,你妈真好看,”他说着又嘿嘿笑起来,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不在意地用手背一蹭,“你看我就看个白,白得晃眼,嗐,真晃眼……”

  他反复说着“白”字,好像那个字是什么好吃的糖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我那时候心里慌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草棍。

  牛小军又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裤子上沾满了草屑,他一边拖着鞋往家走,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你妈白……白……坐那桌子腿都凉了……”他念叨着忽然又笑起来,那笑声在傍晚的空地上传得很远。

  我没有回家。我在那片荒地里又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来,草丛里的蚊子在我胳膊上咬了好几个包。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慢吞吞地走回家。  妈妈开了门,看见我就说:“跑哪去了?饭都凉了。”她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手指触到我的脖子时,凉凉的。我抬头看着她。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好看。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说:“我饿了。”

  姥姥每天早起给我们做饭,白天她去菜市场买菜,跟街坊邻居坐在巷子口择菜、唠家常,妈妈去了几趟街道办事处办手续,其余时间都待在屋里。她有时候也会拿出镜子来照,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头发,然后又放下,叹一口气。

  我那时候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现在回望,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她这一辈子,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后来妈妈找到了工作。是一家香港公司,老板是香港人,姓魏,叫魏嘉禾。公司在劝业场附近,妈妈去应聘会计,被录用了。她回来那天脸上带着笑,进门就跟姥姥说:“妈,我找着工作了。一个月二百八十块。”姥姥正在择韭菜,听了这话,抬头看看她,半晌才说:“好好干,别再让人说闲话。”

  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嗯了一声,转身回了里屋。我跟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眼圈有点发红,但是她没有哭。她看见我进来,伸手招了招:“爽爽,过来。”

  我走到她跟前,她把我拉到她腿上坐着。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她的气味。她摸着我的头发,说:“爽爽好好念书,妈妈赚钱,以后咱们过好日子。”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

  我第一次见魏嘉禾是他来给妈妈送材料。三十来岁,西装革履,皮鞋擦得亮晶晶的,说话带着一股东南味道的普通话,客气得很。他进门先朝姥姥问了好,又摸了摸我的头,夸我:“阿爽真听话,长得多靓仔。”他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我,“请你吃的,好好读书。”

  我接过巧克力,巧克力的盒子很漂亮,金纸包着,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我看了妈妈一眼,妈妈脸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说:“您太客气了,来就来吧,还带这些东西。”

  魏嘉禾笑呵呵地说:“给孩子的嘛,不碍事。”他坐在板凳上,跟姥姥拉了几句家常,喝了半杯茶,就站起来告辞了。他走后,姥姥把那条巧克力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问我妈妈:“这香港人什么来头?怎么还专门来家里?”  妈妈收拾着桌上的茶杯,说:“我们老板,人挺好,就是客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我听不出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也就是那时候,邻居顾婶开始张罗着给妈妈介绍对象。

  顾婶给妈妈介绍的人叫老宋,在政府部门上班,还是个小干部,离异过,四十多,没有孩子。顾婶到家里来说这事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说是“条件好,有房子,一个人单过,正经人”。

  妈妈听完了就说:“顾婶,我现在不想找对象,工作刚安定下来,先把孩子带好。”

  顾婶说:“别这么说,你还年轻,长得又好,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老宋这人不赖,有正式工作,有房,人实在。你不妨见见,又不少块肉。”

  妈妈没再推。姥姥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子瓜子,塞到顾婶手里,笑着说:“她顾婶,孩子脸皮薄,您多担待。让俩人见见——见了也好,处不处的再说。”

  几天以后,老宋来家里了。

  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裤子熨得有裤线,皮鞋擦得很干净。他个头不高,肚子微微挺出来,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腰带的扣系得过紧,勒出一圈赘肉来。脸上肉也多,两个腮帮子垂着,眉目倒是和善的,笑起来眼睛就看不见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红塑料袋,进门的时候从袋里掏出一把香蕉,两斤苹果,一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一盒精美的点心,点心盒子上印着“桂顺斋”三个字。

  “伯母,您看,不知道您喜欢啥,随便买了点。”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声音是那种慢慢悠悠的卫海口音。

  妈妈从屋里出来,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散着,用发卡拢了一下。老宋看见她,眼睛明显亮了,脸上的笑更深了一些,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在膝盖上搓着。顾婶在旁边打圆场:“老宋,这就是小许。小许,这是老宋。”  老宋站起来,朝妈妈点点头,笑着:“你好你好,小许,听顾婶提了你好几回。”

  “您坐。”妈妈站在原地没有过去,只是客气地笑了一下,“宋师傅,给您添麻烦了,还带这些东西过来。”

  “不麻烦不麻烦,”老宋忙忙摆手,“都是些小东西,不成敬意。你这个是叫爽爽吧?”他低头看着我,笑呵呵地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真是好孩子,长得真好,像你妈。”他的手心热热的,带着一点汗意,指尖粗糙。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退开半步,没有说话。妈妈淡淡看了我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老宋坐下来,跟姥姥和顾婶聊了起来。他说话挺实在,问姥姥的身体,问家里的情况,问他能帮忙做点什么。他说他单位里有车,以后姥姥要是去看病什么的,他还能帮上忙。姥姥听得脸上满满都是笑,嘴里说“这多麻烦您”,眼睛却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妈妈坐在一边,捧着茶杯,也不怎么插话。老宋几次把话头递到她那边,她都是客客气气地应一句:“是”“挺好的”“劳您费心”。这个时候,老宋脸上会闪过一点点尴尬。

  中午姥姥留了老宋吃饭。老宋也没推辞,撸起袖子就要帮忙择菜,姥姥把他推出厨房:“哪有头一回上门就干活的!坐着坐着!”老宋只好回客厅里坐着。他坐了没一会儿,就又站起来,蹲到我面前,问我:“爽爽,你喜欢集邮不?”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扁扁的皮夹子,打开来,里面夹着两页透明膜的邮票,“你看,这几张是齐白石的虾,你瞧这虾须子画得多好?这是去年新出的,你拿着玩。”

  他抽出几张邮票递到我面前。我看了看,又看了看妈妈,妈妈微微点了点头,我才接过来。邮票上的虾须子细细的,确实画得很好。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老宋笑呵呵地问:“好玩不?回头我给你多找几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就说:“谢谢。”

  老宋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又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掌心依然热乎乎的,那股燥热透过头发传出来,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浅浅的压力。

  吃完饭,老宋告辞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妈妈一眼,脸上带着那种近乎讨好的笑:“小许,那您歇着。我改天再来看看你和爽爽。”

  妈妈站在门框下面,阳光照在门槛上,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衬衫,头发在风里稍稍动了动。她点了点头,声音平平的:“您慢走。”

  老宋走后,顾婶扯着姥姥的袖子,在院角嘀咕了好一阵子。我看不清她们的表情,只听见顾婶最后提高了声音说:“我看中!人踏实,有房子,身上那股劲儿是正经过日子的!小许那条件,还想要什么样的?”

  姥姥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妈妈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手里握着一把老宋带来的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她嚼了嚼,忽然问我:“爽爽,你觉得宋叔叔怎么样?”  我蹲在石榴树底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我想了半天,说:“他说要给我邮票。”

  妈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再说话。她把那颗奶糖的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衬衫口袋里。

  过了些日子,老宋果然又来了,还是拎着东西。这回带了半扇排骨、两条鱼、一串香蕉,还真的带了一小本集邮册,里面夹了十几张邮票,都是新票,齐齐整整地夹在透明膜里面。他把集邮册递给我的时候,蹲下来,笑呵呵地说:“爽爽,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两张是牡丹,这两张是菊花,这套是《三国演义》的小版张,那个不好找,我一哥们儿在外地邮局上班,给我匀了一套。”

  我接过集邮册,打开来。邮票的颜色很鲜亮,牡丹红艳艳的,像一层层的胭脂。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谢谢宋叔叔。”

  老宋听了这一声,咧开嘴笑了,他的门牙有一点歪,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来。他搓着手,站起来,对妈妈说:“小许,你看孩子喜欢就行。我那边还攒着一套风筝的,下回给你带过来。”

  妈妈站在旁边,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客气而礼貌的淡淡笑容:“宋师傅,您太费心了。这些挺贵吧?”

  “不贵不贵,集邮这个爱好,就是图一乐。”老宋摆摆手,嗓门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

  姥姥对老宋是满意的,这我看得出来。老宋每次来,姥姥都要留他吃饭,他陪着姥姥聊天,聊单位里的新闻,聊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姥姥听得高兴了,手里那杯茶都能忘了喝。

  有一回,老宋走后,姥姥坐在堂屋里对妈妈说:“丽丽,顾婶说,老宋那房子宽敞,三间屋,水电煤气都通着,单位福利也好,逢年过节的米面油从来不少。你去了不受委屈。再说,他对爽爽也好,我看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数的。”

  妈妈没有接话。她坐在窗户下面,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是给我织的。蓝灰色的毛线,针脚细细密密,一针一针地走。她的眼睛在灯下低垂着,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过了好长时间,才说了一句:“妈,八字还没一撇呢,您缓一缓。”

  姥姥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本文是《锈蚀的齿轮》的姊妹篇,得原文作者同意,借用部分人物设定。 虽然独立成篇,推荐读者阅读原文,必有更深感触。)

                第二章

  学期快过完的时候,那阵子我放学早,学校离姥姥家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我通常自己走回来,有一天下午,我走到巷子口,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

  那辆车黑漆面很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我认得那是一辆桑塔纳。那时候巷子口天天有自行车来来往往,难得见到一辆小轿车,所以它停在那里格外扎眼。我多看了一眼,正要往巷子里走,车门开了,妈妈从里面下来。

  她下来的时候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拢了一下头发。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衣裳,淡绿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是那种收腰的样式,把她整个人衬得挺拔又白净。她脸上带着笑,弯着腰跟车里的人说话,说着说着又笑了一下,摆摆手,然后直起身来,朝巷子里走。

  车窗里坐着的是魏总。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朝妈妈点了点头,脸上也是笑。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子发动,开走了。

  妈妈走了几步,才发现我站在巷子口,愣了一下。“小爽?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还不回家?”她走到我跟前,弯腰摸摸我的头,“放学多久了?”

  “刚回来。”我看着她的脸。她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没有完全收回去,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跟在姥姥家的院子里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走吧,回家。”她牵起我的手,往巷子里走。

  晚上,她把那件淡绿色的衣裳脱下来,仔细地挂在衣柜里,又站在柜子门前看了两眼。

  姥姥看见她这样,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丽丽,你那新衣裳,又是你们那个魏总给买的?”

  妈妈关上柜门,语气平常得很:“公司发的。”

  “公司发衣裳不发给别人,专门发给你?”姥姥的声音不高,但是硬邦邦的。  妈妈没有接话。她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来。“妈,我心里有数。”

  姥姥不说话了,但是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那两道纹路又深了几分。  妈妈的确多了不少新东西。一双黑色的皮鞋,鞋跟细细的,穿在脚上咯咯地敲着水泥地;一条丝巾,浅蓝色的,她系在脖子上,衬得脸更白;还有一件米色的风衣,她说也是公司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好像那真是公司发的,但我知道姥姥不信,我也不全信。妈妈在公司做会计,一个月挣二百八十块,那件风衣我偷偷看过标签,上面的价钱我认不全,但数字我记得,一共是好几百,那比我妈妈一个月工资还高。

  我心里不高兴,但是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不高兴。我只是觉得那些新衣裳、新鞋子,像一层薄薄的东西,把妈妈跟我隔开了一点。

  放假的前几天,妈妈跟我说:“小爽,过几天公司组织旅游,去郊区,妈带你去。”

  我问她:“去哪儿?”

  “郊区的山上,听说有庙会。”妈妈说话的时候,手里叠着衣服,“魏总开车去,咱们搭他的车,方便。”

  听到魏总两个字,我心里沉了一下。“你们公司的人一起去吗?”

  妈妈顿了一下,然后说:“就咱们几个。”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把一件衬衫的袖子叠得平平整整。

  我没有再问了。

  放假那天,天气很好。我穿了一件白衬衫,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姥姥给煮的鸡蛋。妈妈穿了一件崭新的碎花裙子,雪白的底子上开着浅粉色的小花,头发扎起来,还用一根暗红色的发带系着。她弯腰在镜子前照了照,整了整领口,又在嘴唇上抿了抿刚抹上的口红,才直起身来。

  我们出去的时候,魏总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姥姥家巷子口,他已经靠在车门边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看见我们,他远远地就笑着抬手招了招:“阿爽,今天出去玩了,高不高兴?”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了后车门,让我先上车,然后我妈妈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我坐在后座中间,两只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魏总发动车子,车子慢慢滑出去,驶过巷子口,驶过街市,两边的房子和树往后退去。出了城以后,路变宽了,两边的树也多了,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的气味。

  我一开始没有注意。后来我趴在两个座位中间,往窗外看风景的时候,视线无意间落到了前面——魏总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副驾那边的挡把上,车开起来以后,他的手从挡把上滑下去,落在妈妈的膝盖旁边。

  妈妈的腿并着,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小指碰着妈妈的手背,妈妈没有动。然后那只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了妈妈的手指,妈妈的指头蜷了蜷,没有抽回去。

  我没有看错。我盯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妈妈的脸侧对着窗户,我只能看见她一半的侧脸。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到了郊区,山上果然有庙会。山脚下搭了棚子,卖吃的、卖玩物的。魏总给我们一人买了一碗杏仁茶,又给我买了一个糖人,是孙悟空举着金箍棒的样子。  下午的时候,太阳很大,我走累了,魏总就在山腰一处凉亭里买了几瓶汽水,让我坐着喝。他自己跟我妈妈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出去。

  我喝完汽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找他们。我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段,路两边种着青竹,密密的,挡住了日光。走了一两百步,我听见前面有说话的声音,放轻了脚步,从一丛竹子后面望过去——

  妈妈背靠着一棵大柏树的树干,魏总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的树干上,把她圈在他怀里。他的脸挨得很近,额头抵着妈妈的额头,低声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他声音很轻,语气带着一种哄人的味道。妈妈歪着头,像是要躲开,但是没有真的躲开。他低下头,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妈妈没有推开他。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他的腰上。

  我站在竹子后面,胸口发闷。我转过身,没有再看,沿着原路走回凉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把空瓶子放在桌角。

  过了一会儿,妈妈和魏总一起回来了。妈妈的脸有点红,她的头发有一缕从发带里滑出来,她抬手别到耳后,看见我坐在凉亭里,问:“小爽,去哪玩儿了?”  “我哪也没去。”我说。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魏总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阿爽是不是累了?待会儿咱们下山吃饭去。”

  我偏了一下肩膀,他的手从我肩上滑落。他没有在意,还是笑着。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下一家农家院吃的饭。吃完饭,魏总说晚上山路不好走,就住一晚上。农家院是平房,有三间客房,我们要了两间——我和妈妈住一间,魏总自己住一间。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枝枝叶叶地伸展开来,遮了大半个院子。天黑了以后,院墙外的山影黑沉沉地压过来,附近人家养的一条狗隔一会儿就叫两声。我洗完脸,换了背心,躺在里屋的床上。妈妈说她还要去院子里凉快一会儿,让我先睡。

  我没有睡着,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透过窗子的栏杆缝隙往院子里看——  妈妈和魏总坐在院中老槐树底下的一条长凳上。月亮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银。魏总的胳膊搭在妈妈身后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向她那边斜过去。妈妈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望着前面黑黢黢的山影。

  魏总侧过身,跟她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他说话的时候,脸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妈妈侧了一下头,像是被那气息弄得有些痒,但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魏总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像在哄,又像在求。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在妈妈肩膀上,慢慢收拢,把她往他那边带。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靠过去,也没有挣开。

  “丽丽。”我清楚地听见了这一句。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带着一种拖长的尾音。

  妈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轻摇,整个人在月亮的阴影里白得像一块玉。  “我天天都想你。”魏总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上,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写,“在办公室我看见你,就想抱着你。丽丽,你不想我吗?”

  “魏总,”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我今天是带孩子出来玩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太阳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抱抱你。你让我抱抱你。”

  他的手从她的腰往上挪,到她肋下,到她的肩膀,然后沿着领口往下滑。我看见妈妈的手抬起来,按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要推开他,但动作是慢的,犹豫的,没有使力。

  “别,魏总。”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孩子在里面。”

  “他睡了。”魏总说。他的手没有停,从她的领口探进去。我看见妈妈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

  “魏总,不……”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尾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的手在她衣服里动着,她的上身微微往后缩,抵住了槐树的树干。

  他没有给她更多后退的余地。他把她往怀里一揽,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嘴唇贴上来,堵住了她还没有说完的话。妈妈发出一声闷闷的“唔”,像是被水呛了一下。她的手顶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动作很轻。

  魏总的嘴唇从她脸上移开,沿着下巴滑到脖子上。妈妈仰了一下头,脖子绷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在月光下白得刺眼。魏总的嘴没有停,顺着妈妈的脖子一路往下,到了锁骨的凹处。妈妈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  然后他低下去,把脸埋进她胸口。

  妈妈的身体像被电打了一下,整个人弹了一下,两条腿绷直了又松下来。她发出一种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闷住的一口气化成的,细细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颤抖:“嗯……”那声音很快就断了,好像被她自己咬紧了嘴唇压住了。

  魏总没有抬头。他的头埋在她的胸口,动得很慢,很用力。妈妈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像是要推开他,又像是要抱住他。她的头微微后仰,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像在微微张开嘴唇喘气,又像在咬着自己的下唇。

  他的一只手沿着她的腰往下滑,顺着裙摆探进去。

  妈妈猛地夹紧了双腿,整个人在凳子上缩了一下。“魏总……”她的声音不稳,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挤出来的。他的手没有退出去,就那么停在她两腿之间。妈妈的腿一点一点渐渐地松开了。

  “啊……”那一声拖得很长,又细又轻,像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鼻腔深处漏出来的。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脚跟磕在石板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又收了回来。

  他压着她,更深了。她的手伸下去抓住他的手腕,抬起头,月光照着她的脸,发丝粘在嘴角,脸上的神情像是难受,又像是承受着什么躲不开的东西。

  我站在窗边,指甲抠进墙皮里,我喊了一声:“妈妈!”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所有的声音都沉了下去。

  月光下,我看见妈妈猛地把魏总推开,踉跄着站了起来。她一只手撑着槐树的树干,另一只手飞快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和裙摆。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脸侧,她胡乱拢到耳后,手在抖。

  魏总坐在长凳上,没有动。

  我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头顶。我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脚步走得很急,近了,门被推开,妈妈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床垫轻轻陷了一下,她在我身边躺下来。她没有立刻躺平,侧着身,像是在看我。过了好一阵,她伸手把我蒙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角我的脸。她的手碰到我脸上的时候,凉凉的。

  我闭着眼睛,没有动。我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过了很久,我听见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翻过身去,没有再看我。

                第三章

  那天是九月十四号,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因为那天我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巷子口堵满了人。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打架了或者出了什么事,走近了才听见有人在喊,喊的是我妈妈的名字:“许丽丽!许丽丽!滚出来!”

  声音很粗,带着一股狠劲儿,像要把嗓子喊出血来。我停住脚步,站在巷子口的人群外面,踮起脚往里看。姥姥家的院门大敞着,门口站着五六个人,男的女的都有。有一个胖女人,穿着一件红花褂子,站在最前面,叉着腰,朝里喊:“不要脸的婊子!跟野男人合起伙来骗我们的钱!今天你不把钱吐出来,就别想好过!”

  旁边有一个瘦高个男人也跟着喊:“魏嘉禾那个骗子跑了!你是他的姘头,你能不知道?钱呢?我们的血汗钱呢!”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一步两步地挪到人群边上,从人缝里往里看。

  姥姥家屋的门大敞着,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乒乒乓乓,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姥姥的喊声夹在中间,又尖又哑:“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犯法的!我要找警察”

  “找警察?找吧!”那个胖女人在院子里跳着脚,“你闺女跟那个骗子合伙坑我们的钱,你看警察来了抓谁!”

  我看见妈妈从屋里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站在门口,我能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是院门口的吵嚷声稍微安静了一瞬:“……魏嘉禾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是给他打工的,他的账我做过,但是我不知道他会卷钱跑……”

  “想办法?你拿什么想办法?”瘦高个男人冲上来一步,指着妈妈的鼻子,“你跟他睡觉的时候,他藏没藏钱你能不知道?你俩一伙的!你就是他的姘头!”  妈妈的脸更白了。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黑洞洞的屋门,前面是一院子逼过来的人。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然后那个胖女人冲到屋里去了。我听见“哗啦”一声,是玻璃碎掉的声音,紧接着是姥姥的一声尖叫。我往里冲,看见灶台上的碗碟被扫在地上,碎了一地。姥姥歪在墙角,一只手撑着墙,她平时说话底气很足,此刻腿软得像站不住,腿弯弯着,整个人像一块要倒塌的墙皮,顺着墙往下滑。那个胖女人又操起一只暖水瓶,朝地上砸去,瓶胆炸开,银色的碎片溅了一地,热水溅到姥姥的脚边上。  “妈!”妈妈冲过去扶着姥姥,回头冲那些人喊:“你们砸我家干什么!我不跑!我跑不了!你们找魏嘉禾去!我和他没关系!”她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手臂撑着姥姥,但她的手也在发颤。

  我挤过人群,冲到妈妈身边。妈妈看见我,眼神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我拉到身后,用身子挡着我。

  “砸!咱们砸!看看你这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胖女人还在喊,她抓起我妈妈放在桌上的一只塑料壳镜子,摔在地上,又去掀她衣柜的门。

  我被妈妈护在身后,看见衣柜门被拉开,里面挂着几件夏天的衣裳。胖女人伸手把衣裳拽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那些衣裳里有那件淡绿色的,地上滚了滚,沾满了灰。

  我妈妈咬着牙,什么也没有说。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听见人群外面有人喊了一句:“让让,都让让!”一个矮胖的身影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是老宋。

  他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看见满地的碎片和翻倒的桌椅,愣了一下。他喘着粗气,先看了妈妈一眼,然后走到那几个闹事的人面前,说:“你们是干什么的?有事情说事情,进人家里砸东西,是要负责任的知道吗?”

  胖女人打量了他两眼:“你是谁?我们找许丽丽还钱,关你什么事?”  老宋喘匀了一口气,声调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稳当劲儿:“我是他家里人。你们说的事情,公安局已经立案了,人正在抓。你现在在这里闹,钱闹不回来不说,还要把自己搭进去。你们砸坏的这些东西,我清点一下,够你们治安拘留的。到时候公安局一查,看是谁的责任。”

  胖女人和瘦高个对视了一眼。老宋站在原地,没有让开,他的肚子微微挺着,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矮矮胖胖的身材此时似乎高大了起来。

  “你们要出气,先留到公安局那边。别到时候钱没追回来,自己先进去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我叫宋天顺,市政府的,电话号码在这里。你们有什么事情,打我单位电话,咱们约个时间说。今天先散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胖女人嘴张了张,最后哼了一声,挤过人群出去了。几个人跟着她,陆陆续续地走了。院子门口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我妈妈蹲在姥姥身边,扶着姥姥的胳膊。姥姥靠着墙根,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又急又浅。妈妈抬头看着老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宋师傅,我妈……”

  老宋蹲下来,看了看姥姥的脸色,说:“别耽误了,去医院。”他转身往外走,步履匆匆,裤兜里的钥匙哗啦哗啦地响。没过一会儿,他开了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到巷子口,又跑回来,和妈妈一起把姥姥扶起来。姥姥腿软,我妈妈和老宋一左一右架着她,我跑在前面把门让开。姥姥的身体像一个空壳子,被两个人抬着穿过了巷子口,上了车。

  姥姥坐在后排,妈妈半抱半扶着她的肩膀。姥姥半晌才喘匀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前面开车的老宋的后脑勺,嘴唇发着抖,断断续续:“宋师傅……今天多亏了你……”

  老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伯母,您别说客气话。先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坐在妈妈身边,攥着姥姥的另一只手。姥姥的手很干,很凉,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那只手手心出了汗,也没有热起来。

  到了医院,老宋跑前跑后地挂号、找大夫、住院。他跑得满头大汗,白衬衫贴在后背上洇出一片汗迹。他在走廊里大声喊护士,又跟大夫陪着笑说:“麻烦您了,给老人家,好好看看。”直到姥姥被推进病房打上了点滴,他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呼了一口气。他的脸膛还红着,额角的汗珠又冒出来。

  妈妈从病房里出来,站在他面前,弯了一下腰。老宋赶紧站起来:“嗐,你这是干什么?”他伸手虚拦了一下,没有让妈妈鞠下那个躬去。

  医生说姥姥是受了刺激,血压升高,心脏也不太好,要住院观察几天。  那几天,老宋天天来医院。他下了班就来,有时候带着一兜子水果,有时候带着家里炖的汤——他说是他母亲给做的,老人岁数大了不方便大动,就炖了点排骨汤。他端着保温桶,用碗倒出来,端到姥姥床边,姥姥坐起来喝了两口,脸上有了点气色。

  第四天下午,老宋走了以后,姥姥靠在病床上,把我妈妈叫到床边。我坐在病房角落的凳子上,假装在看书,耳朵竖着。

  姥姥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丽丽,你过来坐。”  妈妈坐到床边,姥姥伸手拉住她的手,那只手青筋凸起,骨节分明,却把妈妈的手握得紧紧的。“这几天我看清楚了,老宋这个人,实诚。你那个魏总,那种人靠不住。妈这辈子什么没见过?男人嘴里跟抹了蜜似的,手里全是刀子。你听我一句,老宋是真心对你的,你跟他好好过日子。”

  妈妈低着头,没有说话。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年冬天,妈妈和老宋结婚了。

  老宋的房子在西城区一片单位宿舍楼里,比姥姥家宽敞得太多了。三室一厅,一进门就是一间亮堂堂的大客厅,沙发是布面的,茶几是玻璃的,墙角立着一台落地风扇,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枝形的玻璃吊灯,灯罩亮晶晶的。地上铺着水泥砖,扫得干干净净。客厅靠墙一排大书架,架子上摆满了书,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相框,里面夹着他的摄影作品——有山,有河,有老城区的屋脊,有一棵树在夕阳下的影子。他的摄影器材装在专门的皮箱里,摆在书桌下面,皮箱的扣子闪闪发亮。

  我和妈妈住到他的房子里。我有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单人床,床是新的床单是妈妈新买的,蓝白格子,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靠墙一张书桌,桌上有台灯,抽屉里放着我的课本和老宋给的集邮册。

  我还是叫他“宋叔叔”,老宋也没让我喊他爸爸,只是说:“叫什么都行。”他说话总是带着卫海话那种慢悠悠的尾音,听起来和蔼。他有时候会出差回来,给我带一盒糖,或者一包果脯,还会专门去邮局买一些新发行的邮票,夹在我的集邮册里。他翻看集邮册的时候,会跟我说话:“你看这张,菊花,这是名画系列的,你好好留着,将来能值钱。”

  结婚那天没有大办。姥姥已经出院了,但身体不如从前利索,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新褂子。妈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上衣,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色的绒花。老宋穿着深蓝色的媳妇,领带扣得一丝不苟,在饭店摆了几桌,请了顾婶、街坊邻居和单位的几个同事。我穿着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喜糖,没有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隔壁传来锁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走动的声音。

  我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走廊里。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淡的白。我走到他们卧室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贴着墙,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我能看见的视野有限——床的一角,墙上的窗帘,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罩着米色的灯罩,光不大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妈妈和老宋坐在床边。

  妈妈穿着一件浅粉的睡裙,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色的花边。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乌黑地垂在肩头。老宋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深蓝色的睡裤,他坐在妈妈身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看不清老宋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握紧又松开,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来。过了半晌,他开口了:“丽丽……我也没什么好日子给你,往后你跟着我,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尽力办到。”

  妈妈侧过头看了看他。他低了一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笨拙地搭在妈妈的手背上。妈妈的手没有动,他慢慢攥住了她的手指,然后侧过身,朝她那边靠了靠。

  “你看看,我这……”老宋搓了搓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一些,“我这人不怎么会说话,你别见笑。”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不好意思,声音不自然,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似的。

  妈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过了好一阵,她伸手关掉了床头那盏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把两个人的轮廓笼在一片灰影里。  我蹲在门外,门缝里的光忽然灭了,我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好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声音。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布料摩擦的响动。我听见妈妈轻轻的呼吸声,然后是老宋的,他喘得比平时粗一些。过了好一会儿,妈妈的呼吸也变得不匀了,细细碎碎的,像一条时断时续的溪流。

  “丽丽……”这是老宋的声音,黏黏的,低沉,带着一股讨好的语调,“丽丽,你真好看。”他的声音越挨越近,像凑到了她的耳边。

  妈妈没有回答,但是我听见她的呼吸更重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嗯了一声,尾音微微发颤。

  然后我听见老宋的喘息变得急促起来,夹杂着嘴唇碰在皮肤上的声音,带着一点水润的响动,吧嗒吧嗒的,像在啃什么东西。

  “宋……”妈妈轻轻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叫老宋就行。”他的声音沉闷了些,像是贴在什么地方说话,带着含混不清的鼻音。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我听见布料被撩起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妈妈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皮肤贴着空气时被凉意激了一下。

  “你这皮肤真白……”老宋的声音带了喘息,闷闷的,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什么。他在床上动着,我听得出那动作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却越来越急促。妈妈的呼吸也被他的节奏带着走,从平稳变得混乱,从混乱变得断续。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细细的,像被压得扁扁的:“嗯……老宋……”

  老宋喘得更重了,我能听见他的鼻息粗重地扑在什么地方,像牛一样。他动着,动作很用力,床板被带着轻轻响动,吱呀呀的。妈妈的呼吸更急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哎……你慢点……嗯……”

  我听见老宋发出了低沉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的动作猛地加快,床板的吱呀声变得更密实了。

  忽然,他发出一声闷闷的、从鼻腔里泄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他紧紧压住。床板的动静戛然而止,像奔跑的脚步声突然停顿下来。

  屋里安静了。

  我听见老宋粗重的喘息,一声一声的,像是跑完了一段长路,从又粗又快渐渐变慢,变浅。然后是布料的摩擦声,像是他在翻动身体。

  妈妈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好一阵,老宋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低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小心翼翼地:“……丽丽,我,我今天可能太累了。这些天忙结婚的事……没顾上休息……我,我第一次跟你,心里也紧张……”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一下身,声音带着一丝轻气:“没事儿。你累了,早点歇着吧。”

  她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抱怨,但在那种平和底下,似乎有一种浅浅的、细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失落。

  老宋又说了什么,声音更低,听不太清楚。妈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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