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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中你的心 (1-9)作者:椰子壳

[db:作者] 2026-02-19 22:25 长篇小说 6590 ℃

击中你的心

作者:椰子壳

    第一章 初次交锋

    击剑训练场上。

    沈司铭收起剑,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随手搭在肩上。白色的训练服被汗水浸透,紧贴着他宽厚而线条清晰的背部肌群,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布料下贲张的肩胛轮廓若隐若现。汗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汇聚,随着上下涌动的喉结滚落,一路滑过被护颈勾勒出的修长脖颈,洇入领口深处,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只落在体育馆入口处张贴的对阵表上——明天市级青少年击剑挑战赛十六强赛,他的对手是“林见夏”这个名字。

    他轻轻挑了挑眉。

    “林、见、夏。”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脑海里搜索不到任何与之匹配的强手信息。大概又是个一轮游的新人,运气好点混进了十六强。这种比赛对他而言,热身都算不上。

    “司铭,明天的对手资料。”助理教练拿着平板过来,“林见夏,十七岁,练习时长……一年?”

    沈司铭甚至没接平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更衣室。一年的新手,连基本步伐都不一定走稳。

    “但她预赛的成绩很亮眼,三场全胜,有两场是5:0。”助理教练补充道。

    “太弱。”沈司铭的声音从更衣室传来,平静无波。

    父亲兼主教练沈恪不知何时站在了场边,看着儿子整理装备的背影,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

    第二天,市体育馆击剑馆。

    观众席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成人,击剑比赛的关注度向来不高。沈司铭穿着全套白色的击剑服,面罩夹在臂弯里,慢条斯理地检查着手线。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剑道上,他的佩剑斜倚在围栏边,金属剑身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对面剑道尽头,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做热身。

    那就是林见夏?沈司铭抬眼扫了一下。她比想象中更瘦小,扎着高马尾,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脖颈上。普通的校队级装备,甚至不是专业型号。此刻她正专注地重复着几个基础的弓步进攻动作,姿态倒是有模有样,但也仅此而已。

    裁判示意双方准备。

    沈司铭戴上面罩,视野被网格切割成无数个小块。他走到剑道中央,与对手行礼。透过面罩,他能看见对方那双眼睛——出乎意料的亮,像淬了火的星子。

    “开始。”

    电子计时器启动的嘀声刚落,沈司铭甚至没动。按照惯例,他习惯先观察两秒,判断对手的风格和破绽。

    但林见夏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毫无预兆的、全力的、带着破风声的冲刺进攻!她整个人像一尾骤然跃出水面的银鱼,又像一道撕裂空气的闪电。沈司铭瞳孔微缩,身体下意识后撤,同时举剑格挡。

    “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但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感到肋侧防护服传来轻微的、被刺中的触压感。

    裁判台的红灯几乎在撞击声响起的同时亮起——得分有效,林见夏。

    观众席传来几声零散的惊呼。

    沈司铭站在原地,面罩下的眉头拧紧了。刚才那一剑……速度快得反常。而且,她完全无视了复杂的优先权规则逻辑,没有试探,没有建立进攻权,纯粹是靠速度和出其不意抢到了先手。

    运气。他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重新摆好架势。

    第二剑,他决定主动控制节奏。一个漂亮的向前进步压逼,剑尖虚晃,意图引诱对方做出防守动作后再打时间差进攻——这是击剑最经典的战术之一。

    林见夏后撤了半步。沈司铭心中一定,果然,新手面对压迫的第一反应就是退。

    他立刻衔接了一个迅猛的弓步直刺,剑尖直指对方躯干有效区。这一剑无论时机还是角度,都堪称教科书级别。

    然后,他看见林见夏以快得几乎产生残影的速度,不仅侧身躲开了这志在必得的一剑,手中的佩剑借着旋转的力道,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狠狠劈在了他举剑的前臂上!

    “嗒!”红灯再亮。

    0:2。

    沈司铭这次清晰地听到了观众席倒吸冷气的声音。他持剑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有些发白。手臂被劈中的地方隐隐传来钝痛——那是力量,不属于她这个体型的、爆发性的力量。

    不对劲。

    这个林见夏,不是新手。至少,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新手。

    接下来的比赛,彻底脱离了沈司铭掌控。

    林见夏的打法野蛮、直接、毫无章法,却又快得惊人。她几乎不防守,每一剑都带着孤注一掷的侵略性,用近乎搏命的方式打断他的节奏,破坏他精心编织的战术网。

    沈司铭试图用经验和技术去化解,去引导,去设下陷阱。但她的反应快得不似人类,总是能在陷阱合拢前的最后一刹,用最粗暴简单的方式挣脱,然后反手就是一剑。

    3:5。

    5:8。

    9:14……

    沈司铭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浸透了里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开始变形,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计算,在对方案风骤雨般的抢攻下步步溃散。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她的规律,下一剑她就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出现。

    最后一剑。

    沈司铭看准了她一个似乎因体力下降而产生的微小停顿,倾尽全力发动了最终攻势——复杂的连续转移刺,虚虚实实,剑光笼向对方右肩。

    林见夏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

    她迎着那片剑光,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剑道滑步进来!她手中的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绕过他的防御,剑尖重重地点在他的心脏位置。

    她击中了他的心!

    “嘀——!”

    比赛结束的蜂鸣器尖锐响起。

    大屏幕上的比分定格:沈司铭  9  :  15  林见夏。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远比开场时热烈的掌声和议论。黑马!真正的黑马!

    沈司铭摘下面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微微喘着气,看着对面那个同样摘下护面的女孩。她脸颊潮红,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胸口剧烈起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侥幸,只有战斗后酣畅淋漓的、野性的光芒。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这个手下败将一眼。

    她转过身,目光急切地投向观众席某个角落,然后,像只归巢的鸟,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

    沈司铭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是叶景淮,他一直的对手,这次失误连十六强都没进。他就站在看台栏杆边,笑着张开双臂。

    林见夏几乎是跳着扑过去的,被叶景淮稳稳接住,原地转了小半圈。她仰着脸对他说着什么,眼睛弯成了月牙,刚才剑道上的所有锋利和野性瞬间融化,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喜悦。叶景淮揉了揉她的头发,递给她一瓶水,低头听她说话时,眼神温柔。

    沈司铭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的面罩突然变得有些沉。场馆里的喧嚣,对手的欢呼,似乎都在远去。他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那瓶递过去的水,被那个揉头发的动作,被那种旁若无人的亲密,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闷闷的,说不清的不舒服。

    “怎么回事?”低沉严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父沈恪不知何时来到了场边,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儿子刚输掉一场关键比赛应有的安慰或分析,只有不满。

    “连个练了一年多的女孩子都打不过?”沈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威压,“你的判断呢?你的节奏呢?被她带着满场跑!沈司铭,你今晚加练两小时基本步伐,把轻敌的毛病给我彻底改掉。”

    沈司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反驳。他重新看向那两人离开的方向,入口处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身影。

    但他记住了。

    林见夏。

    市一中,高二教学楼。

    沈司铭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拿着本物理习题集,目光却落在楼下中庭。

    林见夏和叶景淮正并肩走过香樟树下。叶景淮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自然地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咬着吸管侧头跟他说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跳跃的马尾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沈司铭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两个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通往艺术楼的方向。

    他想起比赛后那刺眼的一幕,想起父亲冷硬的训斥,更想起剑道上那双烈火般的眼睛,和那完全不受控的、野蛮生长的剑风。

    林见夏。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汗水淋漓却眼眸发亮的脸,还有她奔向另一个人时毫无阴霾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烙进他的视野,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烦闷。

    窗外的风吹进来,习题集的书页又翻过去几页。

    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二章 体育课

    市一中的体育课按年级错开,偏偏高二(1)班和高二(7)班的课排在了同一个周二下午。

    沈司铭靠在篮球场边的铁丝网上,目光轻易就锁定了塑胶跑道上(7)班的队伍。秋日的风里,林见夏跑步的姿势和击剑时一样,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不是标准的长跑节奏,更像短途冲刺的延伸,步频快,手臂摆动有力。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侧颈,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勾勒出里面单薄T恤下清瘦却蕴含爆发力的肩背线条。

    她很快超过了几个人,逼近前面男生的队伍。而叶景淮,就跑在她斜前方不远,步伐控制得恰到好处,一种无声的、令人不悦的默契。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调整呼吸,直到和她并肩。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肩膀微侧,形成了一个默契的、将她护在内侧的跑位。林见夏似乎感觉到了,偏头朝他笑了笑,阳光晃过她的侧脸。

    轮到(1)班跑八百米时,沈司铭跑得比平时快。风声掠过耳畔,他的目光却瞥向跑道外侧——林见夏站在双杠旁,仰头喝水,有水珠顺着嘴角滑落。叶景淮笑着说了句什么,她弯起眼睛。

    脚下塑胶跑道的颗粒感突然变得清晰硌人。沈司铭脚下发力,骤然加速,冲过终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分不清是因为冲刺,还是因为那幅画面。

    热身完毕,体育老师宣布合班进行两人三足接力。分组很随机,当体育老师把沈司铭和林见夏拉到同一队时,沈司铭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起哄的人群骚动起来。沈司铭站在原地,看着林见夏和旁边女生说笑,对这个游戏似乎不太热衷。

    他走了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林见夏抬起眼。四目相对。

    沈司铭在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惊讶、尴尬、好奇,都没有。只有平静,一丝被打扰的疑惑,和……一种基于礼貌的、纯粹的陌生。

    就像在看一个突然挡路的、需要被处理的流程。

    那股自比赛后就隐隐盘旋的闷气,堵到了胸口。

    “同学,”林见夏先开口,语气客气,“有事吗?”

    沈司铭清了清喉咙:“老师让我们一起。”

    她眨了眨眼,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两秒,然后点头:“哦,行啊。”

    爽快,随意,像接受任何一个路人的邀请。没有认出他。

    沈司铭蹲下身,将两人的脚踝并拢绑在一起。她的脚踝很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绑带缠上去时,他能感觉到她小腿肌肉瞬间的紧绷——运动员的本能。靠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气息,还有很淡的柠檬草香。

    “好了吗?”她问。

    “嗯。”他站起身,不可避免地拉近距离。她的发梢扫过他的下颌,有点痒。

    “听我口令,”游戏开始,林见夏直接接管了指挥权,声音清脆果断,“一、二、一、二!步子迈大点!”

    沈司铭下意识跟随。她的核心力量极稳,即使步调不一致,也能迅速调整,甚至带动他找回节奏。他们这组速度很快。

    奔跑中,身体不可避免地碰撞。她的肩膀偶尔撞到他的手臂,体温透过校服传递过来。沈司铭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很难集中在游戏上,大部分都被身边这个人夺走——她微微汗湿的鬓角,专注的侧脸,因用力而抿紧的嘴唇。

    “喂,”快到接力点时,沈司铭终于忍不住,在她喊口令的间隙开口,声音因奔跑有些喘,“你……不记得我?”

    林见夏诧异地侧头看他一眼,脚步没停:“现在不是认识了吗?同校同学。”

    “不是这个意思。”沈司铭觉得那股闷气在膨胀,“上个月,市击剑挑战赛,十六强赛。我输给你。”

    林见夏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再次看向他,眼神里多了点审视,在他脸上停留得更长了些。然后,她恍然地“啊”了一声。

    “想起来了。沈司铭?”她歪了歪头,似乎在确认这个名字,“打得很漂亮的那个。”

    想起来了。沈司铭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刚刚升起——

    “抱歉啊,刚才没认出来。”林见夏接着说,语气坦荡得近乎残忍,“我赛后不太记对手的脸。”

    她顿了顿,可能觉得需要补充点什么,又自然地接上,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宽慰:“尤其是赢得比较顺利的比赛,印象不会特别深。你别介意。”

    赢得比较顺利。

    这几个字像冰锥,轻轻巧巧地凿进了沈司铭的胸腔。他所有的不甘、反复回味的交锋、被她剑风撕裂的节奏感……在她那里,原来只凝结成一句轻描淡写的“顺利”。

    恰好到达接力点。沈司铭解开绑带,动作有些生硬。

    林见夏蹲下身自己解另一边的结,似乎感觉到他情绪不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甚至带着点安慰的意思。

    “其实你不用太在意那场比赛,”她说,声音平和,“等成人组比赛分男女组后,我们大概率不会碰到了。你不用担心我再……嗯,影响你。”或者说……击败你。

    她本意或许是好的。

    但这话听在沈司铭耳中,彻底变了味。轻描淡写地将他的失败,归结于“规则对她暂时有利”,并仁慈地预言了“未来不会再有交集”,仿佛在说:你的困扰,只是暂时的;我的世界,本就没有你的位置。

    “我不需要这种安慰。”沈司铭听到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比想象的更生硬,“林见夏,我不会输第二次。”

    林见夏解绑带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淡去,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里,清晰的困惑取代了之前的随意和宽慰。她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尖锐,仿佛她随手拂去的,不是灰尘,而是他郑重捧出的某种东西。

    “哦。”最后,她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绑带解开,她利落地站起身。“游戏结束了。再见,沈司铭同学。”

    然后,她转身,朝着(7)班聚集的方向小跑过去。那边,叶景淮早就结束了,正站在树荫下等她。看到她过来,他站直身体,笑着朝她招手。

    沈司铭站在原地,看着她像上次在体育馆一样,轻快地跑到叶景淮身边,仰头跟他说着什么,手指还往后指了指。叶景淮听着,目光朝沈司铭这边扫了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看过道里的一盆绿植,或墙角的一块砖。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是一种全然的无视。一种将他彻底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的无形壁垒。

    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急促的喘息,球鞋摩擦的锐音。

    沈司铭在球场上打得异常凶狠,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发泄般的力道。

    “铭哥,怎么了这是?”周子睿凑近问。

    沈司铭运着球,一个利落变向,起跳,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飞。他抹了把汗,声音低沉:“你认识林见夏吗?”

    “认识啊!7班叶景淮女朋友!”周子睿来了劲,“老师对他们谈恋爱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是‘剑道双星比翼双飞’的典范。羡慕不来。”

    比翼双飞。典范。

    每一个词都像细小的针。沈司铭想起林见夏在剑道上那野性难驯的样子,想起她面对自己时全然陌生的眼神,想起她奔向叶景淮时毫不设防的笑容。

    还有那句“我们大概率不会碰到了”。

    不会碰到了?

    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掌心用力,橡胶表面被挤压得微微变形。

    秋日的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愈燃愈烈的火焰——那不再仅仅是对胜利的渴望,而是混合着被无视的刺痛、被排除在外的焦躁,以及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想要撕破那层平静壁垒的冲动。

    他看向远处。那两个人并肩离开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仿佛一道他无法跨越的、温暖的并行线。

    沈司铭收回目光,将篮球重重拍向地面。

    “再来。”

    第三章 天赋

    林见夏学击剑,缘于叶景淮。

    他是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人。白衬衫,深色校裤,身姿挺拔如初春的白杨。他站在台上,声音清朗温润,像溪流漫过卵石,没有刻意的激昂,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最动人的是他的眼睛,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眸光清澈柔和,仿佛盛着九月的暖阳,看人时总带着专注的耐心。那不是锐利的英俊,而是一种干净、舒展、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柔气质。只那一眼,林见夏心里的小鹿就撞了个晕头转向。

    用同桌的话说,叶景淮是“7班之光”,成绩好,脾气好,还会击剑这种帅气的运动,简直是校园言情剧标配男主。

    林见夏的性格里天生有种古灵精怪的勇敢和韧性。她认准的事,就会像颗小太阳一样,热烈又执着地靠近。她开始“偶遇”叶景淮——图书馆他常坐的座位旁边,食堂他喜欢的窗口排队,放学后击剑社训练馆外的“路过”。

    她长得极好看,不是那种精致易碎的漂亮,而是眉眼灵动,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颊边有若隐若现的梨涡,充满生机勃勃的感染力。当她拿着根本看不懂的击剑规则手册,眨着眼睛,用“我真的超级感兴趣”这种毫不掩饰的借口凑到叶景淮面前时,叶景淮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那温柔的眼底便漾开真切的笑意。他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直白又灿烂的靠近。

    “这里,‘优先权’不是谁先出手谁就赢哦,”他指着手册,声音放缓,耐心解释,“更像是一种‘对话’的逻辑……”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点着书页。林见夏的心思一半在晦涩的规则上,一半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好看的侧脸上。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在他发梢洒下淡淡的光晕。

    暧昧像春日藤蔓,在一次次“请教”、一场场旁观训练、一瓶瓶递过去的水中悄然滋生。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的饮料口味,会在她模仿击剑动作差点摔倒时稳稳扶住她的手臂,会在人群里轻易找到她,然后对她微微一笑。

    确定关系是在高一那年的初雪。训练结束,天色已暗,细碎的雪花静静飘落。林见夏等着叶景淮收拾器材,冻得微微跺脚。他走出来,看见她鼻尖冻得发红的样子,很自然地摘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仔细地围在她脖子上,还细心地把她的马尾从围巾里拨出来。

    围巾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清爽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林见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嗯?”她抬头,望进他柔和的眼眸。

    “以后,不用再‘路过’训练馆了。”他顿了顿,耳根似乎有些微红,但目光依然诚挚地锁着她,“你可以直接进来,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好吗?”

    雪花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落在他肩头。世界很安静,林见夏只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涌上脸颊的温热。她重重点头,笑容在雪光中绽开,比任何灯火都明亮:“好!”

    那之后,林见夏才真正握起了剑。起初,只是为了更靠近他,了解他的世界。叶景淮亦师亦友,从最基础的步伐、礼仪教起,倾囊相授。他教得认真严谨,却从不严厉,总是用鼓励和清晰的示范引导她。

    然后,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林见夏在击剑上,有着近乎可怕的天赋。

    她的身体素质极佳,协调性、爆发力、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更难得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剑感”——她对距离、时机的把握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往往叶景淮演示一遍,她就能抓住精髓,甚至在某些瞬间,能打出让他都眼前一亮的、超出常规的应变。

    短短几个月,她就能跟上社内训练;不到一年,她已经能和练习多年的叶景淮打得有来有回。她似乎天生就适合这项运动,或者说,适合这种需要极致专注、瞬间决断和爆发力的对抗。当她戴上护面,握住剑柄,平日里的灵动娇俏会瞬间转化为一种纯粹的、灼人的侵略性。

    高一下学期,她开始跟着叶景淮参加一些校际的邀请赛。从最初的紧张生涩,到后来的游刃有余,她的名字伴随着一场场胜利,迅速在本地青少年击剑圈传开。她和叶景淮成了赛场上最引人注目的组合——他是稳定而优雅的指挥官,她是锋利而出其不意的奇兵。

    叶景淮毫无保留地分享他的一切经验,分析对手,陪她加练,在她失误时安慰,在她胜利时第一个送上拥抱。他们的感情在汗水和金属碰撞声中日益深厚。他是她击剑世界的引路人,也是最懂她的战友。

    上个月的那场市级挑战赛,对林见夏来说,意义非凡。因为她听说,这种比赛叶景淮的那个“宿敌”也会参加——就是那个常年压他一头的沈司铭。

    比赛的过程激烈得出乎所有人预料。对手的技术、节奏感和战术素养确实极高,像一张精密而富有弹性的网。可林见夏最擅长的,就是用她那种不讲理的、野蛮生长的速度和爆发力,去撕裂这些“章法”。她忘掉了所有复杂算计,只剩下最直接的本能反应和进攻欲望。

    当最后一剑刺中有效部位,比分定格,她摘下护面,汗水淋漓的脸上是夺目的神采。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淹没了她。她甚至没去多看对面那个落败的对手一眼——面罩之下,本就难以看清长相,更何况,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她跑到看台边,几乎是跳着扑向等在那里的叶景淮。

    “景淮!我赢了!我帮你赢了他!”她喘着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亮得惊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想要分享这份胜利,这份为他而战的胜利。

    叶景淮稳稳接住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还有更深沉的、被她全然信赖和奔赴的触动。“我看到了,”他低声说,将她被汗水粘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见夏是最厉害的。”

    至于那个被她击败的对手长什么样?在那一刻,甚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真正进入过林见夏的脑海。对她而言,那只是“叶景淮的宿敌”,一个需要被跨越的障碍,一个被她用来向最重要的人证明自己的符号。符号,是不需要被记住面孔的。

    直到那节体育课。

    当那个身形挺拔、眉目冷峻的男生走到她面前时,林见夏正忙着跟不听话的袖口作斗争,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跑步时叶景淮默契的陪伴。

    她下意识地应了声,抬头看了一眼。男生很高,穿着和他们班差不多的运动服,但气质迥异。他皮肤是冷调的白,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神……怎么说呢,像秋日深潭的水,没什么温度,就那么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什么。

    林见夏没多想,只当是个有点酷但可能不太好相处的队友。游戏过程磕磕绊绊,她有点着急,觉得自己拖了后腿。直到他伸手虚拦,语气微沉地叫了“等等”。

    然后,他说:“沈司铭。”

    林见夏愣了一下。名字有点耳熟,但一下子没对上号。直到他补充了“上次市级击剑挑战赛,十六强,你的对手”,记忆的闸门才被轰然推开。

    ——那个被她击败的“叶景淮的宿敌”!

    画面瞬间清晰:剑道上那个白色身影,凌厉精准的剑风,以及最后摘下面罩时……她好像确实没看清的脸?当时她只顾着奔向景淮了。

    “哦!是你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没认出来。”林见夏连忙道歉,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毕竟是击败过的对手,还面对面站着了,自己居然毫无印象。她想起景淮以前提起这个人时,语气里那种混合着欣赏与不甘的复杂,又想到听说的关于明年可能分组比赛的传闻,便自然而然地,带着点安慰和歉疚的心态补充道:“那场比赛你很厉害,不过我听说,明年比赛可能就要分男女组了?到时候你不用有压力,不会再撞上我了。”

    她本意是想说,以后规则可能更公平,他不必为输给她一个“女生”而介怀。她甚至觉得这话挺善解人意的。

    然而,对方的表情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下颌线绷紧,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剑锋。

    “我不需要这种规则照顾。”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蹦出来,带着清晰的、几乎是攻击性的冷意,“就算不分,我也不怕。”

    林见夏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和……近乎幼稚的宣言给噎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着对方明显被刺伤的骄傲神色,忽然有点明白了。啊,原来他这么在意那场输赢,在意到……把她善意的安慰,当成了某种轻视或怜悯?

    她没再解释,只是点了点头,收起了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和尴尬。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紧绷的、带着刺的场面,她像逃离什么令人不适的气场一样,快步走向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她的叶景淮。熟悉的温暖笑容和递过来的水瓶,瞬间驱散了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滞涩感。

    “刚才怎么了?看你们好像说了几句。”叶景淮随口问,拧开瓶盖递给她。

    林见夏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才撇撇嘴,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地说:“碰到你那个‘宿敌’了,分到一队。我一开始没认出他,后来认出来了,就提了句明年可能分组的事,结果他好像……生气了?说我不用‘照顾’他,他不怕我什么的。”她学着沈司铭那种冷硬的语气,然后自己先摇了摇头,“真奇怪,明明输了比赛的是他,怎么搞得像我得罪了他一样?”

    叶景淮听了,眼神微动,看向不远处那个独自走向篮球场的高挑背影。沈司铭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叶景淮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他一向骄傲。”叶景淮收回目光,揉了揉林见夏的头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不用在意。他只是……不太习惯输,尤其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下次见面,正常相处就好。毕竟以后可能赛场上还会遇到。”

    “嗯。”林见夏点点头,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对她而言,沈司铭只是一个有点古怪、胜负心超强的对手,一个与她和景淮的世界仅有零星交集的陌生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叶景淮吸引。

    篮球场上传来急促的运球声和男生们呼喝的声音。林见夏挽着叶景淮的手臂,说笑着向教学楼走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第四章 心动

    高一开学典礼那天,叶景淮站在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新生面孔。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了下眼,调整着话筒的高度,声音清润地开始致辞。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不是刻意寻找,而是在某个抬眼的瞬间,她就这样撞进了他的视线。靠前的左侧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却像是自带柔光滤镜。她正微微仰着脸,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或许是在听他讲话,又或许只是好奇。阳光恰好掠过她饱满的额头,照亮了她灵动清澈的眼眸——像林间初生的小鹿,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与好奇,却又跳跃着一簇不服输的、鲜活的火苗。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颊边有很浅的梨涡轮廓,仿佛随时准备绽开一个笑容。

    叶景淮的致辞节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原本流畅的语句在舌尖打了个转,才继续平稳地流淌出去。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更远处,但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附,总是不自觉地落回那个方向。

    心口,仿佛被那簇跳跃的火苗,轻轻烫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林见夏。

    叶景淮很清楚自己的外表和条件在校园里会引来怎样的关注。温和的脾气,不错的成绩,再加上从小练习击剑带来的挺拔仪态,让他很容易成为女生们私下讨论的对象。他对此并不热衷,甚至有些疏离的疲惫。那些或羞涩或大胆的注视,那些精心策划的“偶遇”,大多让他觉得乏味,像翻阅一本早已知道结局的平淡小说。

    他习惯了礼貌地保持距离,用无可挑剔的温和筑起一道透明的墙。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而他,从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捕获的猎物。他有自己的骄傲和挑剔。

    直到林见夏出现。

    她的“靠近”方式,笨拙得有点可爱,又直白得惊人。图书馆里,她抱着一本崭新的、明显没翻几页的击剑规则手册,像只迷路的小动物般撞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同学,这个‘优先权’到底是什么意思呀?我看不懂。”她身上有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水果糖的甜香。

    叶景淮垂眸,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和那本崭新得过分的手册。心里那点疏离的壁垒,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看得出她的“别有用心”,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甚至,那簇在开学典礼上惊鸿一瞥的火苗,在此刻近距离地燃烧起来,让他指尖微微发痒,有一种想要去触碰、又怕烫伤的微妙感。

    “这里,‘优先权’不是谁先出手谁就赢,”他听见自己放缓了声音,手指点向书页,耐心地解释,“更像是一种‘对话’的逻辑……”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上面似乎也跳跃着细碎的光。

    他默许了她的“靠近”,甚至……是纵容,且期待。

    他开始习惯在图书馆那个固定的座位旁看到她“恰好”留下的空位;习惯在食堂排队时,身后传来她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更习惯在训练结束后走出场馆,一眼就能看到那个等在门口或不远处、假装“路过”的娇小身影。她递过来的水,总是他偏好的那个牌子,温度也刚刚好。

    她会在他讲解击剑动作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崇拜和专注,纯粹得让人心头发软。她也会在理解了一个复杂战术时,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颊边的梨涡深深漾开,那种毫无保留的快乐极具感染力,让他忍不住也跟着扬起嘴角。

    她会在他生日时送上手绘的、略显幼稚但充满心意的剑客贺卡;她坚强乐观,训练累到手臂发抖也从不喊苦,摔倒了立刻爬起来,眼睛亮亮地说“再来”;她长得……是真的好看,那种生机勃勃、仿佛汇聚了所有阳光的好看,每一次靠近,都让叶景淮平静的心湖泛起涟漪。

    他知道自己在沉溺。理智提醒他保持距离,可情感却贪婪地汲取着她带来的每一分温暖和光亮。那道透明的墙,在她一次次的“撞击”下,早已溃不成军。

    他不是随便哪个女孩子都搭理的。他只是,恰好等来了林见夏。

    初雪那晚,当他看见她冻得鼻尖发红,却还执着地等在寒风里,眼睛因为看到他而骤然亮起的模样时,心里某个角落彻底塌陷了。柔软,滚烫,充满前所未有的冲动。

    摘下围巾,一圈圈围住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脖颈皮肤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失了序。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雪夜的清冷和她身上特有的暖甜。

    “林见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以后,不用再‘路过’训练馆了。”他说,耳根发烫,但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你可以直接进来,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好吗?”

    说完,他屏住呼吸。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忐忑和期待。他像一个布置好一切、终于等到猎物踏入最心仪区域的猎人,表面温和无害,内里却翻涌着势在必得的暗潮。

    当她重重点头,笑容在雪光中粲然绽放,说出那个“好”字时,叶景淮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终于被那簇他觊觎已久的火苗,彻底点燃了。

    温暖,灼热,且完完全全,属于他。

    后来她展现出惊人的击剑天赋,他倾囊相授,内心涌动的不仅是教导的成就感,更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占有的愉悦。看她在剑道上绽放光芒,仿佛是在验证他独一无二的眼光——看,我选中的人,如此不凡。

    上个月,她击败沈司铭,兴奋地扑进他怀里,喊着为他“报仇”时,叶景淮紧紧抱住她,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发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可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沈司铭……那个一直压他一头的宿敌,终于被他的女孩,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击败了。喜悦吗?当然。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比如,当林见夏在剑道上展现出那种连他都感到心惊的、野蛮生长的强大时,他心中除了骄傲,是否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愿深究的震颤?

    而当体育课上,他看到沈司铭走向林见夏,两人之间那短暂却明显不愉快的交流,以及林见夏随后不以为意的抱怨时,叶景淮脸上温和的笑容未变,心里却轻轻“咯噔”了一下。

    沈司铭看林见夏的眼神,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属于雄性生物本能领域的……在意和攻击性。

    他的小太阳,光芒太盛,已经开始吸引别的、棘手的视线了。

    不过没关系。叶景淮揽着林见夏的肩膀,向教学楼走去,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校服布料。他是最先发现她、守护她、并让她绽放的人。沈司铭?不过是个迟来的、连被她记住都费劲的失败者。

    只是,心底那丝细微的警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虽小,却已悄然荡开。他的猎物,他守护的光,不容任何人觊觎。

    第五章 背景板

    中午的食堂永远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的碰撞声、学生们的谈笑声、窗口阿姨不耐烦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市一中特有的生活背景音。

    沈司铭端着餐盘,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搜寻——这个动作最近几乎成了本能。很快,他在靠窗的第三张长桌边看到了他们。

    叶景淮和林见夏并肩坐着,面前各摆着一份午餐。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叶景淮正侧着头对林见夏说话,林见夏一边听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

    沈司铭脚步顿了顿,端着餐盘走向他们斜后方那张空着的桌子。落座时,他的视线恰好能越过几桌喧闹的人群,清晰地看到那两人的一举一动。

    叶景淮的餐盘里有一份糖醋排骨,色泽鲜亮,裹着浓稠的酱汁。林见夏的餐盘里则是普通的青椒肉丝。她吃饭的样子和击剑时一样,带着一种专注的劲头,腮帮子微微鼓着,咀嚼得很快。

    叶景淮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周末的训练安排。林见夏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叶景淮餐盘里的排骨。她眨眨眼,然后很自然地伸出筷子——不是询问,甚至没有眼神示意——径直从叶景淮的盘子里夹走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沈司铭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叶景淮侧过头,看着那块排骨被夹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满。他甚至微微侧了侧餐盘,方便她夹取。在林见夏将排骨送进嘴里时,他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纵容和某种……占有性的温柔。

    “好吃吗?”叶景淮问,声音不高,但沈司铭坐得不远,刚好能听见。

    林见夏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猫。“比你上次从校外带的那家好吃。”她含糊地说着,又扒了一口饭,“不过食堂今天的青椒太老了。”

    “那下次还是点排骨。”叶景淮说着,很自然地将自己盘子里剩下的两块排骨也夹到了她碗里,“你多吃点。”

    林见夏没拒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那你够吃吗?”

    “我不饿。”叶景淮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沈司铭垂下眼,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他记得她比赛时的样子——瘦,但绝不孱弱。每一次进攻时爆发的力量感,都来自于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原来她吃这么多。原来有人会这样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菜分给她,而她也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

    他想起体育课上她那句“赢得比较顺利”,想起她赛后奔向叶景淮时毫无阴霾的笑。原来那些耀眼的光芒,那些野蛮生长的力量,都源于这份被妥帖安放、被细致照料的……底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来。沈司铭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摇曳,几片已经开始泛黄。

    “对了,”林见夏的声音又飘过来,“周末我爸妈都不在家,我们去市图书馆写作业?那里新开了个自习区,听说很安静。”

    叶景淮沉吟了一下:“周六下午我要去道馆加练两小时。你可以先过去,我练完来找你。”

    “不要。”林见夏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依赖,“我一个人写不下去。我去道馆等你好了,我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区看会儿书。”

    “那里空调开得大,你会冷。”

    “那我多穿点。”

    短暂的沉默。沈司铭忍不住又抬眼看去,看到叶景淮正看着林见夏,眼神很深。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无奈,反而有种被需要的愉悦。

    “随你。”叶景淮最终说,伸手用指节轻轻蹭掉她嘴角沾到的一点酱汁,“到时候别喊无聊。”

    林见夏笑了,颊边梨涡浅浅浮现:“不会。看你训练也挺有意思的。”

    沈司铭猛地收回视线。

    看训练?有意思?

    他想起自己无数个独自加练的夜晚,空旷的训练馆,只有剑刃破空的声音和父亲偶尔严厉的指点。从来没有人说过“看你训练挺有意思”。那是训练,是必须完成的任务,是通往冠军路上枯燥的基石。

    可对林见夏来说,看叶景淮训练,居然可以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哦对了,”林见夏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那个沈司铭……他今天早上在走廊碰到我,又跟我打招呼了。”

    沈司铭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今早他确实在走廊上碰到了她,但是绝对是巧合,并非有意。

    叶景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自然:“然后呢?”

    “我就点了下头,没说话。”林见夏皱了皱鼻子,“感觉他怪怪的。明明不熟,还总是一副……嗯,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太舒服。”

    叶景淮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沈司铭能看到他喉结滚动的弧度。

    “不用理他。”叶景淮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沈司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温和表层下的一丝冷硬,“他那种人,从小被捧着,大概不太习惯输。”

    “我也觉得。”林见夏点点头,又夹起一块排骨,“不过说实话,他那场比赛后面几剑其实挺有想法的,就是太按部就班了,被我打乱了节奏就有点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分析一道错题,没有任何个人情绪。

    叶景淮看着她,忽然问:“如果他下次再找你说话呢?”

    “那就说呗。”林见夏无所谓地耸耸肩,“同学嘛,说几句又不会怎样。不过……”她眨眨眼,看向叶景淮,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你是不是吃醋了?”

    叶景淮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想多了。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人接近你可能别有用心。”

    “知道啦。”林见夏揉着额头,笑得眼睛弯弯,“不过除了你,谁还能对我有‘用心’啊?我又不是不知道,学校里好多女生都觉得我配不上你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是开玩笑,但沈司铭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叶景淮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他伸手握住林见夏放在桌面的那只手——很自然的动作,仿佛做过无数次。

    “别听那些人胡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见夏愣了一下,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低下头,小声嘟囔:“肉麻。”

    但她的手没有抽走。

    沈司铭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他猛地站起身,餐盘里的饭菜还剩下一大半。

    “铭哥,不吃了?”旁边桌的周子睿诧异地抬头。

    “饱了。”沈司铭简短地说,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脚步声在嘈杂的食堂里并不明显,但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走出食堂,秋日的凉风迎面吹来,稍微驱散了胸口的憋闷。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香樟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曳,阳光很好,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可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自然地从他盘子里夹菜,她依赖地说要等他训练,她因为叶景淮一句情话而泛红的脸颊。

    还有那句“有些人接近你可能别有用心”。

    沈司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别有用心?他能有什么用心?他只是……只是不甘心。不甘心那样一场惨败,不甘心被她那样轻描淡写地遗忘,不甘心她眼里只有另一个人。

    仅此而已。

    他抬步朝教学楼走去,脚步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转角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门口,叶景淮和林见夏正并肩走出来。叶景淮手里拿着两人的水杯——不知什么时候他去接的水。林见夏走在他身边,正仰头说着什么,手还在空中比划着,大概是在描述某个击剑动作。

    叶景淮侧耳听着,偶尔点头,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

    那么和谐。那么密不可分。

    沈司铭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风卷起几片落叶,擦着他的裤脚飞过。

    心底那股烦躁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重、更清晰的情绪——一种强烈的、想要打破什么的冲动。

    不是喜欢。绝对不是。

    他只是无法忍受有人能那样轻易地赢得他全力以赴却得不到的东西。无法忍受有人能那样理所当然地占据她的全部视线。

    更无法忍受的是,在她眼中,他沈司铭,不过是个“赢得比较顺利”的对手,是个“怪怪的”、“不太熟”的同学。

    击剑赛场上,他从不是任何人的背景板。

    生活中,也不该是。

    第六章 标签

    沈司铭的卧室,像一间微型作战指挥室。

    除了床和书桌,最显眼的是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软木板。此刻,木板中央最醒目的位置,贴着一张八寸的彩色照片——林见夏的官方参赛照。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击剑服,护面夹在臂弯里,微微侧身。她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咧嘴笑或摆出张扬的姿势,只是唇边浮着很浅的弧度,眼神直视镜头,清澈又带着点赛场余温的锐气。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婴儿肥,让那份锐气里掺进一丝少女的柔软。

    沈司铭坐在书桌前,物理卷子摊开着,笔尖悬在纸面,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视线越过纸张边缘,又一次落在那张照片上。

    这不是偷拍,不是私自打印。照片来自市青少年体育协会官方宣传册,每个进入市级十六强的选手都有这样一张标准照。沈司铭的那张被他随手塞进了抽屉深处,而林见夏的这张,被父亲沈恪用磁钉牢牢钉在了墙板正中央。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沈恪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冰冷、理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在市赛失利后的第二天晚上,沈司铭被叫到书房。没有安慰,没有分析具体技战术失误,沈恪直接将这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轻敌是大忌。输给一个练习时长只有你零头的人,更是耻辱。”沈恪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从现在开始,她就是你目前阶段需要攻克的目标。把她研究透。”

    于是,这张照片就成了卧室墙上的“常驻嘉宾”。

    起初,沈司铭觉得荒谬,甚至有一丝被侵犯隐私般的反感——虽然这严格来说并非林见夏的隐私。他将照片翻过去,或用其他训练计划表盖住。但每次沈恪进来检查,都会面无表情地将它重新摆回原位。

    “不要感情用事。”沈恪敲着木板,“赛场无性别,无交情,只有对手。你连正视对手都做不到,谈何战胜?”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沈司铭不再遮盖它。

    他开始真正地“看”这张照片,不是作为一个让他蒙羞的对手,而是作为一个需要破解的难题。他用红色记号笔在照片周围画出发散性的线条,像蛛网,也像神经脉络。每一条线连接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冷冰冰的数据和分析:

    【身高:167cm(预估)】

    【体重:52-55kg(根据击剑服尺寸及肌肉线条推断)】

    【优势:爆发力极强(超常?需核实训练记录);反应速度顶级(神经反射测试预估在0.12-0.15秒);心理素质稳定(大赛无紧张表现);战术直觉敏锐(无视常规,善于破坏节奏)】

    【技术习惯:1.  启动步幅偏大,利于冲刺但重心转换略滞(0.1秒窗口?)。2.  防守姿态非标准,左肩习惯性微沉(诱饵?真漏洞?)。3.  连续进攻后呼吸调整有特定模式(第三组进攻后必有一次深呼气)。4.  得分后习惯性看向场外特定方向(叶景淮位置)。】

    【破绽假设:1.  过度依赖速度与力量,技术细腻度不足(细剑交锋或吃亏)。2.  情绪驱动明显(与叶关联度高,可利用?)。3.  体能分配可能存在前期过耗问题(后期比赛数据不足)。4.  对复杂佯攻组合反应模式固定(需更多实战验证)。】

    便签越贴越多,密密麻麻,将照片围在中央。林见夏微笑的脸,淹没在这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文字和数据里,成了一个被解剖的标本,一个贴着各种标签的实验对象。

    沈司铭的目光从“爆发力极强”滑到“情绪驱动明显”,最后定格在“得分后习惯性看向场外特定方向(叶景淮位置)”那一行。他用笔在这一条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这就是为什么,在学校里,他总是能一眼就看到她。

    不是因为巧合,不是因为他特意寻找,至少最初不是,而是因为这几个月的“研究”,已经让林见夏的形象——她的身高轮廓、走路时微微晃动的马尾弧度、甚至侧头说话的姿态——都变成了他视觉识别系统里被高亮标注的“目标”。就像训练有素的狙击手,能在人群里瞬间锁定特定特征。

    他在走廊看到她倚着栏杆和同学说笑,脑子里会下意识闪过“肩部放松,重心偏右,与训练时紧绷状态差异明显”。

    他在操场看到她跑步,会不自觉地评估“步频较市赛时略有提升,耐力可能经过针对性训练”。

    他在食堂……他移开视线,笔尖在物理卷子上无意识地戳出一个黑点。

    尤其在看到她和叶景淮在一起时,那些便签上的分析词条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与眼前鲜活的画面重迭。“情绪驱动明显”——看,她现在笑起来眼睛弯起的弧度,和照片里礼貌性的微笑完全不同,那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快乐。“得分后习惯性看向……”——现在,她的视线永远第一时间落在叶景淮身上,无论是分享一块排骨,还是听一句情话。

    沈司铭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重新聚焦在墙板的照片上。照片里的林见夏静止着,被各种线条和标签定义、拆解。而现实里的林见夏生动、鲜活,正在另一个人的身边发光发热,对他这个“研究对象”毫不在意,甚至觉得他“怪怪的”。

    一种割裂感油然而生。

    他熟悉她剑道上每一个可能的破绽,推测她呼吸调整的规律,甚至知道她击剑服大概的尺码。可他对她本人一无所知。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零食?除了击剑还有什么爱好?她为什么偏偏是叶景淮的女朋友?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墙板的便签上。它们属于那个他无法触及的、温暖的并行世界。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沈司铭立刻坐直身体,拿起笔,目光落在卷子上,仿佛一直在专心解题。

    门被推开,沈恪走了进来。他先扫了一眼书桌,看到摊开的物理卷子和握笔的儿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他的视线转向墙板,在那张照片和密密麻麻的便签上停留了片刻。

    “省青少年锦标赛的报名表我提交了。”沈恪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出意外,林见夏也会参加。”

    他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角的金属教鞭——那是以前指导沈司铭基本动作时用的,现在成了分析“对手”的工具。冰凉的鞭梢轻轻点在照片中林见夏的肩上,恰好是便签上标注的“左肩习惯性微沉”的位置。

    “她的优势依然明显,但你的准备时间更长了。”沈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像在布置一场军事行动,“从明天开始,每晚加练一小时针对性的反应速度和节奏变化训练。模拟她的进攻模式,找陪练。”

    “另外,”沈恪的教鞭移开,指向另一张便签,“‘情绪驱动明显’这一点,在赛场上是双刃剑。她可以因此超常发挥,也可能因此……”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司铭握着笔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利用情绪?针对叶景淮?那种手段……

    “战术选择要灵活。”沈恪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声音冷了几分,“赛场上,胜利是唯一的目标。过程、手段,只要在规则之内,都是合理的。记住你市赛的教训,沈司铭,不要再被无关因素干扰。”

    “是。”沈司铭低声应道。

    沈恪又交代了几句训练安排,便转身离开。房门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司铭坐在原地,没有继续做题。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墙上的林见夏。教鞭点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便签上的文字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破绽假设:2.  情绪驱动明显(与叶关联度高,可利用?)】

    “可利用?”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眉头拧紧。

    他知道父亲是对的。从纯粹的竞技角度,了解对手的每一个弱点,包括心理上的,并制定相应策略,是天经地义的事。击败她,一雪前耻,证明自己,这才是他这几个月投入所有精力分析研究的目的。

    可为什么,当“利用她和叶景淮的关系”作为一个具体的战术选项被摆在面前时,他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抵触和……肮脏感?

    是因为他不屑于用这种手段?还是因为……他不想把自己和叶景淮放在同一个层面,通过“她”来角力?

    又或者,他只是不想用这种方式,去触碰那个被他贴在墙上、标满标签,却依然会在阳光下对别人笑得毫无阴霾的……真实的林见夏?

    沈司铭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想要撕掉那张关于“情绪驱动”的便签。指尖碰到纸张边缘,却停住了。

    撕掉又如何?事实不会改变。叶景淮就是她的情绪开关,是她的动力源泉,也是她可能的弱点。这是客观分析,不是他的臆测。

    他的手缓缓垂下。

    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墙板上,林见夏在照片里依旧保持着那个浅浅的微笑,目光清澈,仿佛穿透了层层标签和线条,注视着这个将她视为“课题”的房间主人。

    沈司铭与照片中的她对视着。

    良久,他抬手,不是撕掉便签,而是将那张标注着“得分后习惯性看向场外特定方向(叶景淮位置)”的纸条,轻轻揭了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杂乱地放着一些旧奖牌、训练日记,还有他那张从未打算贴出来的市赛官方照。他将这张小小的便签放了进去,合上抽屉。

    然后他回到墙边,拿起一支蓝色的笔,在空白的新便签上快速写了几行字,贴在了原来那张红色便签的旁边。

    新便签上写着:

    【核心目标:赛场上,凭技术、战术、实力,正面击败她。】

    【附加要求:让她记住我。不是作为“赢得顺利的对手”,而是作为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应对的敌人。】

    【底线:不利用赛场外私人关系。】

    写完,他看着这几行字,又看了看照片里林见夏的眼睛。

    这样就行了。沈司铭想。在规则之内,用剑说话。让她在剑道上,重新认识沈司铭。

    至于那些莫名的烦躁,那些在食堂、在操场、在走廊不由自主的视线追逐……大概只是因为“研究对象”突然鲜活地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带来的认知失调罢了。

    等省赛结束,等他堂堂正正地赢回来,这一切干扰自然会消失。

    他会是胜者。

    而她,将不再是墙上的一个标签。

    夜更深了。沈司铭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墙板的方向一片模糊,只有窗外微弱的光,隐约勾勒出那个照片的轮廓。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便签上的文字,而是今天中午食堂里,她因为叶景淮一句话而瞬间泛红的脸颊。

    那么生动,那么清晰。

    远比墙上的照片,更具侵略性地占据了他的思绪。

    沈司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烦。

    第七章 考试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市一中的空气都弥漫着紧张的因子。

    走廊里的谈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教室里唰唰的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各个年级的课表都被临时调整,早读时间延长,晚自习推迟,连体育课都缩减了一半——在这个全省重点高中,成绩永远是最硬的通货。

    沈司铭坐在高二(1)班的教室后排,看着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期末考试安排。

    “这次考试,所有班级打乱,按上次期中考试年级排名安排座位。”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前五十名在高二(1)班考场,五十一到一百名在(2)班,以此类推……每班五列十排,都明白了吗?”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这种安排并不新鲜,但每次公布,都会在优等生之间激起微妙的竞争心。

    沈司铭垂下眼,翻着手中的物理错题本。期中考试他年级排名第二十,叶景淮第十五。都不差,但也算不上顶尖——市一中卧虎藏龙,能进前五十的都是怪物级别。

    他不自觉地想起林见夏。

    击剑场上那样耀眼,学习呢?她会坐在哪个考场?按照她平时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大概不会太差,但也不太可能挤进前五十……

    “另外,这次期末成绩将直接影响下学期的重点班重组。”班主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尤其是理科实验班,只有年级前五十名有资格进入。都打起精神来。”

    下课铃响。

    沈司铭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就看到走廊那头,叶景淮和林见夏并肩走来。他们似乎刚上完体育课回来,林见夏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叶景淮手里拿着两人的水杯,正侧头听她说话。

    “……我真的觉得那道大题不该用那种解法,”林见夏比划着,语速很快,“太绕了,明明有更直接的方法……”

    “但你说的那种需要很强的空间想象力。”叶景淮温和地回应。

    “想象力我有啊!”林见夏不服气地扬起下巴,“不信期末考试看,我肯定……”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沈司铭。

    三人擦肩而过。

    沈司铭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刻意去看她,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她脸上瞬间闪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被打断思路的不耐烦。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继续和叶景淮争论起那道题来。

    “反正我觉得我能考好。”她最后说,语气笃定。

    叶景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你能考好。走吧,下节自习课,我们复盘一下上次月考的化学卷子。”

    声音渐远。

    沈司铭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7)班教室门口。

    他握紧了书包带子。

    她能考多好?

    ————————————————

    期末考试第一天,清晨七点半。

    沈司铭走进高二(1)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座位表贴在讲台上,他走过去,目光快速扫过。

    第十一名:林见夏,座位:第二列第一个。

    沈司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

    他继续往下看。

    第十五名:叶景淮,座位:第二列第三个。

    第二十名:沈司铭,座位:第二列第十个。

    他们三个在同一列。叶景淮在她后面三个位置,而他在她那一列最后一个。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翻书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沈司铭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抬眼看向前方。

    林见夏已经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她今天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腕。此刻她正低头看着一本语文笔记,侧脸的线条认真而专注,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默背某个古诗词。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照亮了上面工整而略带潦草的笔迹——和她在剑道上那种野蛮的风格完全不同,她的字迹意外地秀气,但笔画间又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

    沈司铭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文具袋和复习资料。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拉链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汗。

    荒谬。他对自己说。不过是一场考试而已。

    可当他再次抬眼,看到林见夏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晃动的马尾时,那种荒谬感并没有消失,反而混合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惊讶,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叶景淮已经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击剑成绩优异,学习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家境优渥,外貌出众。他们是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子”,是老师眼中的“重点培养对象”。

    可林见夏,那个在剑道上用蛮不讲理的方式击败他的女孩,那个在体育课上随口说出“赢得比较顺利”的女孩,那个在他看来除了击剑天赋外其他方面都应该平平无奇的女孩——居然是年级第十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每天在完成高强度的击剑训练后,还要抽出时间来学习,并且学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好。意味着她不仅仅有身体上的天赋,还有着惊人的智力和毅力。意味着她可能比他和叶景淮……都要优秀。

    这个认知让沈司铭胸口发闷。

    八点整,监考老师走进教室,开始分发语文试卷。

    “考试时间150分钟,请同学们遵守考场纪律,不要交头接耳,不要左顾右盼。”

    试卷由每列第一个人分发。沈司铭接过林见夏递来的试卷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对方的手背——温热,干燥。

    他抬眼,看到林见夏已经转回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挺直的背影。

    考试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沈司铭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阅读第一篇文言文。可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

    林见夏做题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草率的快,而是一种流畅的、几乎不需要停顿的快。她低头看题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思考时,会用笔尾轻轻点着下巴;确定答案后,便毫不犹豫地落笔,字迹工整清晰。

    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肩膀放松,没有大多数考生那种紧绷或蜷缩的姿态。就像在剑道上一样,她似乎永远保持着一种核心的稳定感。

    沈司铭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试卷。第一道选择题,他竟然需要读两遍才能理解题意。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笔。

    不能分心。

    上午的语文考试结束,中间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

    大多数考生都选择留在座位上复习下一科的数学,或者趴在桌子上小憩。沈司铭本来也想抓紧时间看几道错题,可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了第一排。

    林见夏没有复习,也没有休息。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教室后方的储物柜旁——那里放着考生们的书包和杂物。

    叶景淮也走了过来。两人在储物柜前碰面,很自然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叶景淮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林见夏,林见夏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一沓数学公式卡片,快速地翻阅着。

    他们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叶景淮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某个公式的记忆技巧,林见夏点点头,然后用笔在卡片上做了个记号。

    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没有亲昵的举动,可那种默契的气场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与周围嘈杂的环境隔离开来。

    沈司铭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那面贴满分析便签的墙。在那上面,林见夏被拆解成一个个数据、一个个破绽、一个个需要攻克的难题。可现实中的林见夏是如此完整、如此鲜活——她会在考试前和男朋友一起复习,会认真地记笔记,会笑,虽然不是对他。

    那些便签上的分析,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铭哥,看啥呢?”抽空来找沈司铭聊天的周子睿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哦,林见夏和叶景淮啊。啧,学霸情侣就是不一样,考试间隙都不忘秀恩爱。”

    沈司铭没接话。

    “不过说真的,林见夏也太猛了吧?”周子睿压低声音,“年级十一啊!我还以为她就是个体育特长生呢,没想到文化课也这么强。叶景淮第十五,你二十……好家伙,你们击剑圈都这么卷吗?又要练剑又要学习?”

    沈司铭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周子睿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自顾自地说,“长得好看,剑打得好,学习还这么牛逼……难怪叶景淮看得那么紧。要是我女朋友这么优秀,我也得天天守着。”

    沈司铭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监考老师抱着数学试卷走进来。林见夏和叶景淮已经回到各自的座位。沈司铭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将那些公式卡片整齐地收进笔袋,然后端正坐好,等待发卷。

    数学考试开始。

    这一次,沈司铭强迫自己不再看她。他埋头做题,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题目上。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道道解下来,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最后一道大题。

    那是一道立体几何和函数结合的综合题,难度极大。沈司铭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不同的辅助线方案,却都没能打通思路。时间还剩二十分钟,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第一排。

    林见夏已经放下了笔。她开始检查试卷,侧脸平静,没有一丝焦躁或不安,仿佛那道让沈司铭绞尽脑汁的难题,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沈司铭的心沉了下去。

    他收回视线,盯着那道题。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线条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年级二十?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什么都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最后,沈司铭只能勉强写出了一个不完整的解题步骤,然后匆匆转向前面几道题的检查。

    考试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

    “停笔!第一排排同学往后收卷。”

    监考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沈司铭放下笔,看着自己那道只解了一半的大题,胸口堵得发慌。他从前从未在考场上感到如此无力——不是不会,而是眼睁睁看着别人游刃有余,自己却挣扎在及格线边缘的无力感。

    第一排,林见夏站起身,开始收她那一列的试卷。

    沈司铭看着她从第一排走到第二排,从第二排走到第三排……越来越近。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例行公事的淡漠,目光落在试卷上,似乎在快速检查每张试卷的姓名是否填写完整。直到走到叶景淮面前时,默契地一笑。

    终于,她站到了沈司铭面前。

    “交卷。”她伸出手,声音清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司铭拿起自己的试卷,递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比他的手要暖一些。

    林见夏接过试卷,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秒。她看到了那个只写了一半的最后一道大题,也看到了前面密密麻麻的解答过程。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沈司铭。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沈司铭在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轻蔑,而是一种纯粹的、基于礼貌的……确认。

    她认出他了。不是作为击剑对手,不是作为“怪怪的同学”,而是作为坐在她后面、和她同一列考试的“沈司铭”。

    “考得怎么样?”她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沈司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一般”,想说“最后那道题没做出来”,想说“你居然是成绩那么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冷淡的:“嗯。”

    林见夏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个单音节的回答有些意外,但也没在意。她将他的试卷放到已经收好的那一迭上,然后点了点头。

    “那,下场考试加油。”她说,转身走向下一个同学。

    那语气,就像体育课上她说“等成人组比赛分男女组后,我们大概率不会碰到了”一样,平静,客观,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宽慰。

    沈司铭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收完卷,然后抱着一迭试卷走向讲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教室里开始喧闹起来,考生们讨论着刚才的题目,抱怨着难度,估算着自己的分数。

    可沈司铭什么都听不见。

    他耳边只回响着她那句“下场考试加油”,和她转身时马尾辫划过的弧线。

    不是“再见”,不是“拜拜”,是“下场考试加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加油”才能赶上来的竞争对手?还是意味着,她终于将他纳入了可以平等对话的范畴?

    沈司铭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林见夏抱着试卷从讲台走回自己座位,开始收拾书包时,叶景淮已经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笔袋。

    “最后那道题你用了哪种解法?”叶景淮问。

    “建了两个坐标系,用向量做的。”林见夏回答,拉上书包拉链,“不过我觉得应该有更简单的方法,晚上回去再想想。”

    “我也觉得。”叶景淮笑了笑,“走吧,先去吃饭,明天还有理综。”

    他们并肩走出教室。

    沈司铭坐在座位上,直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将草稿纸上那道未解完的题又看了一遍,然后撕下来,对折,放进了笔袋里。

    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沈司铭走到公告栏前,那里贴着期中考试的光荣榜。

    第十一名:林见夏。

    照片上的她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微笑,眼睛亮亮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踏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下次考试加油。

    好。

    他会加油。

    不仅仅是在考场上。

    第八章 准备

    省青少年击剑锦标赛的通知正式张贴在各校公告栏上时,距离比赛只剩一个月了。

    训练强度陡然加大。

    叶家在市郊有一处私人击剑训练馆,规模不大,但设备专业。这原本是叶父为儿子特意改造的,现在成了林见夏和叶景淮每天放学后固定训练的地方。

    “再来!”

    林见夏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已经连续做完三组弓步冲刺训练,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剑道的蓝色垫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叶景淮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秒表,表情专注:“休息三十秒。”

    “不用。”林见夏大口喘着气,重新摆好架势,“我能继续。”

    “不行。”叶景淮的语气难得强硬,“你刚才最后两个动作变形了,强行继续只会形成错误肌肉记忆。”

    林见夏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放下了剑,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她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你觉得我现在的速度够快吗?”她问,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焦虑。

    “快。”叶景淮递给她一瓶电解质水,“但省赛的对手不一样。市赛你能靠速度和出其不意取胜,到了省赛,那些选手大多有五年以上的训练经验,速度不会比你差太多。”

    “那我该怎么办?”林见夏接过水,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紧紧握着瓶身。

    叶景淮看着她眼中的急切和不安,心头一软。他走近几步,伸手轻轻擦掉她鼻尖上的汗珠。

    “练战术。”他说,“你的直觉很好,但需要把它系统化。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练一小时战术分析和实战模拟。”

    “好!”林见夏毫不犹豫地答应,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瓶水。

    叶景淮的私人教练陈教练就是这时走进场馆的。陈教练五十出头,曾是省队退役选手,技术精湛,眼光毒辣。他看到林见夏的训练状态,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景淮,见夏,”陈教练走到场边,放下公文包,“今天我们先做基础步伐纠正,然后打几场实战。”

    训练开始。

    陈教练的要求极为严格,每一个动作都要精确到厘米,每一个步伐都要踩在正确的节奏上。林见夏学得很快,往往陈教练示范一遍,她就能模仿出七八分,再练几遍,便能掌握精髓。

    “不错。”陈教练难得称赞,“见夏,你的身体协调性和学习能力是我见过最好的。”

    休息间隙,陈教练翻看着林见夏的训练记录,突然抬头,认真地说:“说真的,如果你能坚持系统训练,未来打进国家队、甚至参加世界级比赛都不是不可能。”

    林见夏愣住了,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教练,您别开玩笑了……”

    “我不是开玩笑。”陈教练的表情严肃,“你的天赋很特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天赋,更是对击剑的理解和直觉。这种东西,有些人练一辈子都得不到。”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叶景淮:“景淮基础扎实,技术全面,但说实话,他的天赋更多体现在后天的努力和钻研上。你不一样,你的反应速度、空间感知、战术直觉……这些都是天生的。”

    叶景淮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嫉妒或难堪。他甚至轻轻拍了拍林见夏的肩膀,像是在鼓励她接受这个评价:“见夏,你真的很有天赋。”

    林见夏看了看陈教练,又看了看叶景淮,脸慢慢红了。她不是没被人夸过,但“世界冠军”这样的字眼,对她来说太过遥远,甚至有些不真实。

    “我……我就是想打好这次省赛。”她小声说。

    “那就从今天开始,把目标定高一点。”陈教练合上训练本,“你的对手不应该只是省内的这些孩子。眼光放远,心才够大。”

    训练继续。

    接下来的实战模拟,林见夏打得更加投入。她的剑风依然带着那股野蛮生长的劲儿,但在陈教练的指点下,开始有意识地融入更细腻的技术和战术变化。

    叶景淮作为陪练,全力以赴。两人在剑道上你来我往,金属撞击声清脆密集。汗水浸湿了训练服,呼吸变得粗重,但谁都没有停下。

    “停!”陈教练叫了暂停,走到林见夏身边,“刚才那一剑,为什么要强行进攻?明明可以后退调整节奏再找机会。”

    “我感觉能打中。”林见夏喘着气说。

    “感觉很重要,但不能完全依赖感觉。”陈教练摇头,“省赛的对手会抓住你每一个冲动的破绽。记住,控制比赛节奏比单纯追求速度更重要。”

    林见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叶景淮摘下面罩,走到场边喝水。他看着林见夏认真听讲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和骄傲。

    他不嫉妒。

    叶景淮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选手。小时候,他是在电视上看到击剑比赛,被那种优雅又充满智慧的对决吸引,才缠着父母让他学。他喜欢这项运动,享受那种用头脑和身体一起战斗的感觉,但他的天赋天花板就在那里,清晰可见。

    他能靠努力达到省一级别的水准,能靠钻研战术在市级比赛里拿名次,但要再往上,需要的不只是努力,还有那一点点与生俱来的“东西”。

    而林见夏有。

    她从零开始,仅用一年时间就打败了沈司铭——那个从小被称作天才、被整个击剑圈看好的沈司铭。即使有青春期男孩身体发育的优势,即使有运气的成分,但能做到这一点,本身就证明了她的不凡。

    叶景淮为她感到开心,发自内心地开心。就像园丁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花苗,在阳光下绽放出意想不到的美丽。那种成就感,远比他自己赢得比赛更让他满足。

    他知道林见夏不怕输。她怕的是不够努力,怕的是辜负自己的潜力。所以他会陪她一起,拼到最后。

    “景淮,你来示范一下如何破解见夏的这种强攻。”陈教练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叶景淮重新戴上面罩,走回剑道。

    “开始!”

    林见夏立刻发动进攻,一如既往的迅猛直接。叶景淮没有硬碰硬,而是利用步伐的变化和节奏的调整,将她凌厉的攻势一点点化解,再在适当的时机反击。

    “看到没有?”陈教练对林见夏说,“景淮没有你的速度快,但他用自己的节奏打乱了你的节奏。这就是战术。”

    训练结束后,天色已晚。两人换好衣服,背着剑包走出训练馆。

    秋夜的凉风吹来,带走身上的热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寂静的街道上交错重迭。

    “累吗?”叶景淮问。

    “累。”林见夏老实承认,声音里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亮着,“但很爽。”

    叶景淮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今天教练的话,你别有压力。不管能不能成世界冠军,你在我心里已经是最棒的了。”

    林见夏靠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洗衣液的干净气味。

    “我没想那么多。”她说,“我就想打好省赛,想帮你再赢一次沈司铭。”

    提到这个名字,叶景淮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这次肯定做了充分准备。”叶景淮说,声音平静,“他爸不会允许他输第二次。”

    “我知道。”林见夏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服输的光,“所以我得更努力。”

    叶景淮看着她,忽然问:“如果这次输了,你会难过吗?”

    “会。”林见夏毫不犹豫,“但输了就继续练,下次再赢回来。”

    这就是林见夏。简单,直接,从不在失败里停留太久。她的世界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只有“再来一次”。

    叶景淮心头一暖,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陪你。”他说,“一直陪你。”

    林见夏的脸红了,他们在一起一年,从来没有太越界的举动,好在夜色掩盖了大部分羞赧。她小声“嗯”了一声,手悄悄握住了叶景淮的手。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沈家训练馆里灯火通明。

    沈司铭刚刚结束今晚的加练。他摘下面罩,汗水顺着湿透的发梢滴落。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父亲沈恪还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播放着林见夏在市赛的比赛录像。

    “她的速度比市赛时又快了。”沈恪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但你看这里——”

    他暂停画面,指着林见夏的一个防守动作。

    “她的防守习惯还是没变,左肩会下意识下沉。这是长期非标准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短时间内改不掉。”

    沈司铭走到父亲身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录像里的林见夏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手,眼睛里燃烧着战斗的火光。即使透过模糊的录像,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我会针对这一点设计战术。”沈司铭说,声音平静。

    “不够。”沈恪摇头,“她不是普通对手。你的战术要更灵活,更不可预测。从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一小时变节奏进攻,我要你做到能在任何情况下切换至少三种不同的进攻模式。”

    “是。”

    沈恪将平板递给儿子:“另外,我托人拿到了她最近一个月在叶家训练馆的部分训练数据。虽然不完整,但可以看出她的进步曲线非常陡峭。”

    沈司铭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条条冷冰冰的数据:反应速度、爆发力指数、耐力提升曲线……每一项都在稳步上升,有些甚至已经超过了省队青年组的平均水平。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落在“训练时长”那一栏——平均每天三小时,周末六小时。这还不包括她在学校的体育课和日常体能训练。

    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在保证年级前五十学习成绩的前提下,还能完成这样的训练强度。

    沈司铭忽然想起期末考场上的林见夏,那个挺直背脊、做题流畅、眼中没有丝毫犹豫的女孩。

    他原本以为,击剑是她的全部。现在看来,击剑只是她众多才能中的一项,是她选择投入热情的一个领域。

    这种认知让沈司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是来自于对手的强大,而是来自于对手的“全面”。她不像他,从小被定向培养成击剑选手,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这一件事上。她的世界更广阔,可能性更多,却依然能在某一个领域达到如此高度。

    “你在想什么?”沈恪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沈司铭抬起头,目光坚定:“我在想,如何打败她。”

    沈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记住,省赛不是终点。你们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沈司铭点点头,重新戴上面罩,走回剑道。

    “再来一组。”他对陪练的队友说。

    剑刃破空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距离省赛还有四周。

    林见夏在叶景淮的陪伴下,每天重复着枯燥而艰苦的训练。她的技术越来越细腻,战术意识越来越清晰,但那股原始的、野蛮的剑风依然存在,只是现在被更好地控制和运用。

    叶景淮看着她一天天进步,心中的骄傲与日俱增。他知道,他的女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迟早有一天会超越他,超越所有人。

    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无论她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只要回头,他一定在她身后。

    而沈司铭,在父亲严苛的指导下,将自己拆解又重组。他不再是那个靠天赋和本能打球的少年,而是一个冷静、理智、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密计算的战士。他研究林见夏的每一个习惯,预测她的每一个反应,设计出一套又一套针对她的战术。

    三个少年,在各自的轨道上全力以赴,为了一个月后的那场对决。

    省赛的报名截止日那天,林见夏在叶景淮的陪伴下提交了报名表。走出体育局大门时,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紧张吗?”叶景淮问。

    林见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转头看向叶景淮,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赢。特别想。”

    叶景淮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那就赢。”他说,“我信你。”

    林见夏笑了,那笑容在秋日的阳光下,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对手强大,知道可能会输。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沈司铭站在训练馆的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

    省赛的对手名单已经公布。不出所料,林见夏的名字赫然在列,种子选手排名第七——对于只参加过一次正式比赛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叶景淮是第五,而沈司铭的排名是第一。

    他盯着那份名单,目光在林见夏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剑道,拿起自己的剑。

    剑身冰冷,但在他的手中,渐渐有了温度。

    一个月后,赛场见。

    这一次,他不会输。

    第九章 省赛

    省青少年击剑锦标赛的赛场设在市体育中心综合馆。场馆比市赛时要大上整整一倍,观众席呈阶梯式环绕着中央的八条标准剑道。巨大的电子屏幕悬在半空,实时滚动着比赛对阵表和选手信息。

    林见夏背着剑包走进场馆时,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金属混合的特殊气味。穿着各色击剑服的选手们在热身区做着准备活动,剑刃破空的啸声此起彼伏。裁判员们的哨声、教练们的指令声、观众席隐约的嘈杂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洪流。

    “紧张吗?”叶景淮走在她身侧,低声问。

    林见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还好。”

    她的手心确实有些湿,但心跳还算平稳。这一个月的地狱式训练不是白费的——每天三小时以上的高强度练习,无数次的战术推演,还有叶景淮和陈教练的悉心指导。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杂质被一点点剔除,只剩下纯粹的精钢。

    “初赛分组出来了。”叶景淮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赛事组委会刚发布的公告。

    三人分在不同的组。沈司铭在A组,种子选手第一顺位;叶景淮在C组,第五顺位;林见夏则在E组,第七顺位。

    “看来要十六强才能碰面了。”林见夏盯着分组表说。

    “先打好自己的比赛。”叶景淮收起手机,“记住陈教练说的,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对手。”

    初赛第一天,林见夏打了四场。对手水平参差不齐,有和她一样的新人,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将。她按照陈教练制定的战术,一场一场打下来,竟然保持了全胜纪录。

    最惊险的一场是对阵一个练了六年的男生。对方身高臂长,技术全面,一上来就用密集的进攻压制她。林见夏被迫转入防守,在剑道上不断后退,寻找反击的机会。

    “稳住!”场边,叶景淮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

    林见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观察对手的习惯——对方在连续进攻后总会有一个短暂的呼吸调整期,大概0.3秒左右。

    就是现在!

    在对手又一次弓步直刺后的瞬间,林见夏没有格挡,而是侧身滑步,剑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撩向对方手腕。

    “嗒!”红灯亮起,得分有效。

    对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反击,节奏被打乱了。接下来的比赛,林见夏抓住这个机会,连续抢攻,最终以15:12拿下了这场胜利。

    走出剑道时,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打得不错。”叶景淮递给她毛巾和水,“最后那一剑很聪明。”

    “他太依赖进攻节奏了。”林见夏边擦汗边说,“一旦节奏被打断,防守就会露出破绽。”

    叶景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越来越像真正的剑客了。”

    林见夏脸一红,低头喝水掩饰。

    接下来的两天初赛,林见夏保持着全胜的战绩,以E组第一的身份晋级十六强。叶景淮也顺利出线,而沈司铭更是毫无悬念地以A组第一晋级。

    十六强对阵表公布的那一刻,整个击剑圈都沸腾了。

    上半区:沈司铭  vs  叶景淮;林见夏  vs  省体校的张浩。

    下半区则是其他几位强手的对决。

    “终于……”林见夏盯着对阵表,握紧了拳头。

    叶景淮站在她身边,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要打沈司铭了。”他说。

    “你能赢。”林见夏转头看他,语气坚定。

    叶景淮笑了笑,没说话。

    ————————————————

    十六强赛当天,观众席坐满了七成。击剑比赛难得有这样的关注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上半区的这场焦点对决——沈司铭和叶景淮,市一中的“双子星”,从初中开始就在各类比赛中交手,沈司铭保持着全胜纪录。

    “叶景淮这次估计又要输。”

    “没办法,天赋差距摆在那里。沈司铭从小就是按国家队标准培养的。”

    “听说叶景淮最近训练很拼,说不定能创造奇迹?”

    “得了吧,奇迹哪有那么容易。”

    议论声从观众席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热身区的叶景淮听见。他正在检查手线,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话与他无关。

    但林见夏听见了。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坐着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学生,正凑在一起讨论得津津有味。

    “比赛还没打,你们就知道结果了?”林见夏的声音清亮,带着明显的不悦。

    那几个学生愣住了,转头看到是她,表情有些尴尬。

    “我们就是随便说说……”其中一个男生讪讪地说。

    “那就等比赛结束了再说。”林见夏一字一顿,“在场上用剑说话的人,比在场下用嘴说话的人,更值得尊重。”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叶景淮。

    叶景淮已经检查完装备,正戴上面罩。透过网格,他能看到她气鼓鼓走回来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没必要和他们生气。”他说,声音隔着面罩有些闷。

    “我就是听不得。”林见夏站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你明明那么努力,他们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轻易下结论?”

    叶景淮的心头一暖。

    “我会用比赛证明的。”他轻声说,“你去准备自己的比赛吧,别分心。”

    林见夏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小心他的假动作,他最近肯定研究过你的习惯。”

    “知道。”

    裁判示意选手上场。

    叶景淮最后调整了一下面罩,深吸一口气,走向剑道。

    对面,沈司铭已经站在那里。他穿着纯白的击剑服,面罩夹在臂弯里,正慢条斯理地调整着手线。灯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而精悍的身形轮廓。

    两人在剑道中央相对而立,行礼。

    透过面罩的网格,叶景淮能看到沈司铭的眼睛——平静,专注,没有丝毫轻敌的迹象。他知道,经过市赛那一败,沈司铭已经脱胎换骨。

    “开始!”

    电子计时器启动的嘀声刚落,沈司铭就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观察,而是直接、迅猛的进攻。他的剑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刺叶景淮胸前有效区。

    叶景淮早有准备,侧身格挡,金属撞击声清脆响起。

    几乎在格挡的同时,沈司铭的剑已经变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撩向叶景淮的手臂。叶景淮后撤半步,险险避开。

    好快!

    叶景淮心中警铃大作。沈司铭的速度比上次交手时快了一个档次,而且进攻的节奏更加多变,完全不像他以前那种按部就班的打法。

    这就是他这一个月特训的成果吗?

    比赛继续。

    沈司铭牢牢掌控着进攻权,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不是简单的得分,而是试探、压迫、消耗。叶景淮被迫转入防守,在剑道上不断移动,寻找反击的机会。

    比分交替上升。

    3:4,5:6,7:8……

    每一剑都打得极为胶着,观众席不时爆发出惊呼和掌声。这是真正的强强对话,两个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沈司铭面罩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确实研究过叶景淮——这个老对手的习惯、节奏、战术偏好。按照他的计算,叶景淮应该会在第八剑左右出现防守漏洞。可是现在比赛已经打了十剑,叶景淮的防守依然滴水不漏。

    不仅如此,叶景淮的反击也越来越精准。有好几次,沈司铭的进攻都被他以毫厘之差化解,然后立刻还以颜色。

    这家伙……进步了。

    沈司铭不得不承认,叶景淮这一个月没有白练。他的技术更加细腻,战术意识更加清晰,更重要的是,他那种沉稳的心态——即使比分落后,即使被压制,也丝毫不见慌乱。

    但这反而激起了沈司铭更强的战意。

    就是要这样的对手,击败起来才有意义。

    他调整呼吸,再次发动进攻。这一次,他没有用复杂的假动作,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冲刺。

    叶景淮举剑格挡。

    就在两剑相撞的瞬间,沈司铭手腕一抖,剑尖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叶景淮的防守,点向他的肋侧。

    叶景淮瞳孔一缩,身体极限后仰,同时剑刃上挑——

    “嗒!”

    两盏红灯几乎同时亮起。

    裁判台沉默了几秒,然后判罚:互中,但沈司铭有优先权,得分有效。

    比分来到11:13,沈司铭领先。

    叶景淮摘下面罩,深吸了几口气。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剑道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刚才那一剑……他明明已经做出了反应,却还是慢了0.1秒。

    这就是天赋的差距吗?即使他再努力,再钻研,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追不上那些真正的天才?

    不。

    叶景淮重新戴上面罩,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还有机会。比赛还没有结束。

    最后一剑。

    沈司铭看准了叶景淮呼吸调整的瞬间,发动了决胜的攻势——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假动作,虚实结合,剑光笼罩了叶景淮的整个上半身。

    叶景淮全神贯注,目光紧紧锁定沈司铭的剑尖。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变向,每一个可能的陷阱。

    就是现在!

    在沈司铭剑势将尽未尽的刹那,叶景淮动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而是迎着那片剑光冲了上去,手中的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嘀——!”

    比赛结束的蜂鸣器尖锐响起。

    裁判台的红灯亮起:沈司铭得分。

    大屏幕上的比分定格:沈司铭  15  :  13  叶景淮。

    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叶景淮站在原地,面罩下的呼吸有些粗重。他输了,又一次输了。

    但他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拼尽了全力,打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一场比赛。

    他摘下面罩,走向沈司铭,伸出手。

    沈司铭也摘下面罩,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这是一场值得尊敬的比赛。

    “打得很好。”沈司铭罕见地主动开口。

    “你也是。”叶景淮笑了笑,“恭喜。”

    松开手,叶景淮转身走向场边。林见夏已经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关切。

    “没事吧?”她扶住他的手臂。

    “没事。”叶景淮摇摇头,接过她递来的水,“技不如人。”

    林见夏还想说什么,叶景淮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管我,快去准备你的比赛。你还有半小时。”

    “可是……”

    “没有可是。”叶景淮的语气难得强硬,“我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你的还没开始。现在,你的全部注意力都应该放在张浩身上。”

    林见夏咬了咬嘴唇,最终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帮叶景淮拿着面罩和剑,两人一起走到休息区。叶景淮在长凳上坐下,开始解护手。

    “沈司铭今天的状态很好。”他一边解装备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比赛,“他的节奏控制比之前强了很多,而且假动作更加逼真。你要小心他的连续变向,尤其是第三剑和第四剑之间的衔接,那是他最喜欢设陷阱的地方。”

    林见夏认真听着,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

    “还有,他今天特别注重消耗战。如果他也用同样的战术对付你,不要被他带进节奏。你的优势是速度和爆发力,不要跟他拼耐力。”

    “明白。”

    叶景淮抬起头,看着林见夏专注记笔记的侧脸,心头一软。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紧张。你能赢。”

    “嗯。”林见夏合上笔记本,眼神坚定,“我会赢。”

    ————————————————

    林见夏的比赛在半小时后开始。

    对手张浩是省体校的专业选手,练了五年,技术扎实,经验丰富。一上来就给林见夏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但林见夏没有慌乱。她牢记叶景淮的叮嘱,用自己最擅长的速度和爆发力打破对方的节奏。比分一度胶着,但在后半段,林见夏抓住张浩一个微小的失误,连续抢攻,最终以15:11拿下了胜利。

    “赢了!”她冲下场,兴奋地扑向叶景淮。

    叶景淮稳稳接住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打得漂亮。”

    “多亏你的战术分析。”林见夏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

    叶景淮看着她汗湿却神采飞扬的脸,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输了比赛的不甘和遗憾,在这一刻被她的笑容冲淡了许多。

    “走,回去好好总结今天的比赛。”他说。

    晚上,叶家训练馆的战术分析室里灯火通明。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比赛的要点和分析。叶景淮拿着电子笔,一帧一帧回放着他和沈司铭的比赛录像。

    “你看这里,”他暂停画面,“我明明已经预判到了他的变向,但身体反应还是慢了0.1秒。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林见夏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认真听着。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叶景淮切换画面,“这次交手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习惯。比如他每次得分后,会有一个极短暂的放松期,大概只有0.5秒,但如果你能抓住这个时机……”

    他详细地讲解着,林见夏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

    林见夏已经连续听了两个多小时,眼皮开始打架。她强撑着精神,但脑袋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叶景淮注意到她的状态,停了下来。

    “累了?”他轻声问。

    “不累……”林见夏摇摇头,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困意。

    叶景淮笑了笑,关掉投影仪:“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该休息了。”

    “可是还没分析完……”林见夏还想坚持。

    “剩下的明天再说。”叶景淮的语气不容置疑,“休息好才能打好明天的比赛。”

    林见夏终于放弃了抵抗,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嘟囔:“那我休息五分钟,就五分钟……”

    话还没说完,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叶景淮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女孩,眼中满是温柔。她的侧脸压在手背上,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训练服还没换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小心地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林见夏在睡梦中本能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

    叶景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抱着她走出分析室,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训练馆二楼的小休息室——这里有一张简单的单人床,是他平时午休用的。

    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叶景淮蹲下身,帮她脱掉鞋袜,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林见夏均匀的呼吸声。

    叶景淮看着她熟睡的脸,脑海中回放着今天比赛的每一个瞬间。

    输给沈司铭,他不甘心,这是真的。从小到大,他输给沈司铭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几乎成了习惯。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在输掉比赛后感到如此平静。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到了极限。而沈司铭,确实是更强的那一个。

    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天赋、努力、机遇……所有因素迭加在一起,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到哪里。他也许永远都追不上沈司铭,但没关系。他找到了比击败沈司铭更重要的事——

    守护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更高处。

    叶景淮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林见夏的脸颊。她的皮肤温热,带着训练后的潮红。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林见夏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醒来。

    叶景淮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月光依然安静地洒在地板上,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一夜好梦。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2_06 16:03:3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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